第1359章 逆转

作品:《佣兵我为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掩蔽部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人们粗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电台里偶尔传来观察哨压低声音的报告:


    “敌军车辆停止前进……炮兵部队正在架设……能看到火炮扬起的尘土……”


    小马苏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战斗中那些血腥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宋和平。


    宋和平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眼睛微闭,像是在养神。


    来了。


    首先传来的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呼啸声!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音量急剧放大!


    不是一发。


    是十几发,几十发炮弹同时划破长空的声音迭加在一起的呼啸。


    “炮击——!!!!”


    观察哨最后一声嘶吼通过有线电话传来,随即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彻底淹没!


    第一波炮弹落地了。


    轰轰轰轰轰!!!!!!!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一片!


    仿佛一万个响雷同时在头顶炸开!


    整个掩蔽部。


    不,是整个那苏尔要塞所在的山体像被一只无比巨大的拳头狠狠捶中,剧烈地、疯狂地摇晃、震颤起来!


    天花板和墙壁在呻吟,加固的圆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灰尘和细小的碎石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瞬间让掩蔽部里烟雾弥漫。


    小马苏德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恐怖的震动颠得移了位,耳膜像是被针狠狠刺穿,尖锐的疼痛后是持续不断的嗡嗡耳鸣,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死死抱住头,蜷缩在墙角,张大嘴巴,按照宋和平之前的提醒,防止鼓膜被震破。


    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通过固体传导进来,依然震得他胸口发闷,喉头一阵腥甜。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坚实的依托,而像是暴风雨中甲板,在持续不断猛烈撞击下疯狂抖动。


    十多秒后。


    二波,第三波炮弹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只是122毫米榴弹炮。


    152毫米加榴炮那更加沉闷、破坏力呈几何级数增长的爆炸声加入了炮击!


    “轰隆——!!!”


    “咣——!!!”


    不同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分辨不出间隔。


    掩蔽部顶部的灰尘落得更急了,甚至有几块稍大的水泥碎块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有线电话的听筒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沉寂。


    线路很可能被炸断了。


    小马苏德感到呼吸困难。


    每一次剧烈的爆炸,都像有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瞥见旁边的通讯兵,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进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名年轻的参谋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只有宋和平,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老僧入定一样安静。


    炮击仿佛永无止境。


    不仅仅是听觉和触觉上的折磨。


    即使深埋地下,通过岩石和土壤传导过来的震动,也足以让人产生内脏破裂的错觉。


    每一次重炮命中山顶的爆炸,带来的不仅是巨响和震动,还有一股股炽热空气顺着通风口和缝隙钻进来,带着浓烈的硝化甘油和炸药燃烧后的刺鼻恶臭。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被爆炸拉长成痛苦的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像是一个世纪。


    炮击的密度和强度似乎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逐渐减弱。


    但这不是结束。


    爆炸声开始变得稀疏,但每一次爆炸的位置似乎……


    更近了?


    而且声音更加沉闷,不是那种在山顶表面炸开的暴烈,而是带着土壤被深深撕裂的声响。


    “他们在延伸射击……覆盖山坡和反斜面……”宋和平突然开口:“在寻找我们的掩体和通道出口。”


    果然,几声特别沉闷、仿佛在地下深处爆开的巨响传来,掩蔽部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


    头顶传来“哗啦”一声,一大片墙皮夹杂着碎砖剥落,砸在电台桌上。


    炮击又持续了仿佛漫长无比的一段时间,才终于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如同潮水般逐渐退去。


    最后几发零星的炮弹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直至彻底消失。


    死寂。


    一种比炮击时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降临了。


    耳鸣声显得格外尖锐。


    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飘落。


    所有人都保持着蜷缩或僵硬的姿势,仿佛还没从那个炼狱般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宋和平第一个动了。


    他拍了拍头上的灰尘,走到备用电台前,开始调试频率呼叫各观察哨和费萨尔少校。


    小马苏德试着松开抱住头的手,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疼,耳朵里依旧是嗡嗡的轰鸣,听力严重受损。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观察哨‘鹰眼-1’报告……”


    备用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沙哑模糊的声音,信号极不稳定,“炮击……停止……山顶……面目全非……大量工事被毁……烟尘很大……能见度极低……”


    “观察哨‘地鼠-3’报告……看到山下……敌军步兵在集结……坦克和步战车在向前移动……规模很大……至少团级……”


    宋和平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对着话筒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费萨尔少校!费萨尔!听到回话!各阵地人员,立即返回战斗位置!重复,立即返回战斗位置!敌军大规模步兵冲锋即将开始!”


    几秒钟后,电台里终于传来了费萨尔少校的声音:“收到!正在组织人员出掩体!他妈的……外面情况很糟……”


    宋和平放下话筒,看向小马苏德和其他人,简短下令:“上去。准备最坏的情况。”


    当他们沿着阶梯重新爬回中层指挥所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透过残存的观察口向外望去,曾经熟悉的那苏尔要塞山顶阵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植被?


    早已消失不见,连同表层土壤一起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下面狰狞的灰白色岩石。


    原本清晰的火力点、交通壕、散兵坑,如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被反复耕耘过的废墟。


    几个特别显眼的混凝土机枪工事被直接命中,炸得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里面的人和武器显然已经凶多吉少。


    浓重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低低地笼罩在山头,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空气中充斥着硫磺、烧焦的有机物和死亡的气息。


    山下,透过逐渐散去的烟尘,可以看到黑压压的叛军步兵线,已经在坦克和步战车的掩护下,开始了进攻!


    这次不再是连排级别的试探,而是成建制、多波次、准备一口气淹没防线的营团级总攻!


    幸存的“风暴”营士兵们正从各个掩体出口踉跄着爬出来,很多人灰头土脸,有的带着伤,有的眼神还带着炮击后的茫然和惊恐。


    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有个别新兵下意识往后退,但很快被老兵咒骂着又推着往前走。


    军官和士官的呼喊声中,所有人再次回到那些尚未完全被摧毁的战位。


    经过刚才一轮疯狂的炮火覆盖,防线上很多战位已经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暗红色的血迹。


    费萨尔少校的声音在电台里咆哮,带着急切和愤怒:


    “全体进入阵地!重复!全体进入阵地!不管还有多少人!不管还有什么武器!给我顶上去!他们上来了!!!”


    真正的炼狱,此时才刚刚拉开序幕。


    山下,叛军进攻的浪潮,在重炮犁地之后,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涌向了残破的苏尔要塞。


    第一旅的叛军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发动了全面进攻。


    “右翼五号阵地失守!重复,五号阵地失守!”


    “左翼需要支援!他们人太多了!”


    “反坦克导弹组,打掉那辆在正面用高爆弹轰击的坦克!快!”


    电台里呼叫声、惨叫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


    宋和平在指挥所里快速下达指令,调遣预备队填补缺口,命令迫击炮对叛军后续梯队进行拦阻射击。


    但压力太大了,叛军的兵力和弹药优势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交火过后体现得淋漓尽致。


    上午9点47分,左翼防线被撕开一道三十米宽的缺口。


    超过一个排的叛军士兵涌了进来,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和室内近战。


    “C连全体,跟我来!把左翼的缺口堵上!”


    费萨尔少校亲自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冲了上去。


    指挥所里,小马苏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几次想抓起旁边的步枪冲出去,但想起宋和平的条件,又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宋先生,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上尉冲进指挥所,他的手臂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


    “左翼缺口还在扩大,右翼也快被突破了!我们的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弹药……”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激烈枪炮声打断。


    那声音不是来自山下,而是来自更远的东方,来自叛军主力部队的后方和侧翼!


    而且其中夹杂着迫击炮和火箭弹齐射的独特轰鸣!


    宋和平猛地冲到通讯台前:“什么情况?!”


    通讯兵飞快地调整频率,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阿布尤旅!阿布尤将军的部队赶到了!他们正在攻击叛军主力的后卫和侧翼!无人机画面显示,叛军的后勤车队和炮兵阵地遭到猛烈袭击!”


    几乎同时,来自北方的天际,传来了滚雷般的闷响。


    那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的、低沉的轰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炮击!


    超大规模的重炮齐射!


    无数炮弹划破长空的凄厉尖啸由远及近,然后,在叛军主力最密集的集结区域——


    距离那苏尔要塞东侧约三公里的开阔地带上炸开了一团又一团巨大的火球。


    各种不同口径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下。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烟柱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东方的天空。


    即使隔着这么远,那苏尔要塞上的守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的震颤和冲击波带来的狂风。


    是萨米尔的“解放力量”炮兵营!


    终于等到了!


    北方的铁闸,南方的狼群,在这一刻完成了合围,并且同时咬合!


    叛军主力后方,临时野战指挥车内。


    巴尔扎尼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折迭椅上。


    他面前的战术平板屏幕上,代表己方部队的红色图标正在被来自北方和东南方的蓝色箭头挤压、切割。


    象征着后勤节点和炮兵阵地的图标一个接一个变灰、消失。


    电台里传来的全是坏消息:


    “将军!后方遭到阿布尤旅主力攻击!我们的第14运输连全灭!第3炮兵连阵地被火箭弹覆盖!”


    “北面发现大规模炮击!落点在我军第2团集结区域!伤亡惨重!”


    “第1装甲旅报告,那苏尔要塞的守军抵抗异常顽强,先头部队伤亡过半仍未能突破!”


    “第2机械化旅的穆斯塔法上校……他,他带着旅部直属队和部分单位,宣布脱离战斗,正在向政府军方向派出谈判代表!”


    最后一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巴尔扎尼。


    众叛亲离……


    他猛地抓起平板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和玻璃碎片四溅。


    “叛徒!都是叛徒!”


    他嘶声咆哮,眼球充血凸出,状若疯魔,“阿里是叛徒!穆斯塔法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指挥车内,几名核心军官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卡迪尔开口提醒:“将军,我们也许应该考虑……”


    “考虑什么?投降吗?!”巴尔扎尼猛地拔出腰间的CZ75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这个死忠心腹,“难道连你也想背叛我?!”


    卡迪尔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将军,我是说也许应该集中兵力,选择一个方向突围……”


    “突围?往哪里突围?!”


    巴尔扎尼挥舞着手枪,唾沫横飞。


    “西面是萨米尔的炮兵和防线!东南面是1515那群疯子和波斯人!西北面是那苏尔要塞和埃尔比勒!南面……还有东南面……是阿布尤那条野狗!我们被彻底包围了!彻底完了!”


    他踉跄着走到指挥车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景象更加令人绝望。


    原本整齐的野战营地已经一片混乱。


    北面炮击区域的烟柱还在升腾,爆炸声隐约可闻。


    东南方向枪炮声激烈,阿布尤旅的穿插部队显然已经逼近。


    士兵们在营地间盲目奔跑,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指挥链显然已经崩溃。


    几辆卡车试图掉头逃离,结果撞在一起,堵住了通路。


    更致命的是,天空中又出现了那些该死的无人机。


    它们飞得更低,撒下的传单在风中飘舞。


    巴尔扎尼甚至能看清最上面一张的内容——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阿里上校倒在血泊中,旁边用寇尔德语写着:


    “看看你们效忠的人!他杀了要求谨慎的将军,现在也要把你们全部送进坟墓!”


    他们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内鬼!


    自己的队伍里有内鬼!


    巴尔扎尼的脸色变得像雪一样白。


    而此时,自己控制的这支军队的最后一点士气正在雪崩般瓦解。


    他亲眼看到,一队士兵扔掉了武器,举着双手朝政府军方向走去。


    军官试图阻拦,却被其他士兵推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巴尔扎尼缓缓转身,走回指挥车内。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双脚灌满了铅水。


    车内几名军官都看着他,等待最后的命令,或者说,等着最后的命令。


    但巴尔扎尼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他坐回椅子上,将手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枪身。


    他的动作很专注。


    擦完枪,他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内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奇怪,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各自逃命去吧。能走多少,是多少。”


    “将军?!”卡迪尔惊呼。


    巴尔扎尼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们。


    他拿起手枪,起身,再次走出了指挥车。


    这一次,他没有看混乱的营地,没有看溃散的士兵,没有看天空中的无人机。


    他目光空洞地走向营地边缘一辆相对完好的军用吉普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营地,沿着一条小路向北开去。


    不是去前线,也不是去后方,而是开向一片远离战场的小山丘。


    车子在山丘顶停下。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北方是萨米尔部队炮击升起的烟墙,东方是阿布尤旅穿插搅起的尘烟,西方是那苏尔要塞巍然不动的轮廓,南方则是茫茫的荒漠。


    巴尔扎尼熄了火,走下车。


    清晨的山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还很年轻,军衔只是个中尉。


    那时马苏德已经是反抗军的领袖。


    马苏德拍着他的肩膀说:“巴尔扎尼,寇尔德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变成了对权力的渴望?


    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族人的誓言变成了攫取利益的算计?


    从什么时候开始,血缘至亲的亲密变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巴尔扎尼将烟蒂弹出窗外,冷漠地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火星子。


    然后,他举起了那支CZ75,用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右侧太阳穴。


    这个动作他教过很多新兵——


    在绝境中,保留最后的尊严。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自己用上。


    没有遗言。


    对于失败者,历史不会给他留下说话的空间。


    砰——


    枪声在山丘上响起,并不响亮,很快被战场上的喧嚣淹没。


    巴尔扎尼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尘土中。


    鲜血从太阳穴的弹孔涌出,迅速浸透了干燥的土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寇尔德的天空,但里面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高级军官,最终以最传统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自己的野心。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