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和平和米勒中将达成交易之前的半小时，提特里克西北方向的荒漠与丘陵地带上，1515大军正在不断北进。


    这里的景象与拜伊吉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充满了胜利者的喧嚣与溃败者的凄凉。


    干燥的热风卷起沙尘，却吹不散浓烈的硝烟、血腥和柴油废气混合的刺鼻味道。


    长达数十公里的公路上，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被遗弃或击毁的车辆随处可见，涂着雷霆防务标志的防雷反伏击车（MRAP）侧翻在路沟里，燃尽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寇尔德武装的武装皮卡有的四轮朝天，有的被烧得只剩下骨架；散落的弹药箱、个人装具、甚至撕碎的旗帜，铺满了路面和两侧的沙地。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倒伏的尸体，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许多已被沙尘半掩，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


    一些伤势过重无法跟随溃退的伤员，靠着残破的车体或岩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或低声呻吟，或已悄无声息。


    这就是一场溃败最真实的写照，有序的撤退一旦演变成溃逃，伤亡往往发生在逃离的路上。


    而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一支庞大而满狂热的队伍正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


    这正是阿迈德指挥的1515武装主力。


    这些极端分子乘坐着各式各样的车辆，包括从缴获的美制悍马、MRAP，到改装后加装了重机枪、无后坐力炮甚至简陋火箭发射架的丰田皮卡、货运卡车，组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滚滚长龙。


    车上、车下，挤满了身穿黑色或暗色服装、头戴黑色头套或缠着阿拉伯头巾的武装分子。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AK-47、RPG火箭筒，向着天空鸣枪，发出兴奋的吼叫和宗教口号声。


    黑色的旗帜在车顶猎猎作响，上面白色的阿拉伯文宣言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刺眼。


    在一辆加装了装甲和重机枪，天线林立的指挥型悍马车旁，阿迈德半截身子探出车顶，手持望远镜，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村落和城镇的轮廓——胡尔马图地区。


    风沙吹打着他满是胡须的脸庞，却吹不熄他眼中灼热的光芒。


    他的无线电里充斥着各部队指挥官亢奋的报告：


    “先锋已抵达萨拉赫丁河渡口，未遇抵抗！”


    “右翼集群占领K镇，缴获大量弹药！”


    “真主的勇士们，胡尔马图就在前方！加快速度！”


    每一条消息都让他心中的权力欲望和“使命感”膨胀一分。


    提特里克的胜利不仅重创了美国人扶植的力量，更极大地提振了“伊斯兰国”的声威，也稳固了他在组织内仅次于巴克达迪的地位。


    拿下胡尔马图，将是他个人的又一个巅峰，也将为“哈里发国”的版图添上至关重要的一块。


    他拿起另一个加密电台的话筒，调整到直接连通最高领袖巴克达迪的频道，语气充满了恭敬与激动：


    “尊敬的领袖，愿真主保佑您。您的战士阿迈德向您报告：在真主的襄助下，提特里克已彻底净化，异教徒和叛徒的军队已经崩溃，正在被我们无情追击。现在，胜利的旗帜正指引我们朝向胡尔马图进发！那里的守军闻风丧胆，我们有绝对信心，在二十四小时内，将胡尔马图纳入‘伊斯兰国’的统治之下！这是真主的意志，是您英明领导的成果！”


    “很好，干得漂亮！阿迈德！”


    电台那头传来巴克达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


    远在西利亚的这位1515首脑对阿迈德进行了简短的赞扬和宗教激励，并要求他随时汇报进展，注意“其他势力”的可能反应。


    阿迈德放下话筒，志得意满。


    其他势力？


    美国人现在除了在天上扔炸弹，还能做什么？


    他们扶植的伊利哥政府军跟自己中间还隔着个欧宰姆呢！


    俄国人？


    他们更关注西利亚沿海。


    至于那个宋和平……


    阿迈德冷笑一声，他或许在拜伊吉有点实力，但敢离开坚固的炼油厂基地，来招惹兵锋正盛的1515主力吗？


    何况现在自己还有源源不断从西利亚进入的援助。


    除非他疯了。


    想到这里，阿迈德心底里涌出从未有过的高度自信。


    继而转身对车内的参谋下令：


    “命令前锋部队，不要过于突前，保持整体队形压迫。炮兵分队前出，抵达预设阵地后，立即对胡尔马图外围防御工事进行火力准备。告诉城里的内应，做好准备，等我们炮击开始，就在城内制造混乱，配合我们攻城！”


    “是！”参谋大声应和。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胡尔马图城内的守军电台里已经能监听到恐慌的对话和求援信号。


    阿迈德仿佛已经看到了黑色旗帜在胡尔马图政府大楼上升起的情景。


    然而，就在他雄心万丈，准备下达总攻前最后指令的时刻——


    突然……


    “指挥官！紧急通讯！图兹镇求救！图兹镇求救！”


    车载电台里突然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来自后方通讯节点。


    “图兹镇遭到大规模攻击！敌人有装甲车辆和重炮！身份确认……应该是波斯圣城旅的人！他们攻势很猛，外围哨所已经失守，镇子东面和南面同时遭到突击！”


    阿迈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另一个更急促的呼叫插了进来：“费哈特！费哈特镇紧急情况！我们遭到精锐雇佣兵攻击！火力非常凶猛，战术熟练，我们顶不住了！请求支援！请求立即支援！”


    图兹？


    费哈特？！


    阿迈德猛地缩回车内，扑到摊开的地图前。


    参谋已经紧张地将这两个地点用红圈标出。


    图兹在提特里克西面，控制着侧翼通道和一片绿洲区域；费哈特在提特里克北面，扼守着通往荒漠和山区的要道。


    这两个地方不算大城市，但就像两颗钉子，钉在了提特里克延伸出的触角关节处。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两个点被敌人牢牢占据，那么他这支向胡尔马图挺进的大军，其侧翼和后方的安全就将受到严重威胁！后勤补给线也可能被掐断！


    “宋……和……平！”


    阿迈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拳重重砸在地图上，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


    他全明白了！


    之前宋和平一直按兵不动，自己还以为他在拜伊吉的追击战中损失严重导致不敢主动招惹自己了。


    看来……


    根本不是害怕！


    全都是假象！


    这个狡猾的家伙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自己将主力倾巢而出，远离提特里克老巢扑向胡尔马图的时候，突然出手，狠辣精准地捅向他的软肋！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攻击图兹和费哈特就是迫使他分兵或者直接回援，瓦解他对胡尔马图的攻势！


    “该死的异教徒！卑鄙的杂种！”


    阿迈德破口大骂。


    继续进攻胡尔马图？


    风险太大了。


    如果图兹和费哈特失守，敌人站稳脚跟，甚至继续向提特里克方向施压，他的大军可能会被孤立在胡尔马图城下，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后勤一旦中断，数万人的部队不用敌人打，自己就会崩溃。


    立即回援，夺回图兹和费哈特？


    那眼看就要到手的胡尔马图怎么办？


    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样放弃？


    士气正盛的部队能否接受这样的命令？


    而且，回援需要时间，等清理了侧翼威胁，胡尔马图的守军可能已经缓过气来，加强了防御，甚至等来了其他援军。


    阿迈德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圈，以及红圈之间那条隐约指向他后方和侧翼的虚线。


    宋和平这一招，又准又狠，打在了他最难受的地方。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远在拜伊吉的东方人正冷静地透过地图，操控着这场博弈。


    “命令……”


    阿迈德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艰难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前锋部队继续向胡尔马图施压，进行火力侦察和袭扰，但暂缓大规模攻城。右翼集群抽调……不，左翼集群立即转向，驰援费哈特！中路预备队分出一部，火速增援图兹！告诉图兹和费哈特的守军，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待援！真主会保佑坚定的战士！”


    他不得不分兵了。


    胡尔马图的攻势被迫放缓，甚至可能夭折。


    巨大的胜利果实，在即将品尝到的前一刻，被人硬生生掰走了一大块。


    “宋和平……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阿迈德望着拜伊吉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怨毒和疯狂的火焰。但他知道，眼下，他必须先应付这来自侧翼的致命威胁。


    博弈的棋盘上，主动权似乎正在悄然转移。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荒漠被暮色笼罩。


    1515武装那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在胡尔马图城外不远处，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分流。


    一部分继续对着城市方向虎视眈眈，但更多的车辆和人员，开始调转方向，带着不甘和愤怒，卷起滚滚烟尘，朝着来路——图兹和费哈特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在拜伊吉的宋和平，很快收到了前线侦察单位关于1515部队动向变化的报告。


    他走到指挥所外，看着远处夜幕之下刚刚出现的新月。


    比起之前的沙尘暴天气，今天空气显得清新不少，令人心旷神怡。


    现在。


    胡尔马图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至少大大缓解了。


    图兹和费哈特这两颗钉子已经钉下，就看他阿迈德如何拔除，要付出多少代价了。


    接下来，是自己和阿迈德之间的较量。


    而美国人……


    他们得到了暂时的喘息，但也再次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和“手段”。


    只是，这场伊利哥西北地区的利益博弈远未结束，这次突袭图兹和费哈特仅仅是一次精彩的落子。


    接下来的反击、防御、背后交易才是真正考验耐心和智慧的时候。


    北伊利哥的夜，还很长，还很暗。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