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见面时间地点?
作品:《外卖员:我的荒诞选择题能提现》 珠海,横琴岛东岸。
傍晚六点,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南海。天空被染成从橙红到深紫的渐变,海面铺开一条碎金般的光路。风从东南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岛屿的草木清香。
周清疏坐在一块礁石上,赤脚,脚踝浸在微凉的海水里。她刚结束今天的自由潜水训练,头发还湿着,紧贴着头皮和脖颈。小麦色的肌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这是长年与海洋搏斗的印记。
手腕上的潜水表显示深度:42米,时长3分17秒。不够。离她的个人纪录还差8米。
她皱眉,从防水袋里掏出训练日志,用笔记录今天的表现。字迹凌厉,如她的人一样——“横流较昨日增强0.3节,能见度约15米,左耳平衡稍滞,需加强法兰佐训练。”
写完,她抬头望向海面。距离海岸约五百米处,一座人工岛正在建设中——那是“海洋之心”项目,号称亚洲最大的海洋生态度假区,投资方是上海来的某家资本巨头。塔吊林立,灯火初上,机器的轰鸣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隐约可闻。
周清疏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又是资本的游戏。把一片天然的海域圈起来,建上豪华酒店、游艇码头、海底餐厅,然后告诉人们这是“亲近海洋”。亲近?真正的海洋不需要玻璃幕墙和空调。
她站起身,舒展身体。黑色的潜水服裹着紧实的身躯,从肩到腰到臀腿的曲线在夕照中如一座小型山脉。几个在附近拍照的游客偷偷举起手机,她冷冷扫过去一眼,那些人讪讪放下。
手机在防水袋里震动。是助理小渔发来的信息:「清疏姐,后天的海洋清洁活动赞助商确定了,是‘新星资本’,对方要求派代表参加,还要跟你面谈后续合作。」
周清疏的眉头皱得更紧。又是资本。她的“蓝鳍”海洋环保组织成立三年,一直坚持不接受商业资本的注资,只靠公益捐款和志愿者支持。但这次不同——上个月台风过后,珠海周边海域冲上来数十吨海洋垃圾,清理工作需要大量资金。她挣扎再三,终于松口接受商业赞助,但条件是对方不得干涉活动,不得借环保之名营销。
「新星资本」她听说过。创始人张超,三十出头,白手起家做到百亿规模,投资版图横跨科技、医疗、新能源。媒体称他为“陆上龙王”——因为他看中的领域,总能掀起资本巨浪。
龙王?周清疏冷笑。陆地是他们的棋盘,而海洋是她的道场。偶尔上岸看看棋手怎么玩,这是她在“心宿”综艺里说过的话。没想到这么快,这位“棋手”就找上门来了。
「见面时间地点?」她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星海音乐厅咖啡厅。对方说张超本人会来。」
本人?周清疏有些意外。这种级别的商人,通常派个副总就算给面子了。
「知道了。」她简短回复,把手机塞回防水袋。
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平面。夜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周清疏收拾装备,背上氧气瓶和脚蹼,赤脚踩过沙滩。沙粒粗粝,她却走得很稳——常年不穿鞋的脚底已经磨出一层厚茧,这是她与大地最直接的连接。
沙滩尽头的停车场,她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静静等着。车身上贴着“蓝鳍”的logo——一条跃出海面的蓝色旗鱼。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周清疏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张超。她认出来了——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真实。他穿着简单的白色Polo衫,深色长裤,没戴手表,没摆架子。如果不是那辆车和那张脸,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有点过于好看的游客。
“周清疏女士?”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与“龙王”的称号不太相符。
“张超先生。”周清疏走到车边,没有握手的意思,“有事?”
“路过,听说你在这里训练,想提前打个招呼。”张超推开车门下来。他很高,比周清疏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但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而是自然匀称的力量感。
“路过?”周清疏挑眉,“从上海到珠海,路过?”
张超笑了。他的笑很特别——不是敷衍的商业微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眼角会出现细纹,牙齿很白。
“我在这边有个项目。”他指了指远处的人工岛,“‘海洋之心’。你应该知道。”
“知道。破坏海洋生态的又一项‘杰作’。”周清疏的语气不掩讽刺。
张超不恼,反而点头:“你说得对。早期的规划确实有问题,过度开发,忽略生态。所以我来了,亲自监督二期工程,要把生态补偿做得比开发更彻底。”
这话让周清疏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会听到冠冕堂皇的辩解,或者财大气粗的“你不懂商业”。
“怎么个彻底法?”她问,语气缓和了些。
“明天见面详谈?”张超看了看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肩上的装备,“你现在需要休息。另外...”他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新鲜的椰子鸡汤,横琴岛老字号。你训练完需要补充电解质和热量。”
周清疏愣住了。这个细节太贴心,贴心到让她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刚训练完?又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张超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看了你所有的公开资料,包括训练日志、营养方案、甚至你发表的海洋保护论文。周清疏,我不是随便找个人赞助。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这个领域最专业、最纯粹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坦诚,反而让周清疏不知如何回应。
“拿着吧。”张超把保温袋递过来,“就当是明天见面的预付诚意。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左耳平衡问题,可能是上次深潜时轻微的耳膜损伤没完全恢复。建议你做一次专业的耳内镜检查,我认识珠海最好的耳科医生。”
周清疏彻底震惊了。她今天的训练日志里确实写了“左耳平衡稍滞”,但那是加密的个人记录,他怎么可能看到?
“你...”
“我不是黑客。”张超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我大学辅修运动医学,后来因为投资医疗项目,对运动损伤有些研究。看你出水后的头部倾斜角度和单侧咀嚼动作,是典型的耳咽管功能轻微失衡表现。”
专业、精准、观察入微。周清疏第一次对“陆上龙王”这个称号有了实感——这个男人,确实有过人之处。
“谢谢提醒。”她接过保温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皮肤温热干燥,而她的冰凉湿润,温差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明天见。”张超退回车里,“好好休息,周清疏。未来我们需要一起做很多事。”
迈巴赫悄无声息地驶离。周清疏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融入夜色,手中保温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她忽然想起外婆讲过的故事——在珠海的渔村传说里,龙王偶尔会化成人形上岸,找最有灵性的海女,请她们帮忙守护海洋平衡。
荒谬。她摇摇头,把传说赶出脑海。
但那个男人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确实有点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
回到位于唐家湾的住处,周清疏洗了澡,坐在露台上吃那份椰子鸡汤。汤很鲜,椰香浓郁,鸡肉炖得恰到好处。她训练后通常没什么胃口,但这汤让她喝了整整两碗。
手机响了,是闺蜜许暖阳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屏幕里出现许暖阳温暖的笑脸:“清疏!我看到新闻了,‘蓝鳍’拿到了新星资本的投资?恭喜!”
“不是投资,是赞助。”周清疏纠正,“而且我还没答应。”
“对方是张超吧?”许暖阳眨眨眼,“我们‘心宿’的那位核心男嘉宾。你俩在综艺里就没怎么互动,没想到线下倒联系上了。”
周清疏简单说了今晚的相遇。许暖阳听完,若有所思:“他特意去沙滩等你,还带了汤,连你耳朵不舒服都看出来了...清疏,这位张总对你很上心啊。”
“是对海洋保护项目上心。”周清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动摇。
“也许都是。”许暖阳笑,“不过张超这人,据我观察,做事目的性很强。他既然亲自来珠海,还这么细致地接近你,肯定不只是为了赞助一个环保活动。你要小心,但也别一棍子打死。万一...他是真心想做点好事呢?”
“资本家有几个真心的?”周清疏语气生硬,但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绝对。许暖阳的男友张晨光也是商人,但确实在做着有意义的医疗项目。
“好啦,你自己判断。”许暖阳不再多说,“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去珠海参加一个医疗会议,到时候找你玩。”
“好。”
挂了视频,周清疏走到露台栏杆边。她的房子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听到涛声。夜色中的南海深邃神秘,远处“海洋之心”工地的灯光像一串坠落的星辰。
张超。她默念这个名字。
明天的见面,会是一场怎样的博弈?
与此同时,珠海仁恒洲际酒店顶层套房。
张超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清水。他不喝酒,这是多年商海搏杀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绝对清醒。
窗外是珠海的城市夜景:情侣路蜿蜒如带,渔女雕像在灯光中静默,港珠澳大桥如一道发光的丝线,连接起三地。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大海,偶尔有渔船的灯火如萤火虫般闪烁。
助理陈默站在身后汇报:“张总,周清疏女士的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除了公开信息,我们还了解到一些细节——她父亲是海洋学家,十五年前在一次深海科考中失踪,至今未找到遗体。母亲因此抑郁,三年后病逝。她由外婆带大,外婆是疍家人,也就是珠海的‘海上吉普赛人’,所以她从小就在船上生活,水性极佳。”
张超点头,眼神深邃:“难怪她对海洋的感情这么复杂——既是家园,也是坟墓。”
“还有,”陈默继续,“她拒绝了所有商业代言,包括一些国际顶级户外品牌。生活简朴,大部分收入都投入‘蓝鳍’的运营。在圈内口碑两极——有人赞她纯粹,有人说她偏执。”
“不是偏执,是坚守。”张超转身,“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珠海吗?”
“因为‘海洋之心’项目需要您的监督?”
“那是一部分。”张超走到书桌前,打开平板,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看看这个。”
陈默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地质勘探报告,配着复杂的数据和三维模型。
“这是...海床异常?”
“对。”张超放大其中一个区域,“‘海洋之心’二期规划的海域下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海沟,深度超过三百米。勘探队发现了异常生物信号和地质活动,但具体是什么,现有的技术无法探测。”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下到那个深度的人,一个真正懂海的人,去帮我看看下面有什么。”
陈默明白了:“周清疏的自由潜水纪录是五十米,但那个海沟深三百米,她...”
“她做不到。”张超接话,“但她是目前中国最顶尖的自由潜水员之一,对海洋的理解远超仪器。而且,她父亲当年失踪的那次科考,目标海域就在这附近。”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您怀疑...这之间有联系?”
“不确定。”张超关掉平板,“但值得探究。更重要的是,周清疏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为了钱,是请不动的。必须让她相信,我们做的事有意义,值得她投入。”
他看向窗外的大海:“陈默,我母亲是海南人,从小给我讲海的故事。她说,海是最公平的——你尊重它,它给你丰饶;你掠夺它,它给你灾难。我做‘海洋之心’,不只是为了赚钱,是想证明一件事:商业开发与生态保护可以共存。而周清疏,是能帮我证明这件事的关键。”
“所以您对她...”
“尊重,欣赏,需要。”张超回答得很坦率,“但也仅限于此。感情用事会干扰判断,你知道我的原则。”
陈默点头。他跟着张超七年,深知这位老板的自律——在达到目标前,不会被任何事分心。
“明天见面,按计划进行。”张超看了看时间,“另外,帮我约耳科专家刘主任,就说我有个朋友需要检查。”
“是。”
陈默离开后,张超重新站到窗前。海上的月亮升起来了,圆而亮,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他想起傍晚见到周清疏时的画面——她从海里走出来,浑身湿透,眼神清冽如海水,赤脚踩在沙滩上,每一步都稳而有力。那种原始的生命力,是他在商业圈里从未见过的。
有意思。他嘴角微扬。
这场与海女的博弈,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第二天下午三点,星海音乐厅咖啡厅。
周清疏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没穿潜水服,而是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短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起,露出干净的脸庞和修长的脖颈。没化妆,只在唇上涂了点润唇膏——海风容易让嘴唇干裂。
三点整,张超准时出现。他换了身装扮——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深灰色休闲裤,戴了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商人。
“抱歉,让你久等。”他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
“我也刚到。”周清疏注意到他没带助理,也没拿公文包,只带了台轻薄笔记本,“张总一个人?”
“这种场合,人多反而谈不好。”张超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冰美式,“另外,叫我张超就好。今天没有‘总’,只有两个想为海洋做点事的人。”
开场白很聪明,既拉近距离,又表明态度。周清疏心里评分,但面上不动声色。
咖啡上来后,张超直接进入正题:“周清疏,我先说说我对‘蓝鳍’的了解,你看有没有偏差。”
他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份详尽的PPT,但没推给她看,而是口头叙述:“‘蓝鳍’成立于2018年,核心团队五人,注册志愿者三百七十八人,主要活动范围在珠江口及南海北部。三年间组织海洋清洁活动四十七次,累计清理海洋垃圾约两百吨;开展海洋保护教育进校园活动八十三场;协助科研机构进行海洋生物观测十六次...”
他一口气说了五分钟,数据精准,细节到位,甚至提到了几次连周清疏自己都快忘记的小型活动。
“你怎么...”她忍不住问。
“我做了功课。”张超合上笔记本,“因为我尊重你的工作,也尊重你的时间。现在,我说说我的诚意。”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新星资本对‘蓝鳍’的赞助协议草案。你看一下核心条款:第一,三年期,每年五百万,不设上限,如果项目需要可以追加;第二,零股权要求,不干涉‘蓝鳍’的独立运营;第三,新星资本旗下所有与海洋相关的项目,必须通过‘蓝鳍’的环保评估;第四,我本人愿意担任‘蓝鳍’的荣誉顾问,但不领薪酬,不享决策权。”
周清疏快速浏览文件。条款确实优厚得不可思议,简直不像商业协议,更像是慈善捐赠。
“条件是什么?”她抬头,眼神锐利,“资本不做亏本生意。”
“条件在这里。”张超又推过一份文件,“‘海洋之心’二期工程的生态补偿方案,需要‘蓝鳍’作为第三方监督机构。同时,我希望你能担任项目的首席生态顾问,参与从设计到施工的全过程。”
周清疏翻开方案,越看越惊讶。这不是常见的“种几棵树、建个污水处理厂”的表面文章,而是一个系统性的生态修复计划:重建红树林湿地,设立海洋生物保护区,引入智能监测系统,甚至包括一个海洋生态研究中心的建设,预算高达两个亿。
“你投这么多钱做生态,怎么收回成本?”她问。
“我不从生态本身赚钱。”张超喝了口咖啡,“‘海洋之心’的盈利点在于高品质的生态度假体验——人们愿意为纯净的海滩、丰富的海洋生物、可持续的旅游模式付费。生态做得越好,品牌价值越高,长期回报越大。”
他顿了顿:“另外,我打算把生态研究中心做成非营利机构,向全球科研团队开放。这部分的投入,就当是我对海洋科学的捐赠。”
周清疏沉默了很久。她在判断,判断这个男人是真心还是演戏,判断这份方案是可行还是乌托邦。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最终问,“以你的财富和地位,完全可以选择更容易赚钱的项目。”
张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更真实。
“我母亲是海南渔民的后代。”他缓缓说,“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外婆家。外婆会带我赶海,教我看潮汐,认海星,捡贝壳。她说,海是活着的,会呼吸,会生气,也会原谅。”
他的眼神有些飘远:“后来我上大学,做生意,越成功,离海越远。直到三年前,我母亲去世前,最后一次清醒时对我说:‘阿超,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但别忘了,你是海的孩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周清疏:“所以我来做‘海洋之心’。不只是商业项目,也是还愿——对母亲的还愿,对海的还愿。我需要一个真正懂海的人帮我,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故事太私人,太真诚,不像是编造的。周清疏的心防被撬开了一道缝。
“我父亲...”她忽然开口,说完自己也愣了——她很少对人提起父亲。
张超静静等着。
“我父亲是海洋学家,十五年前在南海失踪。”周清疏的声音很轻,“官方说是意外,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说发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没来得及说是什么。”
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海,就要知道,海不只是美丽,也是危险,是未知,是藏着无数秘密的深渊。”
张超点头:“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一个吉祥物,而是一个真正的向导,一个能带我看见深海真实面貌的人。”
两人对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但他们的世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我可以答应做生态顾问。”周清疏最终说,“但有几条原则:第一,所有决策必须基于科学数据,不能因为商业利益妥协;第二,我有权随时叫停任何可能造成生态破坏的工程;第三,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欺骗或隐瞒,合作立即终止。”
“同意。”张超伸出手,“另外,再加一条:如果我有任何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直接骂,不用客气。”
周清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握住。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握力坚定但不压迫。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快。”张超微笑,“那么,周顾问,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现在?”
“对。”张超看了眼时间,“四点半退潮,我想请你带我去看看‘海洋之心’项目附近的海滩,听听你对那片海域的真实看法。”
周清疏有些意外他的急迫,但转念一想,也好——在办公室看图纸,永远不如实地感受。
“可以。但我开车。”
“听你的。”
一小时后,两人站在横琴岛东侧的一处野生海滩。这里尚未开发,沙滩上散落着贝壳和海草,礁石嶙峋,海浪拍岸的声音原始而有力。
周清疏赤脚踩在沙滩上,张超也学她脱了鞋袜。沙粒粗粝,硌得他皱了皱眉。
“不习惯?”周清疏问。
“不习惯,但应该习惯。”张超调整了一下站姿,“大地和海一样,需要直接接触才能理解。”
这话说得不像商人。周清疏多看了他一眼。
她带他沿着海岸线走,边走边讲解:“这片海域是珠江口咸淡水交汇处,营养丰富,所以生物多样性很高。你看那里——”她指向一片礁石区,“退潮时能看见海葵、藤壶、各种螺类。春季还有海龟上岸产卵,不过这些年越来越少。”
张超认真听着,不时用手机拍照记录。
走到一处较高的礁石上,周清疏停下,指着远处的人工岛:“‘海洋之心’一期就在那里。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请指教。”
“第一,填海改变了海流,导致东侧这片海滩侵蚀加剧;第二,灯光和噪音干扰了夜间海洋生物;第三,游艇码头的油污泄露风险。”周清疏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在图纸上画得很美,但海有自己的规则,不遵守就会付出代价。”
张超没有辩解,只是点头:“所以二期必须弥补。你的建议是?”
周清疏从随身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就地坐下,在膝盖上画起来:“第一,在东侧建人工礁盘,减缓海流,同时为海洋生物提供栖息地;第二,设置‘暗夜保护区’,晚上十点后关闭所有面向海面的强光;第三,游艇全部改用电动,配套建设油污应急处理站...”
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张超蹲在她身边,专注地看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夕阳西下时,他们已经讨论完了一个初步的修正方案。周清疏合上笔记本,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带团队来?这些可以交给工程师。”
“因为我想先听最真实的声音。”张超也坐下来,面朝大海,“团队会考虑成本、工期、技术难度。但你是唯一一个只考虑海本身的人。我需要这个声音,在我被商业逻辑淹没时,提醒我初衷是什么。”
海浪声中,他的侧脸被余晖镀上金色,眼神里有种周清疏看不懂的复杂——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学者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张超,”她忽然说,“你相信海有灵吗?”
问题很突然。张超转头看她:“你指什么?”
“疍家人的传说里,海不是一片水,而是一个活着的存在。有喜怒哀乐,有记忆,有选择。”周清疏的声音在涛声中显得飘渺,“我外婆说,真正懂海的人,能听到海的声音,能理解海的脾气。”
“你相信吗?”
“我信。”周清疏点头,“因为我听过。在深潜的时候,在海底,远离人类的一切噪音,你能听到一种...低频的震动,像心跳,像呼吸。科学家说那是海流和地质活动的声音,但我觉得,那是海在说话。”
张超静静听着,没有说“不科学”,也没有说“真神奇”。他只是问:“那海现在在说什么?”
周清疏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涛声、空气里的盐分。几秒后,她睁开眼:“它在说...‘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张超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类对海的伤害已经到了临界点,但海还在忍耐,还在给人类改正的机会。”周清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这是外婆告诉我的。她说,海比人类宽容,但宽容不是无限的。”
她看向张超:“所以你的‘海洋之心’,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做,看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往停车处走。
张超坐在礁石上,看着她的背影——瘦削但挺拔,步伐坚定,像一棵长在海岸边的树,根扎得很深。
“周清疏。”他叫住她。
她回头。
“我想学。”张超站起来,“不是学管理,不是学技术,是学怎么听懂海的声音。你能教我吗?”
夕阳最后一缕光沉入海平线。夜色从东边涌来,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
周清疏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可以。但学费很贵。”
“什么学费?”
“你的诚意。”她说,“不是钱的诚意,是心的诚意。我要看到你真的愿意改变,愿意学习,愿意把海放在利益前面。做到了,我教你。做不到,合作到此为止。”
“成交。”张超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疍家人的方式?”
周清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与他掌心相对,轻轻一碰,然后手指弯曲,勾住他的手指。
这是疍家人之间的约定手势——掌心相对是坦诚,手指相勾是承诺,简单但郑重。
“别让我失望。”她说。
“不会。”他答。
手指分开时,两人的指尖都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海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回去的路上,周清疏开车,张超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海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声音。
“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唐家湾沙滩。”周清疏忽然说。
“做什么?”
“第一课:感受潮汐。”她目视前方,“不带手机,不带手表,只用身体感受海的变化。能做到吗?”
“能。”
车停在酒店门口。张超下车前,忽然说:“周清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商人也有真心。”他笑了笑,关上车门。
周清疏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酒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她不知道这次合作是对是错,不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还是伪装。但有一件事她确定——海会给她答案。
海永远不说谎。
回到住处,周清疏照例查看“蓝鳍”的邮件和消息。有一条来自海洋研究所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周女士,关于您之前咨询的南海XX海域异常声波数据,我们进行了进一步分析。该声波频率与已知的海洋生物或地质活动均不匹配,但与我们档案中一份十五年前的记录有相似之处。附件是当年科考队的部分数据,负责人是周明远博士——您的父亲。」
周清疏的手颤抖起来。她点开附件,屏幕上出现熟悉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笔记。
「7月23日,声波频率217赫兹,持续37秒,来源深度约320米...疑似生物信号,但体型远超已知海洋生物...需要进一步下潜确认...」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那天是7月24日,父亲下潜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深度约320米”上。这个数字...与张超提到的“海洋之心”二期海域下的海沟深度,惊人地接近。
巧合?还是...
周清疏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南海深沉如墨,点点渔火如星辰倒置。
父亲,你想告诉我什么?
海风呼啸,如泣如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