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爸和笑笑呢？”魏亭坐在餐椅上，一双大长腿随意支着。


    “笑笑后面打网球呢。”李倩将白灼虾换到他手边，“你爸哟，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咱不管他。来来来，多吃点，出去一趟怎么瘦了？”


    “想你们想的呗。”他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书房，小声问：“老头儿还生气呢？”


    “知道你爸气性大，还不去哄哄。”李倩说这话本没抱多大希望，爷俩都是倔驴，犯起倔来谁说话都不好使。


    没成想，小倔驴一反常态地应了声好。见鬼了，今天难不成吃错药了。


    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趁热打铁的道理她懂。李倩小心瞄着他的神色，尝试着开口：“你难得回来一趟，明天见见刘教授的女儿呗，人家刚从英国，还是你的粉丝呢。”


    魏亭眉峰紧皱，“不去。”


    李倩心里急啊，初霁这女孩的微信她都帮魏亭要到手了，这小子居然还不去。眼瞅着二十七了，错过这村还能遇上这种好庙吗？


    “妈，我哄老头儿去了。”


    “哎！你记住妈妈说的话，当个事儿啊！”李倩盯着他宽厚的背影，嘴里直念叨儿女都是债。


    “爸，在不？”


    书房内许久才传来一道醇厚的嗓音，“不在。”


    “哦，没人啊？没人我进来了。”虽说不是他的生身父亲，可单凭样貌，没人会怀疑魏亭和魏炎光的父子关系。


    如出一辙的浓眉，不笑时冷淡的神色，简直是倒了模。


    “谁让你进来的！”


    “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呢。”魏亭站在门口，姿态散漫。魏炎光爱憎分明，倘若真的不想见他，袖口也不会还戴着那对方形白金袖扣，那还是三年前从伦敦为老头挑的。


    老头，你就装吧。


    “哼！”


    魏炎光举起银喷壶，歘歘朝着塔松喷了两下，也不搭理他。


    “父亲大人诶，您消消气，喝杯茶败败火。”递上的茶水被魏炎光躲过，一计不行再生一计，魏亭上前接过喷壶，卖乖道：“浇水这种小事，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儿子愿为您效劳。”


    又是欻欻欻几下，塔松显然喝不下更多的水了，地板上也撒出来些。


    “起开，有你这么喷水的？成天毛毛躁躁的，一点小事也干不好。”肯说话，那就是能谈了。魏亭打蛇随棍上，立马凑上前殷勤地为他捏肩膀，“爸，肩酸不酸，我给你捏捏。”


    “力度合适不？位置对不对？手法还行吧。”


    绷紧的脸在他刻意讨好卖乖下破了功。


    魏炎光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魏亭的脑门：“臭小子。还捏肩膀，你只要少气我两回，老子我就阿弥陀佛了。”


    “爸，您现在的脾气真是随了妈，张口闭口老子的，”魏亭摇摇头，“这样不好，会教坏笑笑。”


    “你要是有笑笑让我省心……”话刚冒出来，瞬间想起上次不欢而散的事，魏炎光及时收住话头。他捏捏眉心，缓了语气，“不是跑甘肃去了，怎么舍得回来？”


    当初这小子硬气得很，任凭李倩在他身后怎么呼喊，头都没回一下。大半年了，从没主动往家里打过电话。即便父母有错在先，身为人子也不该对待父母这个态度。


    “回自己家还需要理由？”魏亭说这话时嘴角噙着一抹笑，魏炎光也无法分清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他面前装装样。


    不过这些他都懒得计较了，孩子只要肯回家就好。茶壶手柄被人提起来，桌面上很快多了两碗茶汤。


    魏炎光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方半掀眼皮，露出一点商人的精明来：“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需要爸爸帮忙吗？”


    他魏炎光的儿子若看谁不顺眼，上去打一架，这他信。但说什么插足婚姻，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是这种德行。


    “我自己能处理好。”


    魏亭端起茶杯，凑到鼻尖嗅了嗅那股鲜醇，终是将它放回原处，喝不惯。倒是在碌曲喝过的几碗甜茶，初尝不觉得有什么好滋味，现在却越发想念起来。


    魏炎光习惯性环起手臂，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真的？陈殊那丫头的电话可是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小丫头电话里一口一个“魏总”叫得客气，话里话外全是在说他魏炎光没本事，连儿子都管教不好。


    他骄傲了大半辈子，为了魏亭，在电话里说尽了好话。不然这小子还能在甘南逍遥自在。


    魏亭手臂僵住，实在没想到陈殊居然把电话打给了他爸。


    “你妈妈前两天逛街，给陈殊挑了礼物。待会儿回去带上，道歉要诚恳，事情讲明白。”话说一半，魏炎光不自觉叹了口气，“你也该长大了。”


    早些年，他和李倩没有孩子。魏亭是从他姐姐家抱养的，那时小小软软的一团，看得人心都化了。他和李倩毫无经验，只有无措又笨拙的爱，手忙脚乱地将他养大，如何会不疼爱。


    不过，他和李倩的确言语不妥。


    魏炎光扶着椅背起身，沉默地踱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前这棵魏亭送他的塔松上，看了许久，“爸爸为上次的话向你道歉，还希望你能原谅我和你妈妈。不管怎样，我们爱你和笑笑的心是不变的。”


    魏亭的肩膀绷紧收拢，整个人完全不会动弹了。印象里，魏炎光从未向人低过头。


    他喉咙发干，张了张口不知道说点什么，只能像小时候等待着爬上魏炎光的背，孺慕地唤出一声：“爸。”


    “行了，早点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等笑笑回来咱家一起吃个饭，就当圆了除夕夜的遗憾。”


    回老宅见李倩，找陈殊赔礼，忙活了一周，他终于能躺在自己家歇口气。星辉小区的安防堪称典范，地处黄金地段，忙而不乱。


    他天生爱热闹，赚得人生第一桶金后，便毫不犹豫地在这里安了家，房子是视野极好的大平层。楼下中山大道的车流永远都如现在这般，一个接一个，连接成永不停歇的星河。


    客厅内播放着他二十二岁的唱片，声音还很青涩。他枕着脑袋躺在沙发上，又想起杰隆贡玛离别前的那双眼，通透、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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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佛装下了甘南的一切，却唯独放不下一个他。


    岛台上，几经转手的花依旧安静地躺在布袋中，是见证者，也是失败品。


    花已经枯了。


    白日里被压下的情绪像浮力球，在这个夜晚回弹地厉害。


    他起身将窗户打开，和草原完全不同感受的风瞬间涌入，风中飘散着工业城市的烟雾，都市生存者灼热的欲望，却没有那一份清冽的草香。


    “你有什么好的，不就学习能力强一点，脑子比一般人聪明一点，胆子大一点。武汉的街上，像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你有什么值得我记挂……我很快就能将你忘了，很快的。”


    巨大的落地窗前，映照出孤独寂寥的一个人影。


    他盯着孙瑶的微信头像，想要将她拉入黑名单，指尖却迟迟不敢动作。最后轻触屏幕，飞快丢开手机，等待命运的审判。


    一分钟不到，又寻回手机，看了眼三好村民小红的好友申请，毫无回应。


    “啪！”手机在沙发垫上轻弹，屏幕无声地暗下去。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被抽掉了浑身的筋骨，只有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还活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与孙瑶初遇的雪夜。


    “走开……不是不喜欢我……还来我脑子里干什么？”


    胡乱挥舞着空气，那些她或微笑或沉思或镇定的画面，一帧一帧占满了他的全部心神。


    “可恶。”他抬起手臂压住眼，仿佛这样就能阻隔掉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自嘲般的叹：“早知道会栽进去，还不如当初让我昏死在酒店算了。”


    总好过现在这样挠心挠肝地想。


    “叮！”消息提示。


    【我是二地村驻村干部张红，联系电话15123567990，请惠存。】你已添加了三好村民小红，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魏亭瞳孔骤然放大，张红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三好村民小红：魏亭？请问你是那个我想加你微信，你不同意的魏亭吗？


    虽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可迫切的思念还是让他诚实回复道。


    未停：我是。


    未停：张红，我想请你帮个忙。


    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魏亭：“……”


    从未有过被拉黑体验的他，不死心又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入眼全是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他咬牙，几乎要用视线洞穿屏幕：“张红，你行！”


    张红拾掇完桌面材料，瞥了眼还在加班的孙瑶，又看看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总觉得这段时间困扰她的谜题马上要有答案了。


    至于现在嘛！自然先是报被拒之仇，再狠狠嘲笑那人一番，谁让他当初瞧不起人的。这叫什么，这就叫生活！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还是犯到我的手里了吧，哈哈！”她捧着手机笑开。


    孙瑶抬起头，“笑什么呢，看着怪瘆人的。”


    “没什么，一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