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第 167 章

作品:《在伟大航路跑商很合理吧

    费加兰德宅邸的花园占地极广,从世界各地移植来的珍稀花木在这里争奇斗艳,却始终透着一股精心雕琢后的死寂。


    月邀独自坐在花园深处的一座白色凉亭边缘。


    她的双手依旧被反剪在身后,海楼石手铐贴着腕骨,触感冰冷而沉重,但绳索和脚踝上的镣铐都已被取下。


    他在测试她。


    测试她的顺从是否足够真实,测试她的软化是否值得给予更多自由。


    月邀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而她必须在这条钢丝上稳住,不能过快,也不能过慢。


    此刻,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追随着天空中那几个黑点。


    是鸟。


    玛丽乔亚的海拔过高,一般的生物很难生存,但总有那么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误入这片区域,在穹顶之下盘旋,寻找出口。


    它们飞啊飞,撞到墙,调转方向,继续飞,继续撞。


    月邀看得出神。


    夏姆洛克站在花园另一侧的回廊阴影里。


    他原本只是路过,准备去书房处理几份从圣地之外递来的文书。但当他看到凉亭中那道身影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天空。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到近乎脆弱的线条。银白的发丝被风拂动,偶尔遮住眼睛,她便极轻地侧头,让发丝滑落。


    她在想什么?


    在想他那个流落下界的弟弟吗?


    还是在想……那个已经死去的海贼王?


    夏姆洛克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习惯去猜测一个“所有物”的内心。


    但他确实在猜。


    他想知道,此刻占据她脑海的,是谁。


    就在这时,花园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月邀的目光从天空中收回,转向声音的来源。夏姆洛克也看了过去——


    在花园边缘,靠近仆从通道入口的位置,几个穿着低级侍从服装的少年,正围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孩子,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隐隐透着淡青色的脉络,耳后有几道类似鳃线的褶皱。他的人类特征很明显,但那点鱼人族的痕迹,在玛丽乔亚这种地方,如同烙印般刺眼。


    夏姆洛克认出了他。半年前他随手从奴隶市场挑来的那个“有骨气”的孩子。那时候这孩子眼睛里还有火焰,对其他人喊着“我的血脉不是我要遭受这些的理由”。现在呢?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麻木。


    “——杂种!谁让你走这边的?!”


    “让你去浇西边的玫瑰,你跑这边来干什么?这边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为首的少年猛地推了他一把。孩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水壶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在那少年锃亮的皮靴上。


    “呀!我的鞋!”那少年脸色一变,抬脚就踹,“脏死了!你这杂种果然只会带来晦气!”


    孩子被踹倒在地,水壶滚落,清水倾洒,浸湿了他的衣襟和地面。他蜷缩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双臂本能地护住头脸。


    另外几个少年发出哄笑,有人上前踢了他一脚,有人蹲下来扯他的耳朵,想看清那明显的鱼人族特征。


    “看看这耳朵后面,啧啧,真恶心。”


    “听说他妈是人类抓来的鱼人奴隶?怪不得生出这种怪物。”


    “喂,杂种,你说句话啊?你妈有没有教过你怎么说人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从旁边飞来的小石子砸中了后脑勺。


    “哎哟!谁?!”


    几个少年同时回头,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任何人影。


    月邀依旧坐在凉亭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石子是她刚才趁着几个少年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孩子身上时,用脚尖悄悄踢过去的。


    雕虫小技,但够用了。


    几个少年嘀咕了几句,没发现异常,又转回头继续欺负那孩子。


    “你这种杂种活着也是浪费空气,还不如……”


    “哎呀!”


    又一颗石子,这次砸在了另一个少年的手臂上。


    “见鬼了?!”


    几个人再次回头,依旧什么都没发现。这次他们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丝不安。


    “有、有鬼?”


    “胡说什么!这可是玛丽乔亚!怎么可能有鬼!”


    话虽如此,但接连被看不见的东西砸中,还是让他们心里发毛。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忙丢下几句狠话,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那孩子抱着水壶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跑。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片被打湿的泥土。


    月邀等了大约半分钟,确认那几个少年真的跑远了,才缓缓站起身。海楼石手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这片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缓缓走进花园深处。


    果然,不到一刻钟后,那孩子抱着水壶,出现在她身后的灌木丛边缘。


    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月邀看着面前那丛盛开的花朵。


    “这里的花,开得真好。”她轻声说。


    那孩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双手还带着镣铐的女人,第一句话竟然是说花。


    月邀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他。


    “……你、你是被关着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你也被他们……”


    他没能说完。


    月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弧度,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唯一一个不那么冰冷的表情。


    “身体被关着是一回事。”月邀说,“心有没有被关住,是另一回事。”


    她终于转过头,正面对着他。


    海楼石手铐在她身后反着微光,她没有掩饰,也没有试图遮掩自己的处境。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瑟缩了一下。这个简单的问题,对他来说好像无比艰难。


    “……没有名字。”他的声音细若蚊蚋,“他们叫我杂种,或者七号。”


    月邀沉默了几秒。


    “那我叫你阿七。”她说,“可以吗?”


    孩子愣住了。


    阿七。不是杂种,不是七号。


    是一个像是……会被叫给真正的人听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阿七,你刚才浇水的那片花,是你负责的吗?”


    “……嗯。”阿七点头,“做不好会被打。”


    “你做得很好。”月邀说,“那些花开得很漂亮。”


    阿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小干枯的手指。


    “可、可是我还是把水洒了……”


    “那是因为他们推你。”月邀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你故意的。”


    阿七不说话了。


    月邀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来,这个孩子并不甘心。


    但在玛丽乔亚,奴隶的不甘心是奢侈品。


    “阿七。”月邀忽然问,“你见过海吗?”


    孩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海?”


    “嗯,一望无际的水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风吹过来,会有咸咸的味道。”


    阿七怔怔地看着她。


    “我没有见过。”他说,“我出生就是奴隶,一直被关着,直到来到圣地。”


    月邀点了点头。


    “那你想象过吗?海是什么样子?”


    阿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像那个?”


    月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天空,还有那些因为缺氧而晕头转向,却始终在寻找出路的鸟。


    她的喉咙微微收紧。


    “像。”她说,“很像。”


    阿七看着她,忽然问:“你见过海?”


    “见过。”月邀说,“我一直在海上生活。”


    “那你为什么……”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镣铐,没敢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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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阿七说了一句话。


    “阿七,你知道那些鸟为什么一直在飞吗?”


    阿七摇摇头。


    “因为它们在找出口。”月邀说,“它们知道外面有自由而广阔的天空。它们一直在找,一直在飞,就算撞到墙,也不会停下来。”


    她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七愣愣地看着她。


    “因为啊,”月邀的声音很轻,“‘知道‘外面有自由而广阔的天空’这个念头本身,就是翅膀。”


    “只要这个念头还在,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关住你。”


    阿七呆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可我没有翅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月邀轻轻摇了摇头,“你眼中的不甘心就是你的翅膀。”


    阿七猛地抬起头。


    月邀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许久许久,他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他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嘴唇上。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月邀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丛深红色的花。


    阿七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巨大的水壶,哭得很安静。


    哭完,他抬起袖子,狠狠擦干眼泪,重新抱紧水壶。


    “我、我去把剩下的花浇完。”他说。


    月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阿七抱着水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七。”他忽然说,“我叫阿七。”


    月邀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嗯,阿七。”


    他抱着水壶,消失在了花园深处的灌木丛后。


    当晚,在例行照料后,夏姆洛克屏退了侍女,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月邀。


    “今天在玫瑰园,”夏姆洛克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帮了那个混血奴隶。”


    月邀看向他,并不意外他会知道。


    “为什么?”夏姆洛克走到她身前,“一个最低贱的鱼人混血,被人类排斥,被鱼人族唾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月邀抬起头看向他。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透。


    “他的出生不是他的选择。”


    夏姆洛克微微蹙眉,“但他的血脉本身就是污点。”


    月邀冷笑,假意软化的态度都维持不住,“在你们眼里,决定一个人价值的,似乎只有血统和出身。生而为天龙人,便至高无上,生而为混血奴隶,便罪不可赦。可是……”


    “一个人究竟是谁,难道不应该看他做了什么,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吗?那个孩子,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无法选择降临在哪个世界。他只是在承受着由别人的规则强加给他的错误和耻辱,这对他公平吗?”


    “你告诉我,夏姆洛克。”


    “血脉,真的那么重要吗?”


    “天龙人,就一定比那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人高贵吗?”


    夏姆洛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错了”,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话里,有一部分——他不愿承认的那部分,是对的。


    他一直用天龙人那套极端血统论来武装自己,俯视众生,以此确立自己的绝对正确和优越,来覆盖那属于另一半血统的‘污点’。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样的角度去看待血统与价值。


    如果血脉真的决定一切,那他这个血统不纯的天龙人,凭什么站在这里?


    她的话并未直接指向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那种剥离了先天标签,直视个体存在本身的视角,对他而言陌生得刺眼,却又带着一种搅动心绪的力量。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深深地看了月邀一眼,那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解读的复杂。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