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睡了一天一夜，再睁眼天还是亮的。


    他在阳光照进来的间隙盯着天花板好几秒，才从那种过于舒适的恍惚感里挣扎出来，原来不是梦。


    这里应该是楚玖的家。


    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身上滑落。身上的淤青更浅了，安陌松了口气，随即被手腕和脚踝上淡淡的红痕吸引。不疼，但有种粘腻感，像被什么湿润的东西裹住舔舐后留下了粘液。


    他下意识用指尖去搓，但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心里咯噔一下。


    安陌开始细细观察，淡淡地像是压出来的红痕，边缘规整。这不是睡姿能造成的，又和淤青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最后摇摇头。


    大概是新环境不习惯吧，或者淤青好转过程中的什么反应。他安慰自己，心底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


    房间不小，格子间比不了的舒适，他突然觉得怪异，哪里不对。几分钟后发现是这里过分整洁了。


    床，衣柜加桌子，墙上连颗钉子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安陌下床走到窗边，外面总不可能也那么整洁吧。


    外面有个围墙很高的小院子，他此刻居然能看到远处其他建筑的屋顶。大大小小的别墅在这附近。


    这里是A区？他在三楼？


    他当时已经昏沉下去，甚至没注意是怎么上来的。楚玖带他回来，基地的人知道吗？


    得去找楚玖道谢，或许还能问问这痕迹怎么回事。


    推开房门，走廊上很安静，深色的地毯迎接他踩上去，安陌的脚步声被完全吞掉。两边还有几扇紧闭的门。


    整栋房子静得可怕，只有他一个活人似的。


    安陌路过一扇虚掩的门时被一道反光吸引，他驻足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


    好像是书房。靠墙摆着几个金属架子，但上面没有书，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仪器零件，还有几个密封的装着暗沉沉液体的玻璃罐，房间中央有张很大的干净得反光的金属台面。


    这房间符合楚玖给他的感觉，有序，冰冷，干净。


    安陌没想进去，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往前走到楼梯口。


    木质的扶手摸上去很光滑，一种不真实感越来越强。


    在C区挤了两年多格子间，突然踏进这样一栋完整的干净空旷的房子里。


    像回到了上辈子。


    走到二楼时，说话声开始清晰起来。


    客厅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安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怎么客气。其中有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他停住脚步，犹豫着该不该下去。


    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自己这个被捡回来的麻烦，贸然出现会不会让楚玖难做？


    毕竟现在是末世，说不定他会惹麻烦。


    正想着，那个耳熟的声音突然就大了起来：“王队，我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当时他胳膊上那东西都发亮了，我按规矩让他走，这没错吧？谁知道楚先生会带人回来。”


    安陌浑身的血凉了半截。这是老张的声音。他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反应过来，另一个男人已经打断了老张：“老张，别那么紧张，没人说你做错了。规矩就是规矩嘛。”


    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不过话说回来，楚玖，你大半夜从外面捡个感染的普通人回来，还直接带进A区，这操作我可就看不懂了。怎么，现在S级的特权已经大到能无视基地的条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陌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紧握住扶手。


    那个粗哑声音的主人应该是基地里另一个S级异能者，叫王厉。


    出了名的脾气暴，嗓门大，不过据说为人很仗义，有些普通人的兄弟。在C区干活的时候，安陌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帮普通人。


    所以是楚玖凌晨带他回来时被人看见了，老张被王厉叫来认人的？


    果然给楚玖惹麻烦了，而且还是个S级找他。


    “人，我带的。”


    楚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是你带的。问题是你带个感染的回来干嘛？嫌A区太干净了，想加点料？还是说，”王厉笑了一声，调侃道，“你看上他了？楚玖，没看出来你好这口啊。”


    楼梯上的安陌，脸白了又红。不是说王厉是个仗义的人吗？现在说话怎么那么油嘴滑舌，真不客气，


    “王队，话不能这么说……”老张圆滑地想打个哈哈。


    “那怎么说？一个感染未知病毒的普通人，按规矩就该扔隔离区或者让他自生自灭。楚玖，你就算是才来半年，规则你不懂？还是你觉得基地的规矩就管不到S级头上？”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更长，压得人胸口发闷。


    安陌的手脚冰凉得像冻住了，阴影下的他像孤立无援的小动物。


    转身回去，躲起来。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喊。脚底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楚玖会怎么处置他这个捡回来的累赘。安陌在末世锻炼出来的一种本能，是真正的危险降临前得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


    信息碎片往往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他不能躲。


    而且王厉的声音里除了刁难，还有种别的，是好奇？


    所有人都等楚玖开口。


    “他，好了。”


    三个字，简单又刻意地堵死所有的话，表明不愿任何话题在安陌身上开展下去。


    王厉像是没听清：“什么？”


    “他，好，感染，控制住。没有扩散，风险。”


    楚玖向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说控制就控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见过类似发光的淤青的案例，最后整个人从里面烂出来！楚玖，我丑话说在前头，人要是出问题，基地里传染开，你负全责！”


    王厉声音冒火了。基地怎么会有这样的S级，听不懂人话，还必须沟通。


    “我负责。”


    楚玖这次接得极快，自然地没有一丝缝隙。


    楼梯上的安陌愣住了。


    客厅里的王厉显然也噎住了，好几秒没说出话。


    最后，他冷哼一声：“行，你负责。这可是你说的。不过，口说无凭。人呢？叫出来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好了’，那我闭嘴。要是还有问题，楚玖，别怪我不讲情面。”


    安陌心脏猛地一紧。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下去，纠结不过三秒，就听见楚玖的声音。


    “他，休息。”


    王厉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那节奏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停顿几秒，身体微微前倾。


    “楚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语气中少了点看热闹的情绪，多了些公事公办的意味，“今天是我在这里，我只要看他一眼，防疫条例摆在那儿，你我都清楚。一个感染源不明的人被你直接带进A区是不合规矩的。”


    他见楚玖的表情平静，心里的火气突得又下去了。果然S级没一个好相与的。


    “我也不是故意找你麻烦，但这事儿既然被我撞见了，总得有个交代。不然传出去，其他人怎么想？大家伙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他的目光扫向楼梯方向，声音带着一种我理解你但你别让兄弟难做的暗示：


    “人在你这，你看好了，我信你。但我也得对基地其他人有个交代。让我看一眼，确认没事。之后谁再拿这事嚼舌根，我替你打发。”


    他这番话说完，身体重新后靠翘起腿，眼睛紧紧盯着楼梯。


    意思很明白：条件我开了，台阶在这，下不下随你。但后果，你也得想清楚。


    空气里因为这种看似商量实则施压的对话，变得更加僵硬了。


    安陌进退两难。


    他害怕面对王厉的打量，更怕自己的出现会让楚玖更被动。


    王厉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楚玖再拒绝，就把包庇可疑感染者的罪名坐实了，后续麻烦只会更大。


    他不出现，也会有更多人来找他的。


    王厉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没有停，但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瞟向楼梯，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两秒。


    就这两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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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道目光好像已经穿透了阴影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被发现了？还是错觉？


    安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扶手，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不能再躲了。


    楼下的沉默每延长一秒，楚玖要承受的压力就重一分。


    他不能让楚玖一个人面对这些，尤其是楚玖是为了他才陷入这种境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起来。安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扣在扶手上的手指，做好心理准备，他抬脚。


    步行得很慢，脚步声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一时间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王厉坐在正对楼梯的单人沙发里，他看着有四十岁上下，穿着紧身作战背心，手臂肌肉虬结。他翘着二郎腿的同时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般往安陌身上扫视，毫不掩饰。


    老张脸色灰白地站在沙发旁边，看到安陌时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而楚玖，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还是深色衣服，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落在安陌身上。


    “哟，醒了？”王厉先开口，上下扫视着安陌，“看起来气色不错嘛。过来，我看看。”


    安陌手脚冰凉地走过去，在距离王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张欲言又止的目光并没有让他害怕，反而是楚玖落在他身上的沉静平淡的视线却让他生出更重的勇气。


    不，是底气。


    检查一下，不难。


    “胳膊。”王厉抬了抬下巴。


    安陌抿紧嘴唇，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


    之前遍布小臂的淤青，现在已经消退得只剩下肘关节附近几块淡淡的青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现在的他皮肤光滑，没有发光也没有蠕动。


    王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他又指了指安陌的脖子和另一条胳膊：“其他的呢？掀起来看看。”


    安陌把衣领拉低一点，卷起另一边袖子，僵硬地让他检查。


    除了那些正在愈合的淡痕，皮肤干净苍白，没有任何异状。


    王厉盯着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疑惑，最后拧成了明显的不满。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本该濒死甚至腐烂的感染者，此刻看起来除了瘦弱苍白些，简直健康得不像话。


    “你确定他是前天那个？”王厉扭头问老张，语气不善。


    老张赶紧点头：“是安陌。我认得。”


    “怪了，”王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又转回安陌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深的探究，“小子，你用了什么药？嗯？”


    安陌喉咙发干，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什么？说楚玖救了他，他回来之后没有喝过什么药，只是待在楚玖身边，还是说昨天晚上好像有东西碰他，手腕和脚踝还留有证据？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用，我的药。”


    楚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在了安陌和王厉之间，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配的，私人药剂，有问题？”楚玖看着王厉。


    王厉被他这么一堵，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楚玖，又瞥了眼缩在后面的安陌，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


    “行，你厉害，你的药也厉害。”他站起身，个子比楚玖还高半头，像座小山。


    他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踱了两步，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客厅一侧那扇虚掩的门，里面是楚玖摆满古怪仪器的房间。


    他的视线在那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落回安陌身上，那眼神里的探究几乎化为了实质的刺探。


    他用力拍了拍楚玖的肩膀，又给了和刚刚承诺的截然相反的内容：“我会盯着。基地里出现不明感染源，可不是小事。尤其有些来源不明的东西，效果‘太好’，反而让人不放心。小子，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安陌说的。说完，王厉才大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