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席间一阵沉默。


    夏夕怡垂着眼，安静地等待答案。


    “……”黎晓略带点干的笑声打破了沉默，“养父？当然能见，是小涧已经找到了吗？”


    夏夕怡眼神轻动，原来谢涧已经找到她养父的事还没被知道。


    不明白谢涧为什么要隐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父母的监控下藏下的这件事，但这都不重要。


    能感受到，从四周投来的目光最令人无法忽视的就是谢涧的那一道，但夏夕怡依旧没有看向他。


    “嗯。”她点点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


    黎晓和谢严对视一眼，才说：“好，那我让小涧联系一下，然后告诉你具体时间地点？”


    “可以明天就见吗？”夏夕怡说。


    黎晓愣了愣，眼底划过一丝怀疑的光，“这个……”


    “你养父工作很忙。”这时候，熟悉的声音传来，“临时约大概率约不上。”


    夏夕怡终于忍不住抬头。


    对上那双冷冰冰的双眼时，她感觉自己被刺了一下。


    但好在现在的她已经能够维持面不改色，“那可以把他现在的电话给我，我来联系。”


    谢涧的脸色骤然变差。


    席间的氛围变得冷硬，黎晓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移转，确认他们的感情真的有了裂痕，才笑了笑。


    “小夏，没事，你已经回了谢家，直接让你去联系不太好，有些事还是得我们大人来说，你先安心见完段公子，妈妈会尽快帮你安排。”


    能得到一个“尽快”的承诺已经算是不错。


    如果谢家人不愿意让她见养父，那么她是不可能见得到的。


    一件事存在让她失去掌控的任何一点风险，谢家人就不会去做。


    见养父就是一件存在风险的事，因为她如今户口还没迁入，很可能会跟着养父走。


    ——而她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能维持这么长久的体面已经是极限，这个地方她一秒都无法多待下去。


    吃完晚饭，她打了招呼，垂眼起身离开。


    身后，谢严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摇摇头，冷嗤一声，“不懂掩饰，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你是觉得她会想要离开？”黎晓皱了皱眉，“不懂事，她还是不清楚谢家究竟能帮到她什么，如果她真的不识相——”


    “那也要想办法让她听话，段家的资源对我们很重要。”谢严沉声说。


    黎晓叹了口气，有些烦，“要不是不想让小汐受苦，我们哪至于上赶着要帮一个外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段家看上的是她这个人，是我们谢家沾了她的光？”


    谢涧冷漠的声音响起，黎晓意外地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上，男人的眼底是寒冷和压抑，让她感受到冒犯。


    “诶你这孩子——”黎晓不满地瞪眼，可话又被谢严打断。


    “小涧，小夏那边你来解决。”


    黎晓的话卡在口中，憋了两秒，才看向自己丈夫，不太理解他的做法。


    但她没敢反驳。


    谢涧也没拒绝，他点点头，低声应了，然后起身要走。


    这个时候一直没动静的谢汐突然抓住了他，“哥。”


    他垂下眼，小孩双眼的情绪终年被埋在深处，只有在在感到不安时才会掀起一点波澜，露出脆弱或者攻击，还有现在的……占有。


    黎晓看着他们，开口：“小涧，你看你妹妹跟你多亲？不要把给妹妹的，错给了别人。”


    谢涧眼神一动，抽出手拍了拍谢汐的脑袋，“嗯。”


    谢涧走后，黎晓让谢汐也回了房间后，才看向自家丈夫。


    “老谢，怎么让小涧那孩子去？刚刚他那表现很明显就是还没放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要给他加一把火。”谢严捏了捏鼻梁，吐出一口气，“有些事只有让他亲自去做，伤害才最大”


    二楼卧室，夏夕怡坐在电脑前仔细看着屏幕，突然听见房门被敲响。


    “稍等！”她应了声，拔下U盘，才起身过去开门。


    看见门后的人，她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往后退，“你怎么……”


    谢涧顺着她往前走，进了房门，然后反手将门关上，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没走几步，夏夕怡抬手挡住他，“停下。”男人就停住了。


    她抬头，问：“你是要来跟我说什么时候能见我养父吗？”


    谢涧没说话。


    总是这样，这段时间他总是不爱说话，但目光却要落在她的身上。


    她不敢回望，因为光是被注视就会感到痛苦。


    痛苦的来源是，她觉得谢涧在时时刻刻思考着如何推开她。


    “不说就出去——”


    “我不会让你见你养父。”谢涧这时候开口。


    夏夕怡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睫颤了颤，看向他，“什么？”


    谢涧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得吓人，“你想离开？”


    心思被点中，夏夕怡很快挪开视线，没有回答，但这个行为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有没有想过，”谢涧沉沉说，“跟谢家作对的后果？”


    不是很能明白他的意思，夏夕怡皱起眉，“我只是不想任人摆布，你们的恩，我以后会还的。”


    话说出口，房间内安静下来。


    夏夕怡呼吸开始快了，双手握拳，很艰难但还是开了口，“这两年多时间的开销，我都记着，以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这句话相当于要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即便没看，她也知道谢涧的表情一定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屋内恒温系统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涧的声音响起，“你凭什么觉得，未来一定能还得起？”


    “我会努力——”


    “对于某些人来说，努力两个字毫无用处，离开优渥的环境，耗上自己一辈子的时间来追求所谓的自由，这不是一桩性价比高的买卖。”


    谢涧的嗓音缓而沉，像是十分冷静。


    “只有你们商人才看性价比。”夏夕怡用力喘了几口气，“况且我不会用上一辈子的。”


    “你觉得你的养父，会愿意帮你吗？”谢涧问。


    夏夕怡没说话。


    “还是你觉得，在福利院用的理由还能再用一遍，让他送你离开就好，不用管你？”


    谢涧一个个问题，都是夏夕怡目前纠结的事情，她想不清楚应该怎么做，却知道自己必须要去做。


    “不用你管。”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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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涧意味不明地发出了很短的一道气音，“我可以不管，但你猜爸妈会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大概是被抠破了，但夏夕怡没去理会。


    她眼底升起愤怒的情绪，终于转头去看谢涧，“什么叫放过我？我并不是你们家里的人，用两年多的养育就想要逼迫我嫁给这样的人，凭什么？你们根本就没有道理！”


    不知为何，她看见谢涧眼底的情绪动了动，好像浮起了一丝悲伤，但转瞬即逝。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讲道理，他们看重的只是一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否有利可图。”


    “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谢涧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这些话的背后藏着的是多年被催促着成长的痛苦。


    夏夕怡看着他，一字一字缓缓道，“可不想这样活着。”


    谢涧大概是憋到了极点，重重吐出一口气，“安安分分当一个谢家人，你能得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资源，有什么不好？”


    “我不能！”夏夕怡也激动了，眼泪再也憋不住，有一滴滑落下来，挂在下巴上，嗓音哑得厉害，“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这是她很早之前就说过的话，她如今又重复了一遍。


    谢涧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没过大脑，手下意识地抬起，帮她擦去了那一滴眼泪。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夕怡也同样有些失魂，抓上他的手喃喃喊：“哥哥……”


    “哥哥。”与此同时，房门外响起另一道声音。


    夏夕怡瞬间清醒，无措地呆在原地。


    谢涧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沉默几秒，抽出手，垂眼看向她，喊，“夏夕怡。”


    不知道为什么，夏夕怡突然不想听他后面的话，只想要逃离。


    然而在这个地方，她无处可去，只能听他说。


    “曾经我没有保护好我妹妹，觉得亏欠她，这种感情可能被错误地放在了你的身上，最后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


    “你可以讨厌我，只是我们没有可能了。”


    三句话，冰冷又可笑。


    夏夕怡看着谢涧转身，打开房门，摸了摸门外谢汐的脑袋。


    然后门合上，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桌面上手机的震动声让她回过神，她挪动脚步过去，看见了一串陌生号码。


    不知道是谁，但她还是接通了。


    “夏夕怡。”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快传来。


    声音十分熟悉，但夏夕怡没有很快地反应过来。


    “听说你要去和段家的二少爷相亲？”对面一阵低笑，“在晚宴上赶我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终于想起来了，夏夕怡眼睫一颤，这声音好像是柳雪的。


    “段家二少爷平日里最烦段总给他安排相亲，他的上一个相亲对象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夏夕怡沉下眼，准备挂断电话。


    对面大概知道她想做什么，在挂断的前一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很期待你明天的消息。”


    电话挂断，夏夕怡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