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在父母的坟头待了好一会儿。


    说了他当上了总长，管着几百万军队，指挥过千军万马。


    说了特特这孩子读书不行，但人聪明听话。


    健健调皮，像个皮猴子。


    原原刚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整天就知道吃奶睡觉。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低了就停了，停了就沉默了。


    成富从山路上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云龙哥，饭菜好了，下山吃饭吧。乡亲们都等着您呢。”


    “好，回家吃饭。”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转过身，拉着特特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看了几秒，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回到李家烧坊，晒谷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了。


    二十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得满村都是。


    白米饭煮了一锅又一锅，碗得跟小山似的。


    “咱老李家，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李崇德老爷子，开心的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李云龙走到晒谷场中央，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云龙叔。”


    “大爷！”


    李崇德带着几个德高望重的人走了过来，说道：“云龙，你讲两句吧。”


    “对啊，讲两句。”


    “对，也让我们这些庄稼汉，听听将军是怎么训话的。”


    “哈哈…”


    盛情难却，李云龙只得登上临时搭起来的高台，接过王轩拿过来的铁皮话筒，说道：


    “云龙少时多顽皮，给大家伙惹了不少的麻烦，如今久不在家，也劳大家挂念，所以，今天略备了饭菜，来招待大家。”


    “都是乡里乡亲的，没那么多礼数，崇德大爷，开饭吧？！”


    “好，那就开饭！”李崇德说道。


    “好！”


    晒谷场上顿时沸腾了。


    李云龙没有坐到专门给他留的那一桌，而是走到大锅前，从炊事班长手里接过勺子和碗，一碗一碗地盛饭，一碗一碗地递出去。


    他盛了一碗红烧肉，加了一勺汤，递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看见这个人，李云龙突然一愣：


    “是孝君哥吗？”


    “大…云龙！”花白老汉也说道。


    “真是孝君哥啊。”李云龙很开心，连忙说道：“孝君哥，我们要拉拉手啊。当初我们还一起编筐呢，你忘啦？”


    这是李云龙年轻时的玩伴黄孝君。


    老汉端着碗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李云龙看了好几秒，眼眶顿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云龙……你还没忘？”


    李云龙拉着他的手，说道：


    “这哪能忘啊。忘不了的。那时候我们一起编筐，一起种地，这一晃，都二十多年没见了。”


    他松开手，在老汉肩上拍了一下。，“孝君哥，你也老了。”


    “嗯嗯…我都当爷爷了，能不老吗？”黄孝君说道。


    黄孝君连忙招呼自己的儿子、孙儿，来拜见李云龙。


    李云龙看着黄孝君身后那两个怯生生的孙子，顿时笑道：


    “哈哈…孝君哥，你享福哦。”


    “享什么福，种地的人，一辈子都是个忙。不过现在日子好了，有饭吃，有衣穿，孩子们能上学，我就知足了。”


    “快叫爷爷。”黄孝君在旁边催着。


    孩子仰着头，看着李云龙，嘴巴张了几下，声音细细的：“爷爷好。”


    李云龙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塞到孩子手里。


    糖是特特从北京带来的奶糖，在这大山里是那可是绝对的稀罕东西。


    孩子攥着糖，眼睛顿时亮了，回头看了他爷爷一眼，黄孝君点了点头，这才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李云龙直起身，看着黄孝君，沉默了片刻。


    当初李云龙参加赤卫队的时候，还叫过黄孝君呢，但他没去。


    但黄孝君如今都当爷爷了，人生在世，这一饮一啄，还真都是天意！


    毕竟当初从他们李家烧坊走出去那么多人，也就回来了李云龙一个。


    比起那些战死沙场的人，黄孝君如今儿孙满堂，那不得不说好多了。


    李云龙问道：“孝君哥，如今身体还好吧。”


    黄孝君连忙说道：“好，还能下地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你看你，现在都是总长了，管着几百万军队。我呢，种了一辈子地，当了一辈子农民。这…就是命。”


    李云龙摇了摇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什么命不命的，你也是英雄。”


    “你种地，我当总长，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革命工作，没有等级之分！”


    李云龙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给乡亲们盛饭，一碗一碗地递出去，一句一句地说着话。


    黄孝君端着碗，站在大锅旁边，看着李云龙的身影。


    这些年，随着李云龙名震天下的消息传来，黄孝君或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感慨过，当初为什么不敢去搏一搏。


    当年他要是跟着李云龙走了，如今会不会也穿着将军服，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他不知道。


    人总是对自己没有走过的那条路，更加抱有希望和期待！


    …………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云龙在乡亲们的簇拥下，朝自家老宅走去。


    说是老宅，其实是解放后新建的。


    原来的老屋，早在那年反动派烧村的时候就毁了，连墙脚都被扒了。


    现在这老房子，是解放后，鄂北省委文化厅下文，由麻城文化局专门找了几个李家的老人，按他们的口头描述，一比一复原的。


    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李云龙同志旧居”。


    落款是“麻城县人民委员会”和“黄冈专区公署”。


    李云龙的嘴角动了一下，等老子死了，是不是就是李云龙故居了？


    “这碑，什么时候立的？”


    成富搓了搓手，说道：“去年。县文化局来的人，说是要把您的故居保护起来，让后人参观学习。”


    “舅父舅母的坟，也就是那时候修的。”


    这里，以后肯定是要做红色主义示范基地和爱国文化馆的。


    “嗯。”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推开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