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微在东宫待了一宿，直至第二日陪着郑淳用完早膳才回的长信宫，因守着郑淳的缘故，她可谓一夜未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寝宫后，强撑着精神匆匆梳洗一番，便倒在自己床榻上昏睡过去，将将睡到傍晚才悠悠转醒。


    才醒来没多久，李蓁蓁就带着一大堆东西过来了，甫一进门就宣布道：“今晚吃拔霞供！”


    于少微从内室走出，闻言挑眉：“不问我的意见？”


    李蓁蓁正指挥宫人将带来的食材拿去暖阁摆好，闻言头也没回，阴阳怪气道：”等你的意见问到了，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大忙人，啧。”


    于少微好笑，走到她身旁探头去瞅她表情，“生气了？”


    李蓁蓁转头不让她看，翁声翁气道：“小的哪敢生慧妃娘娘的气啊。”


    于少微跟着她的脑袋转圈，看见她眼圈有些泛红，一下子有些惊讶。


    “看什么看啊！”李蓁蓁扭过脑袋骂道。


    “你…你怎么了？”于少微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是因为自己，语气疑惑中带了一分小心。


    李蓁蓁看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就来气，“没什么，别问了。”


    “你骗人，你分明——”


    “你还管我？先管管你自己吧！看看你眼睛下面那两团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眉毛倒着长！”


    “眉毛倒着长？”于少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眼圈黑得跟描了两道眉似的！于少微你别打断我说话！！！”


    李蓁蓁气得大喊，于少微殷勤的端了杯茶过来，嬉笑道：“哎呀你这话说的，我现在也没描眉啊，这不，为了迎接你的大驾，我妆都没化就赶忙出来了……”


    李蓁蓁瞥了眼面前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比夏天时瘦了不少，下颌尖尖的，眼下的乌黑在白净的肌肤上格外显眼，两颊没有血色，嘴唇也起皮发白，整个人看着憔悴极了。


    李蓁蓁更气了，一把夺过茶杯“啪”的一声按在桌案上，溅出的茶汤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她却浑然不绝般，对着面前表情讪讪的于少微劈头盖脸一阵数落


    “你真该拿面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哪天死在屋里我都不稀奇！人家东宫里多的是人伺候，还差你一个？平常时不时跑去就算了，还一待一下午，好几次我来寻你都扑了个空，何曾见你这么对我？感情我不配呗？”


    “配的，配的。”于少微连声道，她现在算是搞明白李蓁蓁为何生气了。


    “你闭嘴！”李蓁蓁斜了她一眼，于少微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拿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使劲瞅她。


    李蓁蓁“哼”了一声，继续道：“还有昨天，人家生孩子你有什么用？你是懂医术还是能帮她用力啊？平安就算了，要是真出什么事，你以为你待在那里有什么好果子吃？还留下陪人？怎么，东宫是一个能喘气的人都没有了，偏要你慧妃巴巴的在那守夜？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不知道就不说了嘛，我可以解释的，你听我解释！”于少微伸手去握李蓁蓁的手。


    李蓁蓁装作看不到，没有挣脱，嘴里哼哼道：“我不想听！”


    “好好好，那我等会儿再说，那个…哦，对，走走，咱们去暖阁吃拔霞供！”于少微一边说话一边拉着人往外走。


    李蓁蓁哼了一声，由她拉着自己走。


    两人还未走到门口，于少微有意多哄人两句，又道：“怎么突然想到吃拔霞供了？不得不说还是你会挑，这么冷的天气就该吃这种热腾腾的东西才——”


    “欸？欸？”于少微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被甩掉的左手。


    “怎么了啊？”她道。


    李蓁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染上红色，气愤道：“你竟然连这个都忘了！你为了东宫那帮人竟然连这个都忘了！”


    “啊…啊？我忘了什么？呃呃呃你别生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那个你，你告诉我嘛。”于少微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抿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李蓁蓁指着人“你”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冷冰冰吐出几个字：“今天是你生辰。”


    于少微：！


    最近事情太多了，她都忘记自己生辰了，完了完了，这下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与李蓁蓁早就约好，等她生辰那日，邀她一起来自己宫中吃拔霞供！这下好了，她不但将二人的约定忘的一干二净，还让人自带食材亲自上门——


    罪过！真是罪过啊！


    李蓁蓁见她表情，知道她想起来了，双手抱在胸前，哼了一声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突然听到罗汉床旁边的窗户处传来响动。


    她反应极快，立马一个箭步挡在于少微身前，神情戒备的看向那扇出现异动的窗户。


    于少微比她高小半个头，看见身前黑乎乎的脑袋顶和小小的发旋心里涌上暖意，自那回半月山遇险后，李蓁蓁一遇到什么事就往她身前挡，半月山回宫，她也是与她坐了一辆马车，专门找侍卫要了把佩剑守着她……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里头蹿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李蓁蓁不假思索，抓起桌上茶盏便砸了过去。于少微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喊阻止：“别——”


    晚了，茶杯以不可抵挡之势朝窗旁的黑影砸去，于少微下意识闭眼——


    欸？没有声音？于少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没有看到茶杯碎裂的场面，再往上看，一只手稳稳抓住了那只茶杯，于少微松了口气，从李蓁蓁身后走出，望着眼前大眼瞪小眼的两人，搓了搓手，尴尬笑道：“那个……要不要我介绍一下？”


    两人又一齐看向她。


    于少微立刻站直身子：“我可以解释！”


    *


    铜锅里的骨汤咕嘟翻滚，氤氲的白汽模糊了三人面孔，却遮不住李蓁蓁眼底的诧异：“所以五殿下翻窗进来是为避人耳目？”


    “是这个意思。”于少微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低声吐槽道：“但是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就感觉怪怪的呢？”


    “因为就是很奇怪啊！”李蓁蓁拍桌。


    “你，慧妃！”她指了指于少微。


    “你，皇子！”她又指了指亓轸。


    “你俩什么关系？你俩是能跳窗见面的关系吗？偷偷摸摸的，要是被抓到了死的第一个就是你！”她冲于少微咆哮道。


    “诶诶诶低声些。”于少微夹了一筷子羊肉到李蓁蓁的酱碟，赔笑道：“吃菜吃菜。”


    “于少微！”李蓁蓁咬牙切齿，但好歹声音是低了下来。


    “在在在，你说。”于少微一脸讨好。


    李蓁蓁瞧她那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看向亓轸，语气冷了几分：“烦请五殿下解释一下楚。”


    于少微坐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莫名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怎么感觉像是被捉·奸？？？天地良心，她和亓轸可是纯友，呃…纯亲情啊！！！


    亓轸放下筷子，面对李蓁蓁的质问，干脆解释道：“从前我还住在晴雨阁时，慧妃娘娘就待我极好，我心里总是念着她，所以想来看看她。至于跳窗，想来李嫔娘娘也知这宫中人多嘴杂，不过无奈之举，你请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我来长信宫的，慧妃娘娘的安危我一直谨记心头。”


    “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李蓁蓁语气不善，“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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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慧妃娘娘的挚友，算不得旁人。”亓轸面不改色地说完。


    李蓁蓁脸色稍缓，于少微跟着舒了口气，哪想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见李蓁蓁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叱道：“你若真将她安危记在心上，就不该来此处！”


    亓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不说话了？还是你——”李蓁蓁厉声逼问。


    于少微见势头不对，连忙挺直腰板，动作夸张地将一整盘兔肉片尽数倒进锅里，高声打圆场：“吃菜吃菜！今日我生辰，大家都听我的！”


    亓轸率先点头，并补充道：“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对对对，所以你多吃点。”于少微用漏勺舀了一勺牛肉到他碗里。


    应付完亓轸，于少微又忙不迭漏了一勺鱼片到李蓁蓁碗里，殷勤道：“你也要多吃，今日能有这段好的，你是大功臣。”


    李蓁蓁看了眼自己堆的满满的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道：“知道了，你也别忙活了，赶紧坐下吃，瞧你碗里空的——”


    李蓁蓁话音顿住，她发现于少微的碗里已经堆的要冒尖了，一旁的亓轸还拿着漏勺跃跃欲试的想往里头夹菜


    于少微看看碗又看看她，只呵呵傻笑。


    “算了算了，吃菜吃菜。”李蓁蓁埋首碗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不见心不烦，啧！


    酒饱饭足，于少微恹恹的有些犯困，李蓁蓁瞥了她一眼，突然道：“你上回说要拿给我的画册呢？”


    于少微愣了愣：“在我屋里。”


    “我现在要，你现在去拿给我吧。”


    “现在吗？”于少微疑惑，但还是起身道：“行，你等会儿。”


    刚走了两步，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眼神担忧的在座上两人间巡视，亓轸立马道：“我与李嫔娘娘会安静等您回来的。”


    她又去看没说话的那个人，李蓁蓁不耐烦似的冲她挥了挥手，示意道：“赶紧去，知道了。”


    于少微满意离去。


    暖阁的门在于少微走后又重新合拢，屋内陷入一片安静，唯有铜锅里雪白的骨汤还在咕噜翻滚，李蓁蓁隔着氤氲的水汽去看亓轸，少年眉目低垂，安静的似画中仙人。


    “你为何执意要来此处？”她低声问道。


    亓轸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你不说我就直接去劝于少微了。”李蓁蓁威胁道，“我也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但于少微还是很在意我说的话的。”


    亓轸眉眼微动，低低道：“原因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你觉得我会信？”李蓁蓁嗤道，“你在她面前装的是不错，但却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与我兄长一起巡视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还有，之前我落水的事，是你干的吧。”


    亓轸又是沉默。


    “你这般城府深沉的人，怎会只因昔日一点恩情，便冒此大险翻窗来见一位妃嫔？”


    “你怎知我不会？”亓轸终于反驳。


    “你会，你当然会。”李蓁蓁将声音压得更低，“那请你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感念昔日照拂，只将她视作母妃一般敬重，你说啊！”


    亓轸缄默不言。


    李蓁蓁攥紧拳头，怒极反笑：“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就不说话了是吗？我不管你在盘算什么，心里抱着什么龌龊想法，要是因你而伤害到——”


    “不会。”亓轸骤然打断她的话，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一字一顿道：“绝、对、不、会。”


    李蓁蓁还要再逼问，屋外已传来脚步声。


    暖阁内瞬间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