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出发当日是个怡人的晴天。


    于少微与李蓁蓁同坐一辆马车，从皇宫至半月山，要走小半日，现如今天黑的越来越早，再加上山路陡峭，为避免夜间行路，皇室的队伍一大早就出发了。或许是兴奋，于少微竟不觉困顿，反而一脸兴致勃勃，将马车的窗子打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的景色。


    “怎么把窗开开了，冷死了！”李蓁蓁被钻进来的冷风冻醒，缩着脖颈满脸不开心。


    于少微睨了她一眼，道：“谁叫你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非要和我挤一辆。”


    李蓁蓁伸手将于少微腿上搭着的毯子扯了过来，给自己裹上，理直气壮道：“那么长的路，我才不要自己坐马车，无聊死了。”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没准等到了都没醒，不见得会无聊。”


    “我现在不是醒了吗！我跟你说——”


    于少微“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李蓁蓁突然闭嘴，看着她起身朝自己这边走。


    “你干嘛？”她往里缩了缩，裹着毯子警惕道。


    “你去那边坐。”于少微朝自己方才坐的地方偏了偏头。


    李蓁蓁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要换位置，但还是往那边挪了挪，于少微等她挪走，一屁股坐在她原先的位置，又将窗户打开了。


    咦，没有风？不冷！李蓁蓁心里惊讶道。


    下一秒于少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微微侧头，对着李蓁蓁的方向道：“还吹得到吗？”


    李蓁蓁摇头。


    窗外的风将于少微两鬓的碎发吹起，李蓁蓁默默看了一会儿，抬手将身上的毯子取了下来。


    “嗯？”于少微抓着肩上忽然多出的毯子看向旁边的人。


    李蓁蓁扬着下巴哼哼两声，“我不需要了。”


    于少微颔首，迅速将脑袋扭了回去。


    李蓁蓁偏过身子看了两眼窗外，不理解这些街道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她以为凭于少微的性子，不像是这么，唔……好奇的人？


    她是这么想的，也同样问了出来，于少微听到她的疑问，没有回头，仍旧看着窗外淡淡道：“没见过的东西自然会好奇的。”


    没见过？李蓁蓁皱起眉头，这些不是很常见的东西吗？她出生在边疆，长大些又回了京城，家中不太管她，随她到处撒欢，这些东西她早就看到不想看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她又转念一想，于少微进宫晚，没去过秋猎，可能是太兴奋了，所以才觉得有新奇，想到这里，她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点头道：“等会儿出城了会更好看，城外河滩边有一片漫无边际的芦苇。”


    于少微来了兴致，转过身道：“还有呢？”


    李蓁蓁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沾沾自喜道：“再走几里路，还有一片杏林，如今虽没了杏子，可那树干枝桠交错，也很好看。”


    于少微颔首，诚心夸道：“你知道的真多。”


    李蓁蓁更乐了，话匣子完全打开，滔滔不绝的说了好一会儿，于少微一边看窗外一边听她讲，忽然觉得两人共乘的确是个不错的决定。


    说话间，马车渐渐行至城门下，守城的兵士早已将城门大敞，恭候在两旁。马车缓缓驶出城外，一股清冽的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于少微探头向外望去，远处的天际线辽阔得不像话，秋阳温煦地洒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而在那河滩处，一片苍黄的芦苇荡正随着风，缓缓起伏。


    于少微瞬间愣住了。


    李蓁蓁看见她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刚想笑她，自己这边的窗户却被突然敲响，她拉开窗户，一只手伸了进来，递过一小把长条根茎，留下一句“剥皮可食”便急匆匆的驾马离开。


    李蓁蓁抓着手上的东西一脸懵怔，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举着手上的东西问于少微：“如何处理？”


    “当然是吃掉啊，给你的人不是说了吗，剥皮可食。”于少微一脸理所当然，伸手将东西从李蓁蓁手中接过。


    “你连这东西是谁给的都不知道，怎敢随意入口？”


    于少微已经抽出一根开剥了，李蓁蓁见她这副模样，更加着急。


    “我知道是谁给的，我方才看见了。”于少微专心剥皮，可惜她昨日刚剪的指甲，剥起来不太顺手。


    李蓁蓁见状，自己也抽了一根开始剥，她的动作比于少微熟练多了，不一会儿就剥好一根，嫌弃似的将于少微手中剥的坑坑洼洼的根茎挖过来，将自己剥好的塞到她手里，抬了抬下巴道：“尝尝，甜的。”


    于少微犹豫了一下，小口咬了一点，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带着几分草木的清冽，竟是意外的爽口。


    “这是什么东西？”


    李蓁蓁嗤道：“怎么，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吃？”


    于少微又低头咬了一口那白嫩的芯，没有回答。


    李蓁蓁转瞬又剥好一根叼在嘴边，吊儿郎当道：“就你刚刚看见的东西，芦苇。”


    于少微连忙转向窗外，马车还没驶出这片芦苇丛，恰巧有风吹过，整片苇荡簌簌作响，像翻涌的金浪。


    李蓁蓁见她又怔住了，静静等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扒拉她，道：“你不告诉我这些是谁给的吗？”说话间，她又将一根剥好的芦苇杆递过去。


    于少微接过，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咕咕哝哝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李蓁蓁眉毛一扬，没好气道：“能让你问都不问就直接放嘴里，还能有谁？”


    于少微低低笑了两声，摊手道：“谁叫我人好，养过的孩子也孝顺。”


    李蓁蓁又抽出一根芦苇杆，嘴里咕哝道：“最好是因为孝顺……”


    “嗯？你说什么？”于少微没听清。


    “没什么。”李蓁蓁将手里剥到一半的芦苇丢给她，理直气壮道：“我也要吃你剥的。”


    *


    秋猎正式开始在第二日，庆帝带着皇子们还有侍卫深入密林，于少微等人则骑着马慢悠悠的在空旷的林地里乱逛。


    风卷着落叶簌簌掠过，于少微攥着缰绳的手还有些发紧，她抬头去瞧前面的李蓁蓁，同样是骑马，李蓁蓁却坐得笔直挺拔，墨发高束，一身劲装，手中马鞭轻晃，瞧着十分飒爽凌厉。


    “你骑的太拘谨了。”李蓁蓁勒住马缰，回头冲她扬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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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地儿，只管放开来跑，没什么好怕的。”


    于少微抿唇笑笑，“我还是小心些，这地儿不及宫里平坦，再说，我学的也是四平八稳的骑法。”


    “宫里的规矩真是磨人，不过我们已经出宫了！”李蓁蓁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扬鞭，□□的黑马长嘶一声，朝着不远处的一片疏林疾驰而去，于少微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她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快意，“看好了！”


    话音未落，便见李蓁蓁猛地俯身，一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林间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灰兔，马速度不减，她却利落地翻身下马，拎起那只还在蹬腿的兔子，冲于少微扬了扬眉，眼底满是得意。


    于少微看得心头一跳，忍不住拍掌叫好：“厉害！”


    李蓁蓁翻身上马，策马回到她身边，将兔子往马鞍旁一挂，骄傲道：“这算什么，等会儿瞧见獐子我再给你露一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兵刃碰撞的声响，打破了此地的宁静。于少微心头一紧，还未回过神，便见几名侍卫策马狂奔而来，身上的铠甲染着血迹，神色十分慌张。


    “不好了！不好了！”为首的侍卫嘶哑着嗓子大喊，下马时险些栽倒，“陛下与殿下们在密林深处遇伏！贼人众多，情况危急！快调救兵！快！”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炸开了锅，随行的宫人脸色煞白，随行的兵士们也乱了阵脚，纷纷拔刀出鞘，却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呼，于少微□□的枣红马忽然焦躁地刨着蹄子，猛地昂首长嘶，竟彻底失了控般，扬着四蹄便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于少微！”李蓁蓁率先发现于少微那边的异样，脸色剧变，她来不及多想，狠狠一夹马腹，黑马便如闪电般朝着枣红马奔逃的方向追去。


    风在耳边呼啸，地上的枯枝败叶被马蹄踏得纷飞，李蓁蓁死死盯着前方那抹晃动的枣红色身影，手中马鞭扬得越发频繁，可这密林里树木丛生，枝桠交错，那枣红马疯了一般横冲直撞，竟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猛地拐了个弯，瞬间没了踪影。


    李蓁蓁猛地勒住马，低低骂了一声，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小径，心急如焚。她翻身下马，拨开灌木丛四处张望，明明于少微的消失只有一瞬，却不知怎的，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竟再听不到半点马蹄声。


    另一边，于少微手上的缰绳被挣脱，只得死死抱着马脖子，吓得脸色惨白。枣红马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彻底交代在这山林里时，突然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前停了下来，不，不是它自己停的，而是被几道黑影拦了下来！


    马蹄被绊马索狠狠缠住，枣红马痛得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将于少微狠狠甩下马来。于少微重重摔在地上，骨头像是散了架，还未等她挣扎起身，便听道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大姐姐，好久不见。”


    于少微浑身一颤，艰难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着白衫的年轻女子，模样像极了她记忆中的于纭，那位因着嫁入谢家而免受流放之苦的于家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