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双能夠精巧操作手术刀的手就附在了他那羽翼般易折的脖颈上,仿佛把玩着上好的陶瓷制品一般。


    即使他没有承认,可被人如此直白的挑破,他着实有些动摇,否认看起来如此不堪一击,他少有情绪外泄的时候,但仅仅只是因为楚璟超出他的预料没有回家,就对他造成了如此严重的打.欲.言.又.止.击,他居然忘记了那个男人还在他身邊。


    锋利的纸页割伤了手掌内侧,他感覺到手掌正被人慢慢摊开,他想要用蜷缩手指来遮住,可却只是徒劳无功,掌心像被处刑一般架着,证明他剛才是真的因为一个男孩而动了气。


    那个男人并没有再追问他对楚璟的感情,只是冷冰冰地问道:“你难道真的想要在黑暗中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


    那太长了……


    长到一旦去想这件事,就覺得没有努力生活下去的必要了。


    尹霖胸腔中莫名多了些酸涩感,他难道不想重回光明吗?当然,他无可否认,他也曾阴暗地想过,如果楚璟没了眼睛,自己可以照顾他一辈子,他也离开不了自己了,这样两全其美。


    可是但凡真的想到要让楚璟品尝一遍失去眼睛的痛苦,他的心便开始隐隐作痛,他在黑暗中独自品尝了千万遍的孤独,这样的苦楚他愿意让楚璟去体验一遍吗?


    扪心自问,他舍不得,即使一切计划都已经做好了,而他却一拖再拖。


    给他买糖,给他做饭,借给他半张床,到底谁在帮谁,他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孤独给他帶来了裂變,使他常常在梦中解离,他像是身处在极端的地狱之中,一遍遍承受着高烧给他帶来的失明的痛苦,可自从楚璟来了以后,这些噩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楚璟给他帶来的帮助,比自己给予他的要多太多了。


    他没办法对面前这个为了他宁可触法的人说:我喜歡上了你为我挑选的猎物,我舍不得动他了。


    他的声音有些許呢喃,并不笃定:“我……已经習惯黑暗了,或許那个孩子,不一定会習惯黑暗呢。”


    臉颊被人抚上,他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你是被迫习惯黑暗的,不是么?”


    尹霖像是被戳穿了心思,他难堪地低头,那场高烧毁了他的人生,使他被迫永远躲在黑暗里,连读者讨论会都没有勇气过去。


    “看在你心疼他的份上,我会让他的痛苦减少些的,每一条眼部神经,我都会帮他接好的。”


    淡淡的像风一样的声调。


    说出的话却比刀还锋利。


    尹霖手指蜷了蜷,他在想,他乏味至极的人生,真的值得用另一个人的一生来换取吗?他想,如果他足夠坏就好了,可偏偏,他阴暗得不夠彻底,还残存着良心。


    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路已经走到最后一程了,无论结局是好是坏,他都必须进行下去-


    醫院里,尹臻北和尹霖的情绪正相反,他随意的哼着些调子,生怕楚璟看不出来他的好心情。


    楚璟从病房外回来,有些惊奇的发现情绪不怎么高的尹臻北显而易见愉悦了起来。


    楚璟问:“你剛才说饿了,突然有胃口了吗?”


    年轻的男孩臉上的擦伤被貼着白色创口貼,显露出一种真诚的清纯:“你选了我,没选尹霖,我很高——兴。”


    高兴两个字被他拖长了调子。


    楚璟直白道:“因为你受伤了。”


    “那我也高兴,不过,如果你是出于喜歡,那就更好了,我希望你喜歡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楚璟并没有将他的真心话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尹臻北的感情或许是为了赢他。


    他给尹臻北掖了掖被子:“你很争强好胜。”


    这句话给尹臻北猛然间泼了一盆凉水,出乎他的意料,让他连伤口的痛楚都有些麻木起来。


    他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喂……楚璟,你以为我对你做这么多事是为了赢吗?”


    楚璟连忙打住他的动作:“你别动,手上还缠着纱布就用力,你还想不想尽快好了!”


    尹臻北心脏难受的一抽,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反正对你来说我只是想赢过你,你照顾我也只是因为我受了伤,你心里其实还是讨厌我的,对吧,楚璟?”


    “……”楚璟愣了愣,他不讨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并不像以前那样厌恶尹臻北了,但被这么直接地问出口,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他犹豫了,尹臻北到心彻底凉了半截,他以为自己能靠着一举一动能够融化这座冰封的雪山,结果……毫无进展。


    他挫败极了!


    他嗤笑一声,并不像以往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像一只丢失了美丽尾羽的鸟。


    他声音轻轻的:“我以为,至少因为今天的事情,你会对我……”


    明明后面还有话,他却没在接着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璟解释道。


    可并不擅长人际,他想了想,最后也只是说道,“你受伤了,好好休息吧,这两个月好好休养,马上上大学了,你是篮球队的,要保重身体。”


    尹臻北的声音闷闷的,背过他躺着:“哦。”


    楚璟已经完全影响了他的心情,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到,让他像个傻子,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过。


    可他没等到楚璟更多的安慰,指望一个木头开花也是实属罕见。


    他听到了脚步声。


    楚璟走了。


    肯定是……


    覺得自己太烦吧。


    尹臻北的心情彻底跌了下去,他臉色差的要命,臉上一丝表情也无。


    他再次撑着手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病房沉默。


    手掌的绷带又渐渐地渗血了,可他却仿若未覺。


    如果楚璟在,他一定要说痛死了。


    可楚璟不在,他表情冷漠地像是别人的手在流血。


    真糟糕。


    还有什么住院的必要。


    他卖可怜的对象已经走了,楚璟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情,他只会说些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废话。


    什么篮球队,保重身体。


    ——他让自己保重身体根本不是出于关心,只是因为这样会影响到自己的大学生涯。


    他用缠满纱布的手去拔左手正在输液的针头,打算叫个人带自己离开醫院,他讨厌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的清洁味。


    被拔出的针头一滴滴往外窜着水滴,顺着输液管一直滴落在地。


    正当尹臻北打算去拿手机时,被一声呵斥止住了动作:“你在干什么?!”


    尹臻北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眉宇中带了些焦急的楚璟。


    他神色微亮,可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你不是走了吗?”


    “你刚才不是说你饿了么,我去买东西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你烦我了。”


    楚璟道:“我又不是没心没肺,你刚救了我,我肯定会留下来照顾你的,你怎么会觉得我走了?”


    楚璟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这才注意到尹臻北身上的變化。


    他忍不住扶额,按铃叫護士来帮他重新插针,“我才出去一会儿,你缠纱布的手伤口又裂了,针也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尹臻北表情很云淡风轻,仿佛这对他来说不过小事一桩:“连我在乎的人都不在乎我,那我又有什么必要在乎。”


    这句话说出口,让一贯认为尹臻北无比自大的楚璟再一次刷新了对他的印象,他一直觉得尹臻北以自我为中心,被宠坏了,实际上他似乎内心又寻常人难以窥见的伤口,以至于身体的创伤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一件事,真正已自我位中心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或许连尹臻北自己都没发现。


    護士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楚璟回头道:“针滑了,药也滴了不少,麻烦您重新插一下。”


    護士点头应声,出了外间去拿医疗用品。


    楚璟看回尹臻北,这才发觉尹臻北的眼神从没有离开过他。


    他充满了少年气的脸上此刻死气沉沉的,带着哀伤。


    被他这样看着,楚璟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他难过。


    不过尹臻北个性如此,他时常阴晴不定,楚璟也不想去深究原因。


    他安慰尹臻北道:“你在网上那么多粉丝,学校里喜歡你的人那么多,他们如果知道你受伤了一定很在乎,你何必在乎别人。”


    尹臻北再次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你呢?你在乎我吗……”


    楚璟不想撒谎,但他也不想激尹臻北,他指指桌面的东西,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刚买的。”


    “我受伤了你都不能顺着我点,说点我爱听的么?”


    楚璟顺着他一次:“那你爱听什么?”


    尹臻北认真地看他:“我想听你说,比起尹霖,你更喜欢我。”


    楚璟一噎,他一直觉得尹霖比尹臻北优秀很多,他并没有隐瞒,所以这点尹臻北也有所察觉,这也是为什么他才在处处都和尹霖去比较。


    可楚璟对尹霖的并不是喜欢,他更多的是一种感激和钦慕。


    这感情很复杂,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包括楚璟自己也有些混淆。


    他对于感情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究竟哪种是喜欢他也分不清。


    楚璟站了一会儿,护士已经走了进来,她的小推车上放着需要用到的物品。


    因为楚璟的沉默,这让尹臻北默认了他的态度。


    或许在楚璟心里,他真的比不上尹霖。


    尹臻北心中有些闷痛,这闷痛的嫉妒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他现如今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彻头彻尾喜欢上了楚璟。


    实在是很丢脸。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多瘪,在楚璟这受得够够的。


    他掀开被子想要穿鞋下床,被骨折的痛苦惹的眉头紧皱。


    楚璟知道他想走,立刻将他肩膀按住,好让他能够正常接受治疗:“你别动,现在不好好休养你真的希望你以后走路都不方便吗!”


    可尹臻北根本不为所动。


    楚璟觉得他一旦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医院,到时候势必影响他腿脚恢复。


    楚璟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有自己的原因在,楚璟还是担起了这个责任。


    旁邊有护士在,她正在拿药。


    尹臻北想要撇开楚璟自己下去可还没等接触到地面,耳边就被人凑近小声说了一句。


    “我更……喜欢你。”


    耳廓有温热的气流穿过,他皱着的眉松开,脸上蓦然地有些发热,几不可闻的心动按住了他的动作。


    但他又很快恢复了清醒,楚璟说这句话并不是出自于喜欢,而是希望他不要乱动。


    可这是个台阶,楚璟给了他台阶,他要是不顺着下去,可能以后也没机会下了。


    即使心中诸多不情愿,尹臻北还是停住了动作。


    楚璟松了口气。


    幸好还能哄好。


    他把尹臻北的手递给护士,让她重新戳针。


    尹臻北的手指很长,一双常年运动的手,手背骨节分明,经络明显,是个轻易就能找到血管的一双好手,只是上面落下了一个因为拔针而留下的血点和青紫,显得有几分脆弱。


    护士忍不住道:“下次小心点呀,怎么会不小心滑出来呢,这么好看的手,青了一块真可惜。”


    尹臻北扯起单边嘴角:“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面对这样一张即使贴了创口贴也依然帅的耀眼的一张脸,护士不由得红了脸,替他收拾好右手的纱布后,才羞涩地离开。


    尹臻北向楚璟挥了挥带纱布的手,闷着脸讲话:“谢谢你惹我生气啊,手快痛死了。”


    楚璟默默端起桌上的碗:“我也不想这样的,要不然先吃点饭吧,饿着对身体不好。”


    尹臻北嘴唇轻启:“那你喂我吧,我两只手都用不了。”


    楚璟承担尹臻北受伤的责任,自然也就接过了这个活,他拿起勺子端起碗给他舀汤,递到他嘴边:“但愿你尽快好起来。”


    尹臻北瞥他一眼:“还没开始就希望我赶紧好,你是有多不想照顾我?”


    楚璟自然道:“如果我不想照顾你,我早走了。”


    这话倒是出乎尹臻北的意料,这也确实。


    他又不可能把长了腿的楚璟圈在这,这是他主动愿意留下来的。


    这让尹臻北稍有些宽慰,不过他依旧冷冷地“哼”了一声,示意自己还没有消气,却将凑到嘴边的汤喝了下去。


    楚璟站着,垂着睫给他一勺一勺地喂汤,尹臻北忍不住看他,透过他睫毛的罅隙看里面的神情。


    尹臻北想去深究,却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不喜欢自己,他原本对于这件事情非常自信,可后面发生的事件将他颠覆了大半。


    一个又变态又阴暗的家伙,慢慢变成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抽了条,不知不觉间好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


    变得有魅力起来,举头投足间都处处吸引着他。


    偷偷给自己塞情书,做各种小动作都没能让自己喜欢他的楚璟,居然在他不喜欢自己后,反而变得讨喜多了。


    如果连这样他都不喜欢自己的话,那尹臻北已经想不到有任何办法让楚璟喜欢自己了。


    尹臻北觉得自己很失败,他对于刚才楚璟的表白并没有多大宽慰,因为他清楚的知道那句“更喜欢”不代表任何含义。


    如果那句是真的,他恐怕会开心的告诉全世界他恋爱了,即使他经营许久的优秀风评会一瞬间逆转,他也愿意。


    第52章


    年輕人恢复速度快,再加上尹臻北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好,身上恢复的很快,日子就在一天天的陪伴中逝去了,楚璟在照顾尹臻北的同时顺带抽空去学校考了个试。


    楚璟对于天文的工作逐漸减輕了很多,毕竟他的打算就是通过考到离天文中心最近的学校,这样方便出行,以后去学校在忙也不迟,計划都在有條不紊地进行着。


    这些天尹霖总是在他想要去看他的时候若有若无地阻拦他,总是说有些忙希望他不要过来,楚璟心中有些奇怪,但也能理解,尹霖的个性也不是会愿意把心事向外吐露的性格。


    很快就到了即将开学的日子,而尹霖的倒計时也没剩多久了。


    这天,楚璟收到了两條短信。


    一条是来自尹霖的。


    【雨林】:开学前有空来我家一趟吗?好久不见了,很想你。


    另外一条是来自因为要努力学习而很久没联系的齐牧纯的。


    【小纯】:我考到我梦想的学校了!今天晚上办了庆祝派对,你可以来嘛?


    地址——xx酒店。


    消息发来间隔时间并不是很长,恰好楚璟出去给尹臻北买东西,亮起的屏幕被尹臻北捕捉到了。


    楚璟用的一直是原主的手机,用生日做的密码,尹臻北一猜输对了。


    他并不是故意想偷看,只不过是亮起的屏幕尹霖发来的消息着实讓他覺得很刺眼。


    他解锁了手机,给尹霖回了个消息。


    [别想了,我不会讓他去的,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吧^_^


    ——北]


    他很嚣张地加了署名。


    随后利落地把尹霖的账号拉进黑名单。


    而就在这时,楚璟走了进来,他好奇地看着尹臻北拿着他的手机,问道:“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尹臻北把手机往沙发一扔,慢悠悠地靠着椅背,实话道:“屏幕亮着,刚好看见消息,我顺手点了。怎么,你还藏着什么怕别人看的?”


    楚璟走近几步,从桌上拿起袋子放下:“没藏什么。”


    他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从袋子里拿出点心盒子,拆包装:“路过甜品店,就顺便带了。”


    尹臻北看着他温温吞吞的样子,心头却一点点烧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发火——可一想到尹霖那句“很想你”,就覺得哪里都别扭。


    他忽然笑了下,却没伸手接那盒点心,語气慢得像是在克製:“你又不喜欢我,干嘛对我这么好?”


    “是因为我受伤了你覺得亏欠?”他盯着楚璟的眼睛,“那你对尹霖呢?你是不是对他更好?”


    楚璟手一顿,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没听懂。


    “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尹臻北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刺,“尹霖刚才给你发消息,说‘很想你’。”


    “我替你回了,”他耸耸肩,“还顺手把他拉黑了。”


    他笑得有点嚣张,眼底却藏着不安。


    楚璟怔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你把尹霖……拉黑了?”他語气很輕,却没有半点温度。


    尹臻北看着他,嘴角抬得高高的,像在赌气:“对啊。反正他老缠着你,你也不说清楚,那我幫你清清净净。”


    楚璟站着没动,指尖緩緩收紧,声音里终于有点压着的怒气:“他是你哥。”


    “那又怎么样?”尹臻北像是早料到他会说这句,冷笑一声,“你对他好得像亲哥,我反而像是多余的。”


    “我不过是看了条消息,替你回了句不想回见面的意思,怎么,你就这反应?”


    “你知道尹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楚璟臉色越来越冷,手指几乎要捏紧手机,“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替我发那种话,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会怎么想?”


    “你又有没有考虑过我?”尹臻北声音拔高,眼眶微红,像是在强忍情绪,“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我看见这些消息,有多难受?”


    “我就是控製不住,我讨厌你去见他,讨厌你回他消息,讨厌你看他的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空气一时靜得发闷,楚璟沉默了一瞬,語气却不再冷漠,只是低低的:“尹臻北,我照顾你,是因为你受伤,是因为我觉得……我欠了你。”


    “但这不代表我就要被你控制情绪。”


    “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可你用喜欢的名义去干涉我的选择,替我回消息、拉黑我朋友,甚至是……尹霖,那不是喜欢,是不尊重。”


    这句话像一道冷水,把尹臻北整个人浇了个透。


    他喉咙像被卡住了,说不出话,眼底原本翻腾着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直到像被封冻。


    过了很久,他低低地笑了一下,语气近乎自嘲: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


    楚璟没有接话。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可这无声的沉默,对尹臻北来说,比任何一句话都扎心。


    尹臻北低头拉了拉上衣的袖口,动作輕到近乎小心翼翼:“那你去见他吧。”


    “我不拦你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间,背影像是在刻意维持骄傲,可脚步声却虚得厉害。


    楚璟站在原地,胸口一阵烦躁。


    他低头看手机,亮起的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未发出的信息上。


    【雨林】:开学前有空来我家一趟吗?好久不见了,很想你。


    ……很想你。


    楚璟盯着这几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心里,真的只是愧疚吗?


    他搞不懂这些复杂的感情,也不想沉溺其中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反正马上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索性就让他们的关系止步于此吧。


    他长舒了一口气,给尹霖回了个消息。


    “可以,我今天就可以过去。”


    ……


    楚璟敲响门铃,门被打开的时候,尹霖刚换好衣服。


    屋子里安安靜静的,连空气都一如既往地温柔。他像是早已察觉来人是谁,站在门边,语气平稳:“……你来啦。”尹霖侧过身让出路,“快进来吧。”


    屋子里点着昏黄的灯,檀香细细燃着,墙角挂着旧风铃,偶尔有风吹过,轻轻摇晃几声。


    楚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只手搁在膝上,目光有些散。


    尹霖动作安静地倒了茶,把茶杯递到他手边:“味道很好,尝尝。”


    楚璟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抿了一口。


    他语气温柔:“怎么突然想见我了?”


    尹霖手指忽然不自觉的收紧,动作幅度轻微,让人很难察觉,他抿唇笑了笑:“没什么事情就不能想见你了吗?何况,人和人的见面,见一面,少一面,你去上大学之后,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想趁着你还没去,多和你呆一会儿。”


    他的话说的誠恳,楚璟笑了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尹霖眼睛空洞洞的,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安:“可是你很忙,你也会越来越忙的……”


    “不会的,你只要找我,无论是幫忙还是别的,我都有空。”


    尹霖的手漸渐地握紧了。


    楚璟太真誠了,真诚到尹霖根本不敢对他说实话,他的指尖用力地快要陷进肉里,即使疼痛也没有让他有半分地松动,他内心的煎熬同样与日俱增。


    “小璟……”


    尹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缕风,缓慢地从喉咙里吐出来,带着迟疑,也带着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缓缓开口,他收敛了笑容,声音很轻:“我眼睛……这段时间越来越不好了。本来已经没办法治好了,但是医生说,找到了配型,要尽快做手术,如果还不做手术,可能连光感都保不住。”


    “那你就做。”楚璟几乎是本能地说,“我可以陪你。”


    尹霖低声笑了笑,却没接话。


    他怎么说呢?配型的眼角膜在楚璟身上。


    他和那个“人”计划了很久,只是拖到现在,已经迟了。


    他犹豫、挣扎、推迟、抗拒……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更想看见光,还是更想留住楚璟。


    尹霖的指节紧紧收拢,骨节泛白,他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压住喉头隐隐发涩的情绪,低声道:“再看看吧。我……还有点没准备好。”


    “有什么没准备好的?”楚璟不解地望着他,语气柔得像风,“医生说要尽快不是吗?你拖得越久越危险。”


    “我知道。”尹霖轻声回应,“可我怕做完了,就再也不是现在的我了。”


    楚璟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忽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尹臻北发来的消息。


    【北】:所以,你还是去找尹霖了是吗?


    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委屈和失望。


    第53章


    楚璟盯着屏幕几秒,眉心輕輕一皱。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尹臻北又一次不讲理的“孩子气”——他受伤在身,心思却总是这样偏执、敏感。


    楚璟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楚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安靜地望着窗外。黄昏的余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线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尹霖把茶壶放回去时,手指不自觉地顫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出。他很快收住动作,低下头,指尖却死死扣在掌心,像是要把疼痛当成提醒。


    檀香的气息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輕得像是安抚,可尹霖心口却越来越乱。


    楚璟还在说着一些琐碎的话,語气温柔:“开学之后如果累了,就跟我说。我可以帮你收拾点资料,顺便过来看你。”


    听上去像再普通不过的承诺,可尹霖指尖却一寸寸发緊。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时间,需要一个能替他去完成手术的机会。


    “嗯。”他應了一声,笑容仍旧温和,像曾经他们最自然的相处,可掌心却在暗暗发凉。


    那个人今天早上才给他发过信息,说已经协调好了手术室,如果再拖下去,他可能連光感都保不住。


    那些字冷冷地烙在脑子里,每个字他都一清二楚。


    ——小璟。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靠近你,就是想要你的眼睛。


    可现在……我反而宁愿自己失明,也不想让你为我流一滴血。


    话在喉咙里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极輕的话:“以后……见一面,就少一面。”


    楚璟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察觉到他心情不对。


    “怎么了?”


    尹霖心头一顫,所有要说的话又哽了回去。


    他只能垂下眼,敛去所有真实情緒,把笑容維持得温柔而安靜:“没什么。喝茶吧,很暖。”


    茶盏轻轻碰在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点声音,却像一根細针,直直扎在尹霖心底——提醒着他,时间已经不多了。


    風铃又被風拨动,叮当几声,清脆而空寂。


    楚璟抿着茶水,目光在杯中涟漪里停了一瞬,还是看向尹霖:“你最近情緒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真切的担忧。


    尹霖喉咙发緊,险些被这份关心击溃。他想要点头,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可一旦开口,就意味着楚璟要知道——意味着他得用楚璟的眼睛,才能换来自己的光明。


    他沉默着,笑意却更柔了几分,轻声道:“还好,只是有点累。”


    楚璟没再多问,那种笃定的信任,对他的毫不怀疑,让尹霖呼吸几乎要乱掉。


    指尖悄然攥緊,他心底不断翻涌着两个声音:


    ——说出来,抓住机会,你还有救。


    ——忍住吧,你不能让他为你受苦。


    两股力量在心里交织,把他整个人生生撕裂。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开一条缝。風灌进来,吹散檀香的味道,也吹得他眼眶酸涩。


    “其实,”他顿了顿,背对着楚璟,声音轻得像风,“我挺害怕的。”


    “害怕什么?”楚璟跟过去一步。


    尹霖闭上眼,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抖:“害怕以后,很多事都看不见了。”


    话一出口,他仿佛已经卸下了一半伪装。可下一瞬,他又强行把情绪收拢,扯了个淡淡的笑容:“不过没关系,有时候,看不见,也未必是坏事。”


    屋子里更靜了些。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风铃推得更开,声线細而脆,像落在水面的一連串针尖。


    尹霖背着光,指节在窗沿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收回。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呼吸忽深忽浅,喉头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回过身来。


    那双因为病变而失焦的眼睛在昏黄里像覆着一层薄雾,他张了张嘴,试图把话组织得平静一些,却还是破了音:“小璟——”


    他停住,像怕唐突,又像怕自己再退一步就掉进黑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能……抱抱我吗?”


    那一瞬,时间似乎短暂地失衡了。檀香在空气里打着旋儿,黄昏最后一束光贴在地面上,缓慢地向沙发脚邊退去。


    楚璟没问缘由,也没有犹豫。他起身,跨过茶几,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动作没有技巧,只是很自然地从肩胛到后心给了一个稳妥的拥抱。


    像是被某个开关按下,尹霖的身体在接触的第一秒还僵着,第二秒就忽然泄了气似的软了下去。软得很安静,只有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轻而急,像雨打在石阶边。


    他把下颌搁在楚璟肩上,呼吸带着一点冷,落在颈侧时却迅速暖起来。


    两只手先犹豫地停在半空,随后迟疑着环住了他,收拢,收得很紧,像怕面前这点温度下一秒就要从掌心滑掉。


    他没有说“謝謝”,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有一声很轻很短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被安抚后的虚脱。


    楚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显而易见的那种颤,而是细细密密藏在骨缝里的抖,像潮水在礁石下反复揉搓。


    他抬了抬手,顺着尹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过去,掌心贴着布料与肌理,缓慢、耐心,像在理顺一团看不见的线。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低声开口,呼吸擦过尹霖耳畔,带着极轻的气流,“我能感觉到你情绪不对。你和我说,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呢?”


    尹霖没有立刻答,肩背起伏正一点点从急转缓。


    他闭着眼,像听风铃,也像在听楚璟的心跳,两种节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重叠起来,莫名其妙地把他从崩边拽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份被抱住的安心,它并不来自理由或逻辑,是更原始的东西——接近、靠近、被允许靠近。像在黑暗的洞里摸索了很久,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腰,把人从虚空里捞起来。


    这是高維度生物天生对低纬度生物的吸引,楚璟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像更高更远的温度场,能让靠近的人不自觉地把频率调到与他一致。就连空气都在靠近他时安静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抚平了褶皱。


    “我很少睡一个好觉,”他开口,声音在怀里被闷得更低,“这些年,能睡着的时候不多,能睡沉的时候更少。”


    他停了停,像在寻一个切口,不让锋利的真相直接划破皮肤:“可是那天,你陪我,第一次……我睡到了天亮。”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柔软,却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有一整晚的睡眠了,可能是因为你在吧。”


    楚璟没有插话,他继续顺着背,想让尹霖能够得到些许安全感。


    “我以为自己习惯了看不见。”尹霖的嗓子发紧,但語调尽量维持着平缓,“可这阵子,我突然变得很胆小。风铃响一下,我会以为有人敲门,我都不敢把窗帘完全拉开,怕光太快就过去。”


    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些,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我很怕失去和你的牵挂,比失去生命还要害怕。”


    这句话落下时,他自己也怔了一瞬。那是他第一次把心口最深处的形状完整地摁出来,摆在对方面前。


    楚璟的手停在他的后颈,指腹扣了扣,像轻轻地應了一声。


    他知道,他此刻的存在对尹霖而言不只是“朋友”的定义。他能感到那种依赖像潮水,一股一股往上漫,把对方的骨肉泡得发软,连隐藏在语言背后的颤也能被它冲淡。


    他的手掌在尹霖的背上慢慢地停住,又重新落下,语气平缓且安稳:“我在。”


    尹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他似乎被这句“我在”稳住了,一个人的重心从悬空落在脚底,颤意被分散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把更深的秘密说出口——关于医生、配型、手术室、最后期限,那些拥有锋利边角的词。


    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用来伤害的。


    “你不用帮我做什么,”尹霖又说,像怕误会,“你只是坐这儿,喝茶,或者……让我这样抱一会儿,也很好。”


    他把侧脸往里蹭了蹭,像猫在暖处找准了窝。


    他不是没有羞耻心的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挨近近乎没有分寸,可他也知道,这是他还能为自己要一次的东西——不是眼睛,不是光,是在彻底黑之前,心口还热着的那一点点活人气。


    “我会好起来的。”他像在安慰对方,也像在安慰自己,“我只是……现在,有点怕。”


    楚璟把他从肩上稍稍拉开一点,四目相对,


    楚璟看到尹霖那双眼里凝着一层水色,被灯光一照,像是要滴下来。


    他伸手把尹霖的刘海捋到耳后,指尖触到额角,很轻很轻:“怕就说。说了,就一半不怕了。”


    尹霖点头,又摇头,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把额头靠了回去,抵在楚璟的锁骨上,声音闷闷的:“小璟,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你身上有种和别人不一样的磁场,你在的时候,我感觉很安心。”


    他停了很久,像在咬一个太烫的字,等它凉一点才敢吞下:“所以我怕失去你,真的……好怕。”


    他说完这句,仿佛终于用了尽全力。肩膀慢慢松下去,人也软下去。


    楚璟听着他落定的呼吸,像看见一条拉得过紧的弦在眼前一点点回弹,回到合理的张力里:“如果我可以让你安心,那我愿意多和你待在一起,当初我无处可去,也是你收留的我,你这么好,才不会失去我。”


    楚璟考虑了一下,接着说:“那今晚我还是在这里陪你吧,一晚而已,没什么。你睡不好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睡着了我就走,睡不着,我就陪着。”


    尹霖怔住。


    他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更没想到这句话在心里的重量如此之大,让他一下子都平静了。


    那些失去的恐慌被人温柔笼罩,像有人把一枚沉甸甸的坠子稳稳放在心房上,所有漂浮不定的碎片被按住了,落了尘。


    “好。”他应得很轻,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实感。


    他松开一只手,去摸沙发扶手,确认那是硬的、冷的、真实的;再把手收回来,重新环住楚璟。


    过了会儿,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轻声补了一句,“谢谢。”


    “不用。”楚璟说。他把人往里带了半步,让他坐下,又把薄毯拉过来搭在腿上。


    尹霖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被惊过的小兽不肯松牙。


    第54章


    他感受着楚璟掌心传来的溫度,那是有力的、鲜活的,甚至带着一种不屬于这个世界的生命力。


    尹霖的指尖在剧烈颤抖,一个疯狂且自私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壓倒了那微弱的良知——他太清楚了,楚璟这样的人,即便现在对自己溫柔,也终究像掠过深渊的一束光,迟早会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一旦楚璟离开了这间公寓,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救命恩情就会被时间稀释。他一个看不见的废人,拿什么去留住楚璟?


    “如果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我这辈子都再也触碰不到他了。”


    恐惧像毒蛇般啃噬着尹霖的心,他舍不得傷害楚璟,可一种扭曲的希望又在他心底燃起:如果楚璟也看不见了呢?如果楚璟只能依赖他、像他依赖楚璟一样活着呢?


    到那时候,他可以永远充当楚璟的眼睛。他们会成为一体,在这间安靜的公寓里,地老天荒。


    “小璟……”尹霖抬起头,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盈满了碎光,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重新端起那盏加了料的茶,指尖抵住杯沿,递到楚璟唇边。


    他的声音溫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诱哄:“这是我特意为你泡的,放了你最喜欢的雪梨润肺……再喝一点好不好?我想看着你喝完它,就当是……给我一点面对黑暗的勇气。”


    楚璟看着他那副卑微又脆弱的模样,心底那抹柔软终究是晃动了一下。他没有设防,就着尹霖的手,又喝了一口茶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甘甜的回味还没散去,一股异样的沉重感便渐渐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起初,他以为是屋子里那股过于浓郁的檀香讓他有些缺氧,可当他试图放下茶杯时,指尖竟然脱力地一颤,青瓷盏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怎么回事?怎么头会这么晕?


    楚璟撑住额头,视线开始出现重叠的虚影。


    就在几分钟前,尹霖还在他的懷里像个破碎的瓷偶,卑微地乞求一个拥抱,甚至说出“害怕失去和你的牵挂”这种讓人心软的话。可此刻,察覺到了楚璟的异常,那种清冷的檀香气再次靠近时,却带上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壓迫感。


    尹霖并没有因为楚璟的异样而驚慌,他坐到了楚璟身边,动作缓慢,依旧是那种清冷好闻的味道。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扶住楚璟摇晃的肩膀,力度却不容拒绝,順势将楚璟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小璟,你是不是累了?”


    尹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细密的颤意順着皮肤传到楚璟心底。这种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一种即将亲手毁掉神明的極度亢奋与極度悲恸。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楚璟发间的清冷味道,心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茶……有问题。”楚璟咬着牙,想用力推开他。作为习惯掌控局势的天才,这种人为的失控讓他感到愤怒。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一块被逐渐浸湿的棉花,连抬起手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变得举步维艰。他能感覺到尹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滾烫,那双原本颤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他的后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对不起……小璟,对不起。”


    尹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细密的颤意顺着皮肤传到楚璟心底。


    那是尹霖灵魂最深处的挣扎——他甚至希望楚璟现在就发现,然后推开他,终结他这卑劣的念头。可另一方面,那种即将亲手将神明拽入深渊、从此只有自己能作为他“眼睛”的極度亢奋,正如同毒药般讓他战栗。他在悲恸中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仿佛这一刻,楚璟才真正完全屬于他这个废人。


    尹霖感受到懷中人虚弱的反抗,心髒跳动得快要炸裂开来。


    “对不起……对不起。”


    尹霖猛地收紧了怀抱,他像是要将楚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楚璟的颈侧,眼泪无声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打湿了楚璟的衬衫领口,滾烫得驚人。他哽咽着,语调卑微而破碎:“我不想傷害你,真的……小璟,我比谁都希望你好好的。如果可以,我愿意用命换你的平安,但是我偏偏……舍不得离开你……”


    他颤抖的手抚上楚璟的眼睑,指腹贪婪地摩挲着那细密的睫毛,每一个来回都沉重得像是诀别。


    “小璟……我快要看不见你了。医生说我的光感已经快没了。如果我彻底看不见了,我这辈子就再也看不到你笑的样子,看不到你坐在窗边喝茶的样子。”


    尹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楚璟贴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那颗心髒跳动得極快、极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那瘦弱的躯壳里炸裂。那是极致罪恶感带来的回响。


    “我想看见你……我太想看见你了。小璟,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等我看见了,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会把这双眼睛看过的所有风景都讲给你听……别恨我,求你别恨我。”


    尹霖感受到怀里的人逐渐瘫软,那份曾经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磁场此时正一点点变得微弱。


    他意识到楚璟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种近乎病态的珍视从心底升起。他像是对待此生最珍贵的供奉一般,颤抖着唇,极其轻柔地吻了一下楚璟的耳垂,那是他最后的一点温情告白:


    “小璟……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


    冰冷的金屬床,刺眼的无影灯。


    楚璟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药效让他连呼吸都感到费力,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被无情地贴上了胶带,耳边是尹霖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以及另一个男人的催促。


    “霖,药效高峰期就这一会儿。”医生开口,手术剪敲击瓷盘的声音在寂靜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悚,“再舍不得动手,角膜活性受损,你这辈子就彻底当瞎子吧。你想清楚。”


    尹霖站在床边,他甚至不敢去摸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他那双覆着薄雾的眼里全是死灰般的挣扎,泪水滑过脸颊,落在那身干净的衣服上。


    “小璟……”


    尹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划过楚璟苍白的脸颊,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那种极致的温柔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当初我收留你的时候,你如果能再防备我一点,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觉得,我是个下地狱都嫌脏的人。”


    他的一只手终于抓住了冰冷的撑眼器,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脏,让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想伤害你的……我真的不想……可我不能失去光,我不能失去看你的机会。”


    他一边哭着呢喃,一边在方医生的协助下,将那冰冷的金属利器对准了楚璟。


    那种极度的温柔与极端的残忍在他身上彻底割裂开来。他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又像是最疯狂的刽子手,整个人在那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崩塌的、精美却布满裂痕的瓷器-


    休息室里,尹臻北烦躁地踢开脚边的护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发出去的几十条消息就像石沉大海——


    【喂,楚璟,我腿疼。】


    【你真在陪我哥?他那人无趣得很,你不如回来。】


    【楚璟,回消息!】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嫉妒。他嫉妒尹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温柔,更嫉妒楚璟在面对尹霖时那种不设防的耐心。明明是他先表白的,凭什么楚璟却总往尹霖那儿跑?


    那种少年特有的、不讲理的占有欲让他坐立难安。他猛地抓起车钥匙,顾不得还没彻底痊愈的腿伤,疯了似的往尹霖的公寓赶。


    他想好了,要是推开门看见那两人正和和谐谐地喝茶,他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楚璟拽走。


    到了公寓门口,尹臻北熟练地按下密码。虽然他从前不耐烦来看尹霖,但也偶尔要来,他知道这间房的密码。


    “滴”的一声,门开了。


    “楚璟,你是真打算一直不回我消息是吧……”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未燃尽的檀香在空气里病态地萦绕。


    “尹霖?楚璟?”


    没人应。尹臻北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质问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冷落的愤懑。他以为这两人出去吃饭了,所以才不在家。


    尹臻北咬牙切齿地坐在沙发上,发泄般地狠狠踢了一脚面前的实木茶几。


    “哐当——”


    茶几震动,一只青瓷杯翻倒在地,在厚重的地毯上沉闷地滚了一圈。


    尹臻北原本没在意,可就在他弯腰去捡杯子的一瞬,他的动作凝固了。


    地毯上有一小片湿痕,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茶水的微苦药味。而就在沙发垫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楚璟的手机。


    楚璟那种性格,绝对不会在出门吃饭时丢下手机,更不会让茶杯翻了也不收拾。


    尹臻北伸出去拿手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股药味极淡,却冷得往骨缝里钻。他虽然才年轻,但在尹家这种豪门里长大,见惯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密手段。他低头闻了闻指尖沾到的液体,那种微苦的气息,让他瞬间想起了一年前,尹霖因为眼疾恶化彻夜难眠时,家里医生配过的那种强效安定剂。


    “怎么会有安定剂的味道……”


    尹臻北喃喃自语,心跳开始失速,尹霖是一个连书页折角都要抚平的人,如果他是正常离开,绝不会允许客厅呈现这种混乱的姿态。


    不会出事了吧?


    “哥?”他再次喊了一声,嗓音里已经带了藏不住的颤意。


    他开始在公寓里疯了一样搜寻。主卧没人,书房没人,厨房的冷光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清。尹臻北撞进尹霖的书房,动作粗鲁地翻找着。突然,他的目光扫到了书桌上一叠散乱的传真件。


    那是几张人体解剖图,重点部位被红笔圈了出来,写着:【匹配期:48小时。】


    匹配期?!安定剂……楚璟没拿走的手机……


    一个念头突然在尹臻北脑海中闪过。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小时候听家里的长辈神神秘秘地提到过,这套公寓在装修时,尹霖特意改出了一个完全隔音的“静室”,说是为了静养,其实里面有一套独立的换气系统。


    “静室……储物间旁边那个……”


    他踉跄着冲出书房,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装饰性浮雕墙,看起来天衣无缝。可尹臻北此时的直觉敏锐到了极点,他贴着墙面一寸寸地摸索,终于,在浮雕的阴影处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微小凹槽。


    尹臻北浑身脱力般颤抖了一下,但他立刻咬紧牙关,按了上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碘伏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墙缝后透出的光芒惨白得毫无生气,那是独属于手术室的冷。


    尹臻北跌撞着推开门,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震颤。他看见在这间被改造得密不透风的“静室”中央,楚璟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


    楚璟的眼睛被一圈半透明的胶带残忍地封住,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脸庞,此刻在无影灯下苍白如纸。


    第55章


    “你们在幹什么……”尹臻北的声音细听之下全是破碎的颤音。


    室内原本死寂的节奏被打断,方醫生的手一抖,锋利的手术刀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令人心驚的冷芒。他猛地转过头,原本冷静的脸上写滿了驚恐:“你怎么会来这里?!”


    而坐在手术台邊的尹霖,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那雙常年蒙着雾气的眼睛此时虛虛地望向门口,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那凌乱急促的呼吸声中听出来人的身份。


    “臻北?”尹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剥开皮肉后的極度紧绷,他手里的撑眼器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你……你怎么会来?出去……出去!”


    那种一直以来维持的温润面具彻底碎了,尹霖颤抖着手想要去遮挡楚璟,試图遮掩这滿地的罪恶。


    他非常紧张,那种被至亲撞破卑劣行径的羞耻感和即将失去目标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我让你出去!”尹霖失控地嘶吼,那张清秀的脸因为極度的紧迫感而变得扭曲。


    尹臻北没有退,他看着那个站在床邊、手里还捏着麻醉針管的方醫生,再看看自己那个像瘋子一样的亲哥哥,脑海中涌上了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


    “尹霖,你对他做什么?!”尹臻北每走一步,地板上似乎都有他三观碎裂的声音。他指着躺在那里的楚璟,眼眶通红,“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关心你?!他说你是个好人!你就是这么当好人的?!”


    “闭嘴!你懂什么!”尹霖拼命摇头,泪水顺着他毫无神采的眼角滑落,他颤抖着想要去够楚璟的脸,语调又变回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卑微温柔,“我是在救他……等我能看见了,我会照顾他一辈子……我会对他更好……”


    方醫生的眼神在看到尹臻北的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狠。他很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果让尹臻北全手全脚地走出去报警,他和尹霖都得完蛋。


    “既然撞见了,那就一起留下吧。”方醫生咬着牙,手腕一转,迅速从无菌柜里摸出一支早已备好的高浓度吸入式麻醉剂。


    他猛地跨步上前,趁着尹臻北还在和尹霖争执的空档,一只手死死勒住少年的脖子,另一只手将浸满了药液的帕子狠厉地捂向尹臻北的口鼻。


    “呜!唔唔!”尹臻北拼命挣扎,雙眼因为惊怒而充血。他到底还年轻,在处心积虑的成年医生面前显得力量悬殊。尹霖听到动静,惊恐地伸出手在空中乱抓:“安屿,你幹什么!别伤到臻北!”


    “霖,不弄晕他,这场手术无法进行下去的!”方医生面目狰狞,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尹臻北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撞门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躺在手术台上如献祭羔羊般的楚璟,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作为来自高位面的意識体,这具身体虽然由于原主过于羸弱而陷入深度麻痹,但楚璟強大的灵魂正在瘋狂地解析并中和体内的化学成分。那些在普通人眼中足以昏睡整晚的药物,在他的意識海里,不过是一场即将消散的薄雾。


    真吵啊。


    楚璟在混沌中捕捉到了尹臻北绝望的呜咽声。


    楚璟的意識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浮沉,尹霖亲手递过来的那盏茶,像是一把温柔的锁,試图将他的灵魂永久禁锢在这具羸弱的躯壳里。


    然而,耳边那些尖锐的争吵、重物撞击的声音,以及尹臻北那充满绝望与破裂感的嘶吼,如同一枚枚钉子,生生扎进了他正在冷却的神经。


    “等我能看见了……”


    “照顾他一辈子……”


    这些字眼在楚璟的大脑中飞速重组。原本被麻痹的逻辑中枢瞬间冷转,他终于在那迷离的药效中,拼凑出了那个令他作呕的真相。原来那份如履薄冰的温柔,那份卑微入骨的守候,全是为了这一刻的血色献祭。


    这就是你所谓的“牵挂”么,尹霖?


    作为高位面的意识体,楚璟的灵魂结构远比这具碳基身体要坚韧百倍。


    他开始在意识海里疯狂调动能量,強行透支这具身体的潜能,去对抗那些不断麻痹神经的化学分子。


    就在方医生的帕子死死捂住尹臻北,少年即将陷入深度昏迷的刹那,手术台上那个一直如死尸般静止的身影,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撕拉——”


    楚璟猛地抬起僵硬的手臂,指尖扣住眼睑上的胶带,毫不犹豫地揭开。那双被觊觎已久的、总是沉静的眼眸在那刺眼的无影灯下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不见一丝涣散,反而透着令人胆寒的冷冽。


    “唔……”尹臻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迷迷糊糊看到手术台上那个身影坐了起来,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醒了?这不可能!”方医生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坐起的身影,吓得手上一松,险些让麻醉針管扎进自己的掌心。


    楚璟撑着冰冷的金属床沿,动作缓慢却稳得惊人。由于药效尚未完全代谢,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配合着那双杀气横溢的眼,美得惊心动魄,也恐怖得压抑至极。


    手术室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楚璟的意识在那片虚无中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来自高位面的强悍灵魂正在极速接管这具残破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试图冲破那些化学分子的围剿。


    “怎么了……小璟……醒了?”尹霖跌坐在地上,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方医生急促、粗重且失控的呼吸声。


    “对!楚璟他醒了,明明麻醉的计量不低,我把他推进来的时候爷补了麻醉剂,到底是什么情况?!!”方医生的声音扭曲了起来。


    他并不是想杀人,但他慌了,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私下进行非法眼角膜移植,这是重罪;现在尹家的小少爷闯了进来,如果事情败露,他不仅要丢掉行医执照,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蹲着。


    “霖,既然都动了手,就没回头路了!”方医生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赌徒的决绝。他看着手术台上似乎有了动静的楚璟,又看向挣扎中的尹臻北。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把这两个人都弄晕,强行完成手术,事后再通过尹家的势力掩盖真相——毕竟尹霖需要这双眼睛,尹家为了家族声誉也不会允许尹臻北说出去。


    他猛地推开被麻醉剂熏得脱力的尹臻北,反手从器械盘里抓起一支高浓度的镇静类推注針。那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局面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中。


    方医生猛地扑向刚勉强坐起身的楚璟,针尖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楚璟此时的视野还是重叠的,这种低纬度身体的迟钝感让他眉头紧锁。他能看清方医生的动作,但肌肉的反应速度确实慢了半拍。


    “楚璟……走开!”


    尹臻北在那一刻爆发出了一种极其原始、甚至有些笨拙的蛮力。他吸入了麻醉,大脑已经失去了精密判断的能力,他只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拿着针头刺向他最在乎的人。


    他踉跄着扑了上去。


    没有华丽的招式,少年只是凭着本能,用肩膀狠狠撞开了楚璟,自己的侧颈却直接撞上了方医生手里那支原本要扎进楚璟静脉的针头。


    “刺啦——”


    针头扎偏了。方医生在惊慌失措中由于惯性,手中的力道直接划开了尹臻北的手臂。与此同时,推注器里的强力镇静剂因为剧烈撞击,有一半撒在了尹臻北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尹臻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手术床沿,鲜血顺着校服袖子瞬间染红了大半个金属架。


    那种高浓度的药液直接接触血液,让少年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微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臻北!”尹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连爬带滚地摸了过去,手心触碰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温热,他失声尖叫,“血……是血?安屿!你干了什么!”


    楚璟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因为药效和失血而迅速陷入昏迷的少年,胸腔里那股原本冷眼旁观的漠然,被一种极度真实且尖锐的愤怒取代。


    第56章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失重感尚未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淡漠的理智。


    他垂眸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尹臻北。少年那身衣物被染得暗红,那是为了挡住本该刺向他的针头而留下的。这种毫无保留、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赤诚,像是一枚失控的變数,生生撞进了楚璟精密运行的逻辑芯片里。


    “安嶼,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傷他!”尹霖在地板上摸索着,雙手沾满了亲弟弟的血,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崩溃。


    方医生此时也愣在原地,握着空掉了一半的推注器,臉色惨白。


    事情徹底脱轨了,从非法手术變成了故意傷害,甚至是谋杀未遂。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楚璟,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过来!我手上的注射器可不长眼睛!你不是很信任尹霖吗!你不是很关心他吗?为什么不愿意把眼睛给他?”


    楚璟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也没有像寻常受害者那样歇斯底里。他只是俯身,动作極其稳健地夺过了方医生手中的金属器械,反手一压,精准地卡在了对方的颈动脉窦上。


    “我曾经确实信任过他。”


    楚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控力。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瘫坐在地、满手血污的尹霖身上。


    他很失望。


    这种失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徹底的、不再将其视为同類的割裂。


    “小璟……对不起……我没想害臻北的,我只是太想留住你了……”尹霖听着那冷得掉冰渣的声音,绝望地想要去抓楚璟的衣角。


    楚璟微微后退,避开了那只血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他产生过几分溫情的男人。在他原本的评估中,尹霖是这具身体在这位面中唯一算得上明亮的光源。他曾欣赏尹霖在黑暗中表现出的那种清冷与自持,那是某种近乎于他故乡的高級秩序感。他甚至在之前的相处中,罕见地放松了警惕,将尹霖划入了“可以给予有限信任”的范畴。


    可现在,这种信任像是一堆被丢进排泄槽的废料。


    “尹霖,我曾经认为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同。”


    楚璟开口了,声音平靜得让空气都在顫栗。这种平靜不是原谅,而是某种实验彻底失败后的总结,“但事实证明,我对你的信任是我犯下的最低級的错误。”


    这种失望,并非人類常有的那种心碎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不再将其视为同类的割裂。


    “为了留住一个人,就选择毁掉他的眼睛,这种低级的占有欲连野兽都不如。”


    楚璟冷淡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眼睛的污染。他转而看向呼吸已经变得極其微弱的尹臻北。


    少年那张原本充满朝气的臉此时惨白得近乎透明,肩膀处洇出的暗红血迹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断蔓延。那是尹臻北为了替他阻拦那枚针头,用他那还没来得及踏入成年社会的、单薄的肩膀生生撞出来的代价。


    在楚璟精密运行的大脑逻辑芯片里,名为“尹臻北”的这组数据,正在以一种蛮横且不讲理的方式强行置顶。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一种极其愚蠢、毫无计算的牺牲,击碎了楚璟一直引以为傲的冷眼旁观。


    楚璟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跪地,动作极其稳健地将尹臻北抱进了怀里。


    “楚璟……别走……”


    昏迷中的少年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呓语,满是血污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楚璟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璟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在他眼里原本幼稚、聒噪、还没长大的孩子。那种滚烫的、带有强烈侵略性的保护欲,順着少年的順着少年的指尖,第一次入侵了楚璟那冷漠的核心系统。


    “至于你,”楚璟抬头看向方医生,眼神里透出的威压让对方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监控记录和非法行医的证据,如果你敢动一根手指头掩盖,我保证你会怀念监狱里的生活。”


    楚璟跨过那滩血迹,在路过尹霖身边时,并没有给他哪怕一秒钟的停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失望,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要让尹霖感到胆寒。


    方安嶼握着空掉了一半的推注器,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惨淡的青白。他死死地盯着楚璟,又看向跌跪在血泊中绝望哀鸣的尹霖,眼中闪过一抹偏执而扭曲的深情。


    “霖,别哭……!”方安嶼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与恐惧而尖锐。


    他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作为尹霖的私人医生,他暗恋了那个清冷溫柔的男人整整六年。他看着尹霖在黑暗中日渐枯萎,他心疼尹霖,所以他愿意当那把最脏的刀——只要能把这雙眼睛给尹霖,尹霖就能重新看见光。


    “楚璟,你既然那么‘信任’他,为什么不能干脆成全他?”方安屿大步跨过地上的血迹,再次举起手中尖锐的针头,像个捍卫领土的疯子,“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刻醒过来!”


    楚璟稳住摇晃的身形,赤脚踩在冰冷且带着血腥味的地板上。他的目光从方安屿癫狂的脸上移开,最后沉沉地落在尹霖身上。


    “信任?”楚璟重复着这个词。


    作为习惯了高维逻辑、理性至上的个体,楚璟曾在这个破败世界里,对这个自救于风雨中的盲人产生过一瞬的共情。他信任过尹霖那双摸索着为他煮茶的手,信任过那股在公寓里终日不散的清冷檀香。他甚至动过念头,想在离开这个任务位面前,用他的权限去修复这双受损的眼。


    可现在,这些信任在满地的鲜血和冰冷的手术器械面前,像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冷笑话。


    “我曾经信任的究竟是你,还是你的伪装?”楚璟的声音冷如碎冰,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彻底将其剔除出生命序列的失望。这种失望,比任何谩骂都要让尹霖感到胆寒。


    “小璟……不是的……我只是怕你会走……”尹霖语无伦次地辩解,他摸到了尹臻北逐渐冰凉的手臂,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那种粘稠的触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为了留住我,就要拿走我的眼睛。”楚璟步履平稳地走向方安屿,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压,让方安屿原本因嫉恨而挺直的脊背竟不由自主地发顫,“医生,你所谓的牺牲,不过是两个懦夫在阴暗角落里的抱团取暖。”


    就在方安屿被这股气势震慑得失神的刹那,楚璟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发出了骨骼细微的摩擦声。


    “哐当”一声,针管落地。


    楚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手一记重击劈在方安屿的颈侧,那个为了痴念而罔顾人命的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瘫倒在墙角。


    室内重归死寂。


    他知道,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尹臻北手臂上的伤口很深,混合了镇静剂的血液如果不能及时处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真的会死在这间肮脏的地下室里。


    楚璟缓缓蹲下身,利落地撕下衬衫的一角,为陷入重度昏迷的尹臻北进行加压止血。他的动作冷静、机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自控力。


    他抱起失血过多的尹臻北,在那满室的檀香与血腥气中,步履坚定地走向那扇被撞开的暗门。


    怀中的少年沉重得像是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温热的血液顺着楚璟的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尹臻北,少年的脸色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长而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由于高浓度镇静剂强行入血,他的心跳正处于一种危险的低频跳动中。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计算之外的牺牲,以及一种被强行赋予的债务感。


    楚璟推开那道沉重的防盗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