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意境,难不成是道宗的遗迹不成?”


    雾气也在变化。


    起初是灰白色的浓雾,越往上越淡,到了山腰处,竟然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雾气缭绕在山石之间,给这座死寂的山峰增添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陈稳心中一动。


    这雾气,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能量。


    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试着吸收了一丝,发现那能量竟然能滋养肉身。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比外面的死气好了太多。


    “难怪没有孤魂,这种气息,对它们来说应该是毒药。”


    陈稳喃喃自语。


    继续向上。


    石阶越来越陡,但陈稳的步伐始终稳健。


    他的神识始终警惕着周围,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反而在踏入山脚后就消失了。


    或者说,那窥视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在这山上,等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开。


    山顶到了。


    陈稳停下脚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


    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虽然历经三万年风雨,依然平整如初。


    开阔地中央,是一座古朴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口鼎。


    那鼎通体青绿,三足两耳,鼎身布满繁复的纹路。


    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有飞禽走兽,有仙人对弈。


    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物,隐隐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镇天鼎。


    陈稳的目光落在那口鼎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像是一个世界,一个浓缩了天地万物的世界。


    但很快,他的目光从鼎上移开。


    因为石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间,面容绝美,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感。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消散。


    最让陈稳心惊的是,他竟然感知不到她的任何气息。


    没有生机,没有死气,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就站在那里,却像是一个虚无,宛如谪仙人,不食人间烟火。


    “你来了。”


    女子开口,声音正是之前在他脑海中响起的那一个。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陈稳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晚辈陈稳,见过前辈。”


    女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三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陈稳微微一愣。


    第一个?


    三万年来,无数人进入龙虎山,无数人闯入古墓,却没有一个人能走到这里?


    “前辈过誉了。”他摇摇头,语气谦逊。


    “道宗遗迹沉寂三万年,或许期间也曾有人尝试,只是恰逢前辈沉睡,未能得见。晚辈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前辈苏醒的时候。”


    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目光很淡,却让陈稳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一切,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倒是会说话。”女子轻声道,“不过,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稳,看向他身后的山路。


    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这三万年来的岁月长河。


    “这三万年,我从未沉睡。”


    陈稳瞳孔微微一缩。


    从未沉睡?


    那岂不是说,这三万年来,她一直清醒地守在这里?


    看着岁月流逝,看着无数人闯入古墓,看着无数魂魄在这方世界里游荡、厮杀、消散?


    “那为何……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他试探着问。


    女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因为能走到这里,需要的不是运气,而是选择。”


    “选择?”


    “道宗的考验,从来不是谁能打得过谁,谁能跑得快。”女子缓缓道。


    “相比于其他,最重要的是是否具有被选择的资格。”


    她抬手指向山下的方向,那手势轻柔,却仿佛能指点江山。


    “这方世界,三万年来进入过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每一个进入的人,都会面临选择——是贪恋这里的魂火,还是直奔葬天峰而来。”


    陈稳心中一动。


    魂火。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猎杀的魂魄,想起那些让他神识大增的红色光点。


    那些东西,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


    如果他没有龙珠,如果他没有昭吞道果,如果他的定力稍差一些,很可能也会沉迷其中,一座座坟头扫荡过去,直到时间耗尽。


    而那样的话,他就永远走不到这里。


    “你明白了吗?”女子看着他,“你能走到这里,不是因为运气好,也不是因为速度快,而是因为你在面对诱惑的时候,选择了继续向前。”


    陈稳沉默。


    他确实猎杀了不少魂魄,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那些魂魄,只是他增强实力的手段,而不是他停留的理由。


    当发现炼气期的魂魄已经无用时,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继续扫荡,直奔山谷而来。


    甚至在长舌孤魂告诉他山谷里有金丹巅峰的老家伙时,他也没有退缩,而是选择继续深入。


    “难怪我之前有一种错觉,总想着不断夺得魂火,若是意志不坚定者,怕是早就成为了屠杀机器。”


    陈稳感到一阵后怕,还好自己有龙珠,不然怕是走不到这里。


    “但即便如此,也还不够。”女子话锋一转,“真正让你有资格走到这里的,是另一件事。”


    陈稳目光一凝:“什么事?”


    女子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


    “你身上,有乾坤古阵的气息。”


    陈稳心中一震。


    乾坤古阵?


    那不就是他掌控的那座古阵吗?


    “前辈是说……那座覆盖整个龙虎山的古阵?”


    他试探着问。


    女子点点头。


    “乾坤古阵,是道宗的护山大阵。三万年前,道宗覆灭之际,宗主以大神通将古阵的核心封印,只留下外围阵眼,作为筛选后人的第一道关卡。”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万年了,无数人闯入龙虎山,无数人试图掌控那座古阵,但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没想到却被你给掌控了。”


    陈稳心中翻江倒海。


    他当年发现那座古阵,纯属偶然。


    那时候他才在大衍宗站稳脚跟,为了获得修炼资源,这才来到龙虎山里摸索。


    无意中闯入一处隐蔽的洞穴,发现了地下古墓,也是在那里碰到了雪鳞蛇。


    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凭借《御物真解》才终于掌握了古阵的部分权限。


    原本只是想更好地掌控地下古墓,没想到那是道宗早就设下的考验。


    “所以我能掌控古阵,就意味着我通过了道宗的第一道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求证道。


    “不错。乾坤古阵的阵眼,蕴含着道宗的传承意志。只有与道宗有缘的人,才能得到它的认可。”


    “而你,不仅得到了认可,还能运用古阵的力量。这说明,你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道宗的半个弟子。”


    陈稳愣住。


    半个弟子?


    他在这龙虎山混了十年,盗了十年的墓,拿了无数陪葬品,喝了无数养魂液,结果现在告诉他,他早就被道宗“内定”了?


    这算什么?先上车后补票?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不必惊讶。道宗的传承,从来不是靠血脉,不是靠出身,而是靠缘分。你能在万千人中找到阵眼,能在无数次的尝试中掌握古阵,这本身就是缘分的体现。”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以为那些陪葬品、那些养魂液,是那么好拿的?若不是你与道宗有缘,早在你第一次踏入古墓的时候,就被里面的禁制绞杀了。”


    陈稳背后一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古墓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莽莽撞撞地闯进去,竟然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地拿到了第一批陪葬品。


    他以为是运气好。


    原来,是有人在暗中放水。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他抱拳行礼,语气诚恳。


    女子摇摇头:“不必谢我。那时的我,只是在观察你。看你能否在诱惑面前保持清醒,看你能否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看你有没有资格走到这里。”


    她看向陈稳,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十年了,你没有让我失望。”


    陈稳沉默。


    十年。


    他在这龙虎山摸爬滚打十年,每一次进入古墓,每一次与雪鳞蛇联手,每一次面对危险,背后都有这样一双眼睛在看着。


    而他,浑然不知。


    “那现在呢?晚辈走到了这里,也得到了古阵的认可,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拿走镇天鼎了?”


    他抬起头,看向女子。


    女子摇了摇头。


    “还不行。”


    陈稳皱眉:“为何?”


    女子看向石台上的那口青绿古鼎,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得到了古阵的认可,只是说明你有资格继承道宗的传承。但镇天鼎,是道宗的镇教法器,它有它自己的意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


    “能否得到它的认可,还需要你自己去面对。”


    陈稳看向那口鼎。


    鼎身古朴,纹路繁复,静静地立在石台上,仿佛一件死物。


    但他能感觉到,那鼎内部,蕴含着某种庞大的、沉睡的力量。


    那力量,让他心悸。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女子抬起手,指向那口鼎。


    “走过去,把手放在鼎身上。然后,镇天鼎会给你考验。”


    “什么考验?”


    “我不知道。”


    女子摇头。


    “镇天鼎的考验,因人而异。它会根据你的资质、你的心性、你的过往,幻化出最适合你的考验。只有通过,它才会认可你。”


    陈稳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通不过呢?”


    女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通不过,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陈稳心中一凛。


    永远留在这里?


    那不就是死?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女子继续道。


    “现在转身离开,回到外面,继续做你的大衍宗弟子。镇天鼎继续沉睡,道宗的传承继续等待下一个有缘人。你依然是那个掌控古阵的‘半个弟子’,依然可以自由进出古墓,拿走那些陪葬品。”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稳的眼睛。


    “但那样的话,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的是什么。”


    陈稳沉默。


    放弃?


    当然可以放弃。


    转身离开,回到小师妹身边,带着王腾那些人离开龙虎山,回到大衍宗继续过他的安生日子。


    姬溟死了,赵无极死了,四皇子的报复可以慢慢应对,姬家的追杀可以慢慢周旋。


    那样活着,虽然累,但至少活着。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那口镇天鼎。


    十年了。


    他在这龙虎山混了十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够借此让自己变得更强吗?


    如果能掌握镇天鼎,能真正得到道宗的遗产,他在这方世界也就有了资本。


    而龙虎山也可以彻底成为他的第二基地,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怎么可能放弃?


    “前辈。如果晚辈通过了考验,成为了镇天鼎的新主人,那道宗……”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欣慰。


    “道宗,就会在你手中复兴。”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郑重:


    “而你,就是新一任的道宗之主。”


    陈稳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抬脚走向石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白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三步,两步,一步。


    陈稳站在镇天鼎前,伸出手,缓缓按在鼎身上。


    触手微凉,那鼎身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下轻轻流动。


    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仙人对弈。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下一刻,天旋地转。


    陈稳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卷入了一个漩涡。


    眼前的世界扭曲、崩塌、重组。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站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


    天空是血色的,大地是焦黑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灵力波动。


    远处,喊杀声震天,无数修士在厮杀,法术的光芒照亮了这片末日般的战场。


    “这是……”


    陈稳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庞大的信息突然涌入他的脑海。


    他不是陈稳。


    他是道宗初代宗主,道无涯。


    陈稳愣住,随即明白,这是镇天鼎的考验。


    它把他拉入了道宗初代宗主的记忆中,让他以第一视角,亲历那段尘封的历史。


    “杀!”


    震天的喊杀声拉回他的思绪。


    陈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指尖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无数修士在厮杀,血与火交织,法术与法宝碰撞。


    而他身后,是一座残破的山门,山门上刻着两个大字。


    道宗。


    “宗主!”


    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冲到他身边,单膝跪地。


    “北冥宗的人又攻上来了!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陈稳感觉自己的嘴巴自动张开,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


    “撑不住也得撑。道宗立宗百年,从无到有,靠的就是一口气。今日若退了,明日这世上就再无道宗!”


    他抬手,一柄古朴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剑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镇天鼎的前身——镇天剑。


    “随我杀!”


    道无涯持剑冲入敌阵,剑光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陈稳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体内灵力的流转,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每一剑的力道、角度、时机。


    那些战斗经验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灵魂,仿佛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无数次。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恍惚。


    自己到底是陈稳,还是道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