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千里证道心湖微漾(一)


    千里证道心湖微漾(一)


    我想亲自告诉你,你是对的


    “阿镜!”


    “阿镜, 不好了,不好了。”


    琴川谢府灯火通明,前堂正位上的年轻女修放下手中拨壳的花生, 目光带着不悦,看向门口急急忙忙奔跑过来的二人,“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方曦:“你猜,我们……”


    方浬:“看见谁了?”


    方曦正要开口,胳膊被身侧妹妹轻碰,“你打我干嘛?”音落,顺着方浬的视线看向旁边, 堂中并非谢镜一人,旁边还有一位年轻冷静的谢沐卿。


    谢沐卿:“若是不方便, 我先退下。”


    谢镜:“直接说,都是一家人。”


    方浬狠狠瞪向方曦, 朝前一步:“我们看见祝三秋,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心动期的孩子,我和阿姊没听错,应该是叫无言。”


    一时间,方浬看着对面的一双姊妹, 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谢镜带着深沉, 无言, 来的正好,她没去找她,反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反观谢沐卿, 紧张中带着谢镜看不清的情绪, 是担心,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那个坏她道心的人再次出现么?绝不能让那人出现在阿照面前。


    “少主!有一位姓祝的女修递来拜帖。”


    谢镜正准备将她们安顿在别院,让谢沐卿先去休息,怎料身侧的谢沐卿比她还快,霎那间,脚尖点地冲向屋外。谢镜与方家姊妹对视一眼,她这般着急,是要去杀了那人?


    没犹豫,三人跟着谢沐卿的脚步匆匆朝外赶去。


    门外的祝三秋原本还在观察手中莫笑,感受到内里灵气波动,察觉有人靠近,那股灵气属于谢沐卿,正欲起身招呼,一柄寒光剑便冲向眉心,顷刻间,罡气骤起,将那一柄春寒隔绝在眼前,对上的是一双满含愤恨的眼神。


    什么意思?祝三秋一时半会没想明白。


    双方灵气浩瀚,接触的瞬间,便将无言击飞后撤三五步,只待稍作喘息,看清来人,伸手招呼:“大师姐!是我,我是无言!”


    无言?


    姗姗来迟的谢镜率先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看清楚确定是个孩子,回头盯住方浬方曦:“孩子?”


    方曦:“就是她!”


    谢镜没犹豫,手中幻化出利刃,与身侧两人一并冲向无言。


    “无言!”


    原本斗做一团的祝三秋和谢沐卿一并收剑,身法变化,顷刻间抵至无言身前,抬剑挡住谢镜一剑,莫笑剑气霎起,一个轰鸣,震退方家姊妹。


    大能之间的战斗仅发生在一霎那,无言只觉得一阵冷风过,带着浅浅的冷香,便飘进鼻腔。再抬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便出现在身前。


    “有意思,还没进门便是要置我于死地,这便是谢氏的待客之道。”祝三秋的声音带着恼怒,拍拍身上的灰尘,唤莫笑到身边,生怕这府中再窜出什么利刃。


    “祝三秋,你带无言到此有何目的?”


    谢沐卿只身挡在无言面前,手中春寒被擦拭的锃亮。


    “我若想杀她,都不会给你见到全尸。”


    双方对峙,而处在圈外的谢镜察觉出不对,这人毁了阿照道心?阿照却在保护她?什么情况?难不成阿照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谢沐卿说不过祝三秋,转头看向谢镜:“你又是什么情况,初次见面便要取我师妹性命?”


    师妹?


    谢镜猛地回头看向方曦,后者看向方浬,方浬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离,片刻支支吾吾的也只能说出个你我来。


    既是师妹,便不是她所想那样,闹了个误会,谢镜抿唇开口:“初次见面,便想着试试师妹身手,并无它意。”


    试试身手,谢沐卿只觉得荒谬,她刚刚那一剑逼得自己使出全力,在斗场都未曾这般拼命,她那一剑分明是要取无言性命。转头再看向祝三秋,又无奈的望向谢镜,只觉得虎狼环伺。


    “无言,先与我进府。”


    谢沐卿亲自带人进去,祝三秋散漫收剑,看向谢镜:“啧啧啧,看起来还没收复妹妹的心?”


    收到谢镜一击冷眼,祝三秋轻笑一声跟着谢沐卿的脚步进府。


    谢镜这才有时间去看方曦:“什么情况,这也能搞错?”


    方浬:“我没搞错阿,她确实就是无言!”


    方曦:“阿镜,是你搞错了,你没查到这个是她师妹?”


    谢镜:“我哪里知道……”


    说着,谢镜一顿,她好像想记起,罗风仙逝那年,确实收了个门生,也是那年登上诛仙台,被谢沐卿救下,如此便能说通,“哎呀,走走走。”谢镜恼怒,完蛋,肯定在师妹那里没留下好印象。


    方曦撇撇嘴:“幸好是她自己弄错了。”


    方浬:“要不然又要骂人。”


    待三人进府,走在前头的谢沐卿已经抵达前堂,平复好心跳后转身去看无言,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担心:“她没伤你吧?”


    无言想起两人之间的暗波,还是先不告诉谢沐卿自己转信众生道。


    “没有,是她带我下山的,她待我很好,就比大师姐差一点点。”


    确定无言完好无损,心上送了一口气,又急忙问:“你为什么下山?”


    “我想亲自告诉你,你是对的。”


    什么东西在谢沐卿耳畔炸开,胸腔里的跳动越发明显,带着血液脉搏冲向头颅,恍惚间,世间仅此一人。


    她从未想过星陨夺魁,也从未想过无言下山,而她做的种种的都在告诉谢沐卿,当年的救下无言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出现在这里,她就已经成为谢沐卿的道心,无言所作所言一直在证明她的道是对的。


    忽然有些羞愧,因为第一个不信任大道的,是自己。


    她忽然就明白善秋所言生机,她一开始就找错方向,无言是她的生机。


    目光移到无言脸上,她们好像分别太久,等待太久,她许诺无言去看她决擂也没有实现,错过她突破心动,错过她决胜昕划,那怕心中知晓她不该下山,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心,为见到她而开心。


    可为何亲眼见到她,思念却继续蔓延比水长得都快。


    无言没穿云澜道袍,这一身黑衣倒是添了几分成熟,耳垂下多了一道伤口,比她离开云澜又瘦了不少,唯一扎眼的是料峭剑柄上的蓝色剑穗。


    伸手抚上无言的侧脸,四目相对,旁若无人。


    所有的想念,化成了这一个举动,也将那些在云澜的争执烟消云散。


    “咳咳!”


    外音传入二人耳中,门口悄然出现的四人好奇的伸着眼睛。


    “阿姊来了。”说着,谢沐卿收回原本放在无言侧脸的手,合掌行礼,指腹摩挲,似在回味。


    无言呆了片刻,看向谢镜,终于注意到她与谢沐卿之间的容貌相似,满堂的人静静的看着,片刻,无言才反应过来,弯腰行礼:“星陨阁无言,见过谢……”


    分明想了很多的话,也想到了很多的事情和谢沐卿说,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嘴巴像是被禁锢了一样,一句都没说出来,不争气的东西,无言懊恼,一时间忘了行礼,完蛋了,肯定给她的阿姊留下不好的印象。


    谢沐卿:“你随我一道喊阿姊。”


    无言:“见过阿姊。”


    “不必多礼,快请坐。”


    无言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谢镜,没生气便好,抬手摸摸侧脸,似乎还沾着谢沐卿身上的冷香。


    进入前堂共六人,到此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堂中寂静许久,众人皆是一言不发。


    谢镜:“那个……”


    方浬:“那个……”


    方浬强扯出一个笑容:“阿镜先说。”


    谢镜适时开口:“这位就是阿照常常念叨的小师妹!”


    念叨?


    阿照?


    无言和谢沐卿对视一眼,后者接话:“无言天赋甚好,如今突破心动期,还是今年新门会的魁首。”


    无言转头,她都知道。


    “既如此,我有一位侄女,唤名谢殊宁,年岁与你相仿,她就是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如今应该还在校武场苦练,日后也要参加武道大会,机会难得,要不要去试试看。”


    若是往常,谢镜绝不会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可这人谢沐卿的小师妹,她试探实力是一,帮谢殊宁戒骄戒躁是二,如今云澜都亲自派人到此,人她怕是再留不住。


    谢沐卿皱眉,她自是知晓谢镜目的,却不好为无言开口拒绝。一边祝三秋也是一副事不关己,正准备出口阻拦。


    不料无言已经答应下:“好!承蒙少主关照,无言定全力以赴。”


    “好!那咱们移步武场。”


    谢沐卿索性放弃,这小半个月身上伤口也自当疗养的差不多。


    ……


    谢氏斗场名不虚传,倒是配的上这仙道圣脉,不输云澜分毫,谢镜抬手就介绍起面前恭候多时的少女,少女浓眉大眼,身姿高挑,挺拔背脊的让人心生仰望,独独面上是一副率真稚嫩。


    “姑姑,这是给我找的新朋友!”少女笑容满面,脸上商带着说不清的淳朴。


    “不错,珍惜机会,她的修为刚刚抵达心动,但我依旧希望你可以全力以赴。”无论是出于勿轻敌的角度,还是出于彼此的尊重,谢沐卿都挑不出毛病,只祈祷无言也能尽全力。


    “谢殊宁,也是前半年步入心动,因该有资格做师妹的陪练。”谢镜扬手指向擂台,对无言的眼里全是期待,她倒要看看,那个劳什子的云澜宗能培养出来什么样的天才,竟然让阿照,如此在意。


    “琴川谢氏,谢殊宁。”


    “云澜星陨,无言。”


    音落,谢殊宁抢尽先机,挑起一个剑花,势如破竹,冲向无言,后者侧身,料峭出鞘,瞬时聚灵,罡气护体,提手化剑,便破了她的第一剑。所有人都震惊无言的聚灵速度,谢殊宁没轻敌,但也低估无言的力量和速度。


    下一回合,无言决定速战速决,星辰陨落加上踏雪无痕接手的速度很快,谢殊宁慢了两拍及时跟上,躲过这一招。


    谢沐卿摇摇头,太慢了,踏雪无痕的根基还没练好,星辰陨落还有几步没到位,皱皱眉,这可不是原地踏步的问题,哪怕是受伤,也不会造成从小练的招数根基出现动摇。


    无言不给对方留有机会,最后一剑劈的格外用力,腰腹上一涨,心里头嘀咕:完了,伤口开裂。


    谢殊宁也不是草包,抵开无言之后揉了揉肩膀,没想到无言打得这么凶!


    无言很满意谢殊宁作为世族子弟的力量,摆尾三绝,反手撑地,抬脚就是一踢,身姿翻转,灵眸开,银针出,封掉谢殊宁的两孔xue位,落地时,眉头紧蹙,这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台下的谢沐卿找到原因,无言的学的太多太杂,从而忘本。


    谢殊宁好像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无言,你的的确确是同辈之中第一个让我用这一招。”


    “阿照,阿照,”谢镜呼喊着谢沐卿,“她竟然能把殊宁逼得开剑。”


    “她是我的师妹。”


    二人心照不宣,转头看向小辈之间的决斗。


    无言用尽了杀招,却也仅仅和谢殊宁打了个平手,无言的灵眸紧紧地盯着她的周身,灵力充沛得有些吓人,裸露在外的肌肤由内而外得泛着红光,长出有脉络得纹路,像是得到什么增值。


    无言怎么见过这种功法,与金刚的增灵术和西门井的精血都不一样。


    “混气。”谢沐卿低头,修界大千,修行什么的都有,混气是利用灵气为自身增强力量,通常修辅修,少有修混气的可以纯粹到控制自然。而谢殊宁显然是前者,灵剑的增强,让她的修为提升了两个层次,无言稍加有些吃力。


    但是混气的修行通常有一个注定的缺陷,类似于阵眼一样的破除关键,只要被对手触碰击破,混气的修行者就会失去混气的辅助,所以混气的修行者通常会选择身体较为隐蔽的地方将其隐藏。


    无言显然灵眸并没有修行到这个地步,左右找不到突破口。


    无言一头雾水,怎么越打越强,对面的谢殊宁划开一挡起浪,手上的剑玩的越来越花,无言难以招架。


    料峭扫剑,沉珠冲向下盘,摆尾三绝再次出手,无言心中暗念不好,腰腹因为受伤,没能支撑的住整个身体,最后一脚未踢在她侧身,而是落在谢殊宁的大腿处。


    无言摔倒在地,翻了几个身才稳住身形,而谢殊宁的反应出乎无言的意料,她满目惊恐的望向无言,身体的灵力断崖式下跌,眉间的气纹慢慢消退。


    谢镜连带着方家自己都震惊无言是如何发现混气的命脉,谢沐卿和祝三秋抱臂轻笑,纯属意外。


    “你,真的,你怎么找到的。”混气使用会消耗大量灵气,谢殊宁已经没有力气,无言的扶着腰间,这场比斗以平手告终。


    “运气,运气。”无言呼吸沉重,若不是那一脚踢歪了,她就应该躺在地上被人抬走,背后冒起冷汗,转头看向大师姐。谢沐卿对上无言的目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多则不精,现在修为较低看不出什么弊端,若是以后修为的递增,不懂得融汇变通,招数越多,弊端显露越明显。


    众人从斗场离开,重新回到大堂,无言跟在队尾,血已经渗透白绸,一丝丝地外泄。


    谢镜入堂落主座:“实在精彩,诸位贵客到访,谢府蓬荜生辉,二位是来做客,谢某自尽地主之谊。但若不是……”


    此话是对着祝三秋说的,言辞间带着警告,无言察觉出异样,转头去看话中人,怎料她抬手打个哈欠,好似没听见谢镜所言。


    谢镜不依不饶:“祝长老,您说呢?”


    祝三秋片刻颔首,“确实,但你这琴川呆的我实在难安,空气中带着一股无端的煞气,你该整治了。”


    谢镜:“你!”


    方浬:“祝长老若是呆不惯,现在便可离开。”


    方曦:“琴川谢氏不会有人阻拦。”


    一双姊妹一唱一和,看起来还是记着那束剑穗的仇。


    祝三秋:“正有此意,斗戏我也看完了,今日见到几位很开心,祝某告辞。”


    说着,起身朝外,行至门口,脚步停顿,无言快步行至身边,二人并肩朝外。


    无言:“你怎么了?”


    祝三秋:“无妨,之前有些误会,我先回云澜等你。”


    还攥着祝三秋胳膊的手微微收拢,误会?什么样的误会能让她登门片刻便离开,若是因为误会她一开始为何要与自己来琴川,她那个执拗的性格对上那双姊妹竟任凭她们揶揄,从进入谢府,她所做的种种皆不似她认识的那个祝三秋。


    无言:“那我怎么找你?”


    祝三秋:“只要你在云澜山中,我自会去找你。”


    祝三秋话说的快,有些着急,半只脚跨出门廊,“先跟着谢沐卿,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踏空御剑,那一身粗衣很快便融入黑夜。渐渐化作一颗细小的星星,看不见踪迹。


    无言重回前堂,只听见谢镜说:“此毒凶恶,除了千年宝莲……”


    待无言完全进入堂中,对谈声戛然而止,有些刻意。


    主堂之上的方浬快步走向无言身边,轻声询问:“你怎么会与祝三秋一道?”


    无言:“她是我师姑,在云澜山中她多次为我解围。”


    目光去观察谢沐卿的表情。


    方曦:“倒像是她干出来的事情。”


    无言有些犹豫,眼前这两人连带谢镜似乎对祝三秋都颇有微词,“这位道友,敢问你们和她有什么过节?”


    方浬一怔,忽得看向无言,笑道:“还没做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是方浬。那位是我姐姐,方曦。”


    无言忽又想到自己的剑穗还是从这两人手中抢来的,将手中料峭往身后藏一藏:“无言见过二位小姐。”


    “也不算过节,”主座上的谢镜开口,“早年她云游修界,无端插手我族中事物,侃侃而谈她一套虚无的众生论,为我琴川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


    众生论?


    方浬:“我们是世家,遵循本源,所作皆是为氏族荣耀,她写的那本道,修士什么为百姓争取生机,于我琴川,于天下仙道圣脉皆是笑话。”


    无言:“你是说,修士当为众生争取一线生机?”


    方曦:“是!就是这句,琴川大难,门中弟子率先当了逃兵,我们自当惩戒,她却出来横插一脚,在我琴川民众前怂恿寻常百姓公然反抗,你说,她是不是多管闲事。”


    无言不语。


    谢镜目光流转在无言身上:“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信她的众生道,我行我的世家本源,但至少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方曦:“但修界大道千万大,我却从未见过一个是与祝三秋同修众生道的。”


    方浬:“是了,她像个异类游走在各宗之间,真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无言握剑的手心忽地攥紧:“修界有人屠戮,便要有人出手相救,她虽与你们道义不同,但也不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人修这众生道又如何,你们敢保证天下所有人都认同世家本源义理,大师姐所信仰的大道与你们亦不相同,为何不取笑她那个允许是非对错发生的大道?”


    满堂寂静,除了夏日蝉鸣,无言只觉得耳侧有些发热,良久,便察觉自己有些冲动。在做各位皆是修为比她高的修界翘楚,自己就这样贸然开口,谢沐卿会怎么想,她的阿姊会怎么想?


    谢沐卿:“我带无言稍作休息,这件事稍后再议。”


    跟着谢沐卿离开此地,去往她在谢府的院子。


    待两人都离去,方浬和方曦对视一眼,后者缓缓开口:“她刚刚说的,是在训斥我们么?”


    谢镜:“瞧不出来么,进入祝三秋进门视线就未曾离开过她身上,在她面前你们还敢这般说她。”


    方曦:“哦!阿镜,怪不得,平时对祝三秋言辞最多的便是你,今日就竟说出那样的话,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谢镜不语,只是默默的移开视线。


    率先离开前堂的两人往谢沐卿房间走去,离开前未曾料到会有其她人进入室内,谢沐卿桌案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以至于无言一进门,墨香扑鼻,书架上还挂一幅画像。


    “随手画的,”谢沐卿却表现的从容不迫, “一路上舟车劳顿,我去给你找件外衫。”


    走向内里,多少有点慌不择路。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衣料将摩擦碰撞声,就像在春灼小阁,唯剩二人。


    无言定定得看向那幅画,应该画了很久,笔墨颜色深浅不一,眉眼细节能看得出来精心雕琢,就连她握剑喜欢剑柄靠前的细节都被谢沐卿牢牢掌控,少年意气风发,在云阑的擂台上,就她一人,所以她也是去看过她斗擂。


    无言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这究竟是真实的自己,还是谢沐卿眼中的自己。


    她的不告而别,未达成的约定,谢沐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谢沐卿很快寻到衣裳,凑上前,无言主动抽掉腰带,顺势解开外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避开谢沐卿正欲询问的眸子,一双手牢牢扣着胳膊,她腰腹紧绷的白绸缎暴露在谢沐卿面前,这是无言对战西门井留下的伤口,后来在与昕划对战期间撕裂,内外疗养许久,如今还没完全愈合。


    谢沐卿:“又不注意伤口,你是有多少血流不完,还是不怕疼。”


    “已经好很多了,我吃了善秋师姐留下的丹药,没事。”


    谁都没主动提及无言说的那些,谢沐卿犹豫,再问:“你今后作何打算,要去参加武道大会?”


    无言颔首:“我,应该会去参加。”


    她有些谨慎,言辞恳切,却让谢沐卿陷入沉默。


    谢沐卿丈量好与无言腰身一般宽的白绸,开始为无言换药。


    【作者有话说】


    我会坚持下去的!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


    第37章 千里证道心湖微漾(二)


    千里证道心湖微漾(二)


    我见识浅薄,至今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房间很安静, 只能听见白纱缠绕


    无言犹豫半晌,还是放弃和谢沐卿谈论修士道义问题。谢镜和方家姊妹皆对祝三秋的众生道义有偏驳,那谢沐卿又是如何想的, 她和祝三秋本就不和,或许也要恼怒。


    转头便说:“大师姐,你还生我的气么。”


    “我作何生气?”


    “因为我要你去看我斗擂,那是为了私欲。”


    “因为这个,我要生气到现在?”


    “可您说,作为师姐,言尽于此。”


    “我是你师姐,传道授业, 你凡事也应当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落脚点不同, 不代表我要为此置气这般久,也不是代表我要求你与我处于同一立场, ”谢沐卿说着,抬眸看向无言,“在无言心里,我就是这样小气的人?”


    “我没有!”无言反驳,“我只是, 也想站在师姐身边。”


    “我说了,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新门会也好,修士信仰也罢,我会尊重你。”


    言辞坚定,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无言犹豫片刻, 无言长舒一口气,也只说了个:“好。”


    无言既已平安,谢沐卿不安的心落下:“收拾收拾明天准备回宗门。”


    “这么着急?”


    “魔修动荡,我总觉得心慌,当年在西北的那群魔修横空出世,上次你在云澜被打晕……”


    “师姐知道。”


    谢沐卿一怔住,好像说漏嘴了,佯装未曾听见,借着说:“被打晕,太一阁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人。”


    “谁?”


    “向紫旸。”


    “我和您一起去。”


    “你留在门中,你是新门会魁首,门中需要你。”


    谢沐卿心中清楚,那已经不再是她的星陨阁,在门中,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过去。


    “我会代你守着星陨阁,让你安心去西北!”


    夜晚,谢沐卿梦魇,梦见罗风离开那一天,“今日一别,日后的星陨阁就要靠你来打理。”


    谁都可以离开星陨阁,莫玦,善秋,几百弟子,唯独她谢沐卿不可以!那是罗风的遗嘱,带着束缚。


    谢沐卿惊醒,天才蒙蒙亮,小院外面已经有一阵又一阵的剑浪声。身侧空无一人,无言。


    向来如此,至少她身边还有无言,谢沐卿感到欣慰。


    念及谢镜,犹豫片刻,起身,星陨阁事态紧急,她今日务必要离开。


    “阿姊。”谢沐卿闯入主堂,谢镜收拢手中传来的信文。身侧站着方曦方浬,“你要走?”


    无言踌躇,最后还是停留在门口。


    谢沐卿回头看了眼无言,下定决心:“我送无言回宗,然后需要去西北一趟。“


    谢镜轻笑:“最后你还是会留在云澜?”


    谢沐卿:“阿姊,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阿照,我知道当初你责怪我,可琴川战急,送走你是当时最好的决定。但是如果知道这会让你一辈子都困在云澜,我一定不会让罗风带走你!”谢镜一改往常的温文尔雅,对谢沐卿第一次展现出少主的严肃。


    “他是我师父!”谢沐卿语气严厉,罗风无论如何是她的师父,哪怕谢镜是她的阿姊,也不可以这样称呼一个仙逝之人。


    “行,我们不聊他,琴川是你的家,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逃离!你为云澜付出了什么,他们又是如何待你,现如今你还要回去!”


    “我说了,我回去自然是要事。”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有什么是云澜能给你琴川给不了你?”谢镜难以置信她妹妹,“莫靖那样害你,你还义无反顾。”


    “我执着的从来不是云澜,是我的道,师父大仇未报,星陨阁尚未安定,师兄姐弟人心不齐,我怎能在此茍且。我是云澜的大师姐,我坚守的道义从未教我临阵脱逃,顺势而下,我有责任定师门,清余孽。”


    无言垂眸,原来不是因为她。


    “道?”谢镜一笑,似乎在嘲笑谢沐卿的幼稚。


    “何为道?你看看你身后的琴川百姓,看看你茍延残喘的谢氏家族,你的道是可以帮你在风险中保住琴川?还是庇佑子民,若是都不行,那又为何坚持!你先是琴川人,再是云澜徒。”


    谢沐卿语气变冷:“我为何背离琴川,归根结底,不是当年你们把我丢了么?没有师父,我会被魔修晾成干尸,阿姊与我论道,是不是要先搞清楚因果。”


    谢镜瞪大了眸子,拍案而起:“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你把我丢了!”


    “原来阿照心中还是怪我,身为琴川谢氏长女,我若不这么做,如今琴川就不姓谢,我们就和鹿邑李氏一般,被一把火给灭了门!”


    谢沐卿不言,姊妹二人僵持不下。


    “我理解,所以也希望阿姊能理解我。”这句话说的冷冽,丢下这句话,谢沐卿就径直离开。


    谢镜挥手将手上的信文摔在桌上,她本是想好好与谢沐卿说,信文是尚在云澜的蓝玉发来,上面写着这些年谢沐卿这些年的经历,还有这段时间关于雀山新门会的算计,加上这两天琴川支派的事情闹得很大,脾气又没收住,现在可好,问题没解决还上升。


    谢镜不想再因为云澜与谢沐卿闹得不愉快,早些她便是这般,此后谢沐卿有十余年未曾回过琴川,可事情似乎又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至少此次回云澜,她无法阻拦。


    这样的场景方曦方浬数十年前见过一次,两人也是这般,只不过那时的谢镜气性更大,亲身姊妹间险些闹个你死我活。


    无言从未见过谢沐卿生这么大气。


    修界之人对于信仰神圣不可侵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如当年罗风是兄妹三人,因信仰分崩离析,后有谢沐卿善秋分道扬镳,若不是有同门的情分在,早就成了眼红的宿敌。


    无言追上去,试探地看向谢沐卿,却又没敢说什么。


    “我年少时,琴川连年战乱,一次迎敌,因为我贸然进攻,被阿姊落在战场,我是被师父救下的,若非此,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此后十余年,我便一直呆在云澜跟着师父,随着谢氏三千弟子阵成,琴川渐渐安定,阿姊一直想接我回来,可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云澜的大师姐。”谢沐卿平复情绪,平静得与无言陈述那一段过往,曾经那个敏感脆弱的,初离琴川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已经成为过去。


    无言:“大师姐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


    “这是我的家。”谢沐卿加快步子。


    回到小院,意料之外的看见赵柔兰和谢元。


    “爹,娘。”


    “见过家主,夫人。”


    谢元:“这本武技是我前些年和阿镜一起研究的,阿照身为谢家人也不能落下功课。”


    “阿照,来过来。”赵柔兰招招手,待谢沐卿靠近,递去一块玉环,“这个是你阿姊去天南带回来,特地找大师雕刻,上头是是你的小字,今日才到,她事情狠多,我们就帮她带过来。”


    谢元揽着赵柔兰的肩膀,无言在几人身后能清晰看见看出夫妇眼中的克制。世人仅知谢氏夫妇休戚与共,谢元曾任北定门十八守门,二十七怪客,三十六客卿的大师兄,赵柔兰身为三晋赵氏嫡女,曾经在北定门也是同辈翘楚,当年大战对抗魔修,二人并肩捍卫整个琴川。


    “你这次回来,很多东西都没来的及准备,阿照莫要嫌弃。”赵柔兰捂着谢沐卿的手,眼里看着蓄起热泪。


    “我,不会。”


    她随身携带的控铃,招魂幡便是当年谢氏一并赠予她的法宝。


    “你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事情,至于阿镜那边,关心则乱,我们去调解。”赵柔兰拍了拍谢沐卿的肩膀,“你身为云澜大师姐,作为母亲我很骄傲。”


    “我知道。”终了,谢沐卿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谢沐卿是要告别,二人便紧紧跟着相送,从谢沐卿的小院到琴川城门口,要抓住这最后的时间。


    告别二人,谢沐卿似有所感,定睛确定谢镜没来,垂眸唤上无言准备离开。


    “无言,你和阿照要一路顺风哦!”赵柔兰喊住无言,二人齐齐回头,赵柔兰和无言摆摆手,而谢沐卿余光却看见城门口慢一拍隐藏自己身形的阿姊。


    ……


    二人御剑离开。


    无言:“大师姐若是伤心,为什么要逼着自己离开?”


    谢沐卿:“比起琴川,我有更重要的道义要追寻。”


    视线中的无言,总是带着说不清的盎然生机。


    “我不懂,我没有家人,但大师姐是我的家人,若是您留我在云澜,我大概,不会离开。”无言语气中肯,对上她的视线,好似真的在询问谢沐卿的意见。


    “哦?”谢沐卿轻笑,“如果我要留在琴川呢?”


    无言即刻道:“我陪你留在琴川,可好!”


    刚刚升起的情绪顷刻间掉落,“你陪我,留在琴川!”谢沐卿重复了一遍。


    “嗯。”坚决,肯定,义无反顾。


    “无言,云澜里的所有是你的前程。”


    “我的命是你给我的,只要你需要我,前程算什么?”


    “你的魁首之位,师姊恩师,你的所有都在云阑。”


    “可你在琴川。”


    回答的毫不犹豫,却又让谢沐卿犹豫,无言啊无言,你这样,让我情何以堪。


    “我七岁那年就离开琴川,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谢沐卿开口,琴川多年未曾改变,只是谢镜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与无言相识尚早,你也是我的亲人,但我是你的师姐,无论你做什么,为自己为星陨,亦或是为我,我都希望你开心。”


    晌午十分,二人卸剑入城。


    希望她开心?谢沐卿昨日也提及信仰道义,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在等着自己主动坦白。但是坦白过后得到的又是什么,她是在暗示自己随心么?


    无言走神,再随着谢沐卿站定时,察觉二人停留在售卖剑穗的摊位前。


    只听见谢沐卿问:“你剑上的剑穗是何处来的。”


    分明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曾有,现在无端多出来的剑穗怎么看都碍眼。


    无言解释:“是我看中的,让祝三秋出钱买的。”


    谢沐卿点头,将刚刚一眼看中的金色流苏递去,“既是她买的你便留着,我觉着整个也不错。”


    说着递给摊贩现银,率先快步离开。


    无言接过,呆呆的看着手中的剑穗,顺着谢沐卿离开的方向竟也察觉出一丝异样,她是不是在暗示她,暗示自己已经明察秋毫她与祝三秋之间的茍且,便借剑穗前来提点自己。


    无言快步上前,试图追上谢沐卿,不过三个健步,便看见一边被乞丐缠住的谢沐卿。


    谢沐卿眉目凝重,带着高不可攀的冷意,无言正欲上前,衣袖被轻轻拉扯,低头看去,失去双腿的女孩一双眼睛正盯着她,心上骤然蔓延出来的怜悯,摸摸怀中,却也只能取出几颗蜜饯,“抱歉。”


    “求您赏口饭吃。”


    记忆里的身影重叠,那时候的她亦是如此,流落在街头,拽着途径的每个人祈求吃食,脾气稍好便扯出衣服匆匆离去,若是碰不上好人,被按在雪地里便是一番毒打。


    指尖微颤,无言忽然有些无措。


    转头去看谢沐卿,只见她轻扯出衣袖,手中春寒寒光凛冽,霎那间开出一条路来。


    无言心上发凉,她自是知道,这就是谢沐卿会做的事情。她不会为众生的因果买单,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大道修士,她笃定沦为如今这种地步,必是恶因结恶果,她若出手干涉,则是帮他们逃避因果关系,于情于理都不会出手相助。


    可为什么心上无端的难受,无言匆匆追上谢沐卿:“大师姐!”


    彼时,谢沐卿落座茶摊,点了一壶上好的晚春茶。


    “作何?”谢沐卿亲自斟茶,茶热的快,不等无言犹豫开口,冒着热气的春茶便递到她面前。


    “我想与你说件事。”


    鼓足勇气,哪怕未来她与谢沐卿之间因为信仰分道扬镳,哪怕如今自己与她成不了一条路上的人,但今日若不说出来,她一定会后悔。


    “洗耳恭听。”


    “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从未真正理解您口中的大道正理,”回忆起雀山一行中殒命在自己身前的一双兄妹,心上便是说不出来的酸涩,“我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恶行可以袖手旁观,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轻易能够拯救的性命放任她逝去,我只觉得我应该去救人,应该去遏制罪,我确实不是道义本身,但我现如今就像尽己所能,我只想问心无愧。”


    “哪怕徒劳,哪怕反噬?”


    “是!我是这样想的,我愿意救,未来,我也想救更多。”


    音落,一袋子现银落在桌上,谢沐卿低头喝茶。


    无言站立,看不清谢沐卿脸上的情绪,什么意思,她是被自己这番话打动了?要与自己一起去救济那些乞丐,但谢沐卿怎么会这样做,还是说,她要与自己说,拿了现银救济乞丐便不用再回云澜,如此,自己还要救么?


    “我很高兴你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也很高兴你愿意与我坦诚。”


    谢沐卿昂首,无言看清她眼中情绪,是满意,是欣慰,她所忧心的每种情绪都未曾看见,忽的,心上像是被点燃一束光亮。


    无言弯腰行礼,伸手取了银两,三步并两步上前。


    这里是最后一座靠近仙宗的城池,散修和凡人混居,城中鱼龙混杂,前面市井参差,数不尽的人,拥挤嘈杂,片刻便看不清无言。


    茶饮尽,莫约过了半刻钟,谢沐卿提剑起身去寻无言。


    “姑娘小心!”谢沐卿刚看见无言身形,瞬间察觉异样,不远处的无言轻喊一声,伸手去拉面前淡紫色明衫的姑娘,其身后大汉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瞪向无言一眼,灰溜溜离开。


    贼!谢沐卿收回目光,再去看被无言一把拉过的姑娘,腕上带的是上好的云甲,腰上别的是北海的焊扣,挂的金露玉带,那身淡紫色的衣裳,虽未绣上明确纹螺,谢沐卿也猜到她的身份。


    “跑的倒还是快!”无言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眼角泛着金光,记住那人相貌特征,却忘记自己还拉着别人的手腕,等回神,第一个对上的是谢沐卿的眸子。


    连忙松手,转头看向身侧姑娘:“失礼失礼!”无言将头埋进胸前,这份羞耻不知是对谢沐卿还是眼前这位姑娘。


    “没事,我第一次到这边,也没想到会碰见小贼!多谢姑娘相救。”那姑娘连忙回应,目光在无言和谢沐卿两人来回打转。


    “小仪!”另外一边匆匆赶来的女修神色紧张,女修周身披着软带,凤玉冠,金步摇,上前捧住姑娘的侧脸,确保她没事后感慨:“你吓死我了,你以为你……”


    察觉一道视线,薄凉中带着一丝探究。


    “夏嫦叶!”


    “谢沐卿!”


    “你也在这里!”被叫做夏嫦叶的女修扬起笑容,目光转向无言,双眸在瞬间亮了一下,似要伸手,“这是,你的师妹吗?”


    “嗯,无言,今年云阑新门会的魁首。”


    说着,提剑打掉夏嫦叶伸向无言的手。


    夏嫦叶上下打量她两眼,点头介绍:“这个是我师妹,虽然没拿到紫凰的魁首,但也是天赋极佳。”


    无言这才抬头,和夏嫦叶对视上,才发觉她虽是修灵绸,却与佩衣大不相同,衣裳宽松,脖颈小臂皆暴露在外,这样穿衣裳,不会受伤么?夏嫦叶的目光太过炽热,在她好奇和期待的眼里无言又低下头。


    “怎么样,你们今年的弟子听说还不错,”夏嫦叶询问谢沐卿,后者点头。“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冷冰冰的一点都不招人喜欢,行啦,我们赶着回紫凰宗,咱们武道大会上见!”


    夏嫦叶的笑从来没落下过,谢沐卿颔首,眉眼间带着一丝耐人寻味。


    无言目送二人离开,询问:“她就是夏嫦叶!和您齐名的女修。”


    “怎么,不像?”谢沐卿盯着无言。


    无言总觉得谢沐卿心情不佳,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倒也不是,只觉得,与您差的太多。”


    “她师妹呢,你怎么看?”


    怎么看,便是日后在武道大会上遇见如何应对?她未曾与佩衣一战,谢沐卿是在提醒自己日后会宗要多加闭关修行。


    “她?我拉她过来时,她很快的稳住身形,我想,修为应该在心动期。”


    谢沐卿径直御剑踏空,一边念叨:“你最好是清楚,夏嫦叶唤她小仪,是寻常弟子不比的关切,应该就是紫凰宗宗主双泰的女儿,双仪。”


    无言暗自惊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出来历练,夏嫦叶是紫凰大师姐,中州夏氏嫡系小姐夏月的女儿。”


    二人并肩走向二楼,谢沐卿突然想到夏嫦叶所言。


    “无言回宗门之后,是要准备参加武道大会?”


    这是谢沐卿第二次问自己,这是作何用意?


    “大师姐,不想让我参加?”


    “没,我就是问问,你总不能一直和我一起,应该有自己的事情。”


    “我见识浅薄,至今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谢沐卿沉默,无言,你到底要我如何回应。


    “你又可有想过以后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未曾。”当然,一直都是你。


    “那无言心中……”


    尚未等谢沐卿说完:“不曾。”坚决,肯定。


    这回轮到谢沐卿不知道说什么了,一怔,点头:“那是,无言的道侣各方面都要是优异的。”


    无言死死地盯着谢沐卿地眼睛,而后者全程低头,指腹来回摩挲,谢沐卿,为何你问我时,从来不直视我的眼睛。


    ……


    大雾散去,冲破云霄,谢沐卿和无言翌日傍晚时赶到云澜。


    “和我算的差不多,大师姐,您回来。”二人进入议事堂,中央的莫玦抬眸,对上谢沐卿的眸子,看见无言时也并未带上惊讶,似乎自己离开之事他早已知晓。


    无言:“你受伤了。”


    莫玦抬手:“小伤无妨,最重要的是向紫旸。”


    谢沐卿心中有了定量,果真是她,贼心不死。


    莫玦看向眼谢沐卿的表情,无言亦然,清声道:“她在段新楼,哪怕天色渐晚,可我不是瞎子,她的身高,体态,一模一样。”


    谢沐卿目光凛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至关重要的是搞清楚他的目的。”莫玦道,眼神却移向无言,谢沐卿转头,“无言你……”


    无言点头,回身离开前堂,师姐弟二人在确认房门紧闭之后,开始交谈。


    屋内的二人忧心地看着无言的背影,“是为了无言?”谢沐卿问。


    “肯定。”莫决说,“这次没有得手,她的性子不会放弃。”


    “大师姐,无言不小了,有些事情……”


    “可是,她还太过稚嫩,我不想让她太早背负那么多责任。”


    “可是,至少也应该有知道自己血脉的权利吧。”莫玦很犹豫,也很坚决。


    “再等等吧。”


    莫玦:“如今他们越发猖狂,不知其目的,大师姐,我怕此事暴露,会将你我陷于不仁不义阿。”


    “祝三秋还在,她会庇佑无言,我可放心离开。”


    ……


    无言漫无目地地行走在云澜之中,向紫旸回来的消息始终充斥在她的脑海之中,模模糊糊的记忆再次浮现。


    其实向紫旸对她挺好的,尽管自己食不果腹,也愿意将楼中仅剩的吃食给自己,她是无言在云澜第一除了谢沐卿之外认识的人。


    她永远忘不掉自己初入宗门时那张脸,她怎么会入魔呢?又为什么会站在谢沐卿的对立面?


    第38章 道中人战备武道会(一)


    道中人战备武道会(一)


    于壹,我们值得更好的未来


    “无言!”星陨阁并不大, 回春灼小阁途中必定会经过校武场,身后传来招呼,是汤浔, “你什么时候出关的!怎么不告诉我们。”


    汤浔身后自然还有于壹。


    三人行至最近的石椅处,无言解释,“前些时日我并未闭关,而是去了一趟琴川,去找大师姐。”


    正欲拿出料峭身上的流苏,却又没了兴致,最后也没和二人提及。


    “下山!”汤浔对这个有兴致,“山下好不好玩, 我都好些时候没下山,这云澜都快憋死了。”


    于壹察觉异样, 戳戳汤浔,问无言:“此次下山可有收获, 怎么感觉闷闷不乐。”


    “没事,我就是,一下子没了目标。”


    “还要争取武道大会的魁首!怎么会没有目标,你别忘了,咱们还要干大事呢。”汤浔拍了拍她的肩膀。


    无言强扯出一丝笑容:“我可能, 不会参加武道大会。”


    汤浔:“什么!那岂不是咱们三人只有我一人前往中州参加大会!你为何不去?”


    “我此行与祝三秋一齐, 中途参悟众生道义, 她想要我与她同行下山悟道,我还没想好。”无言察觉于壹修为精进,应当是这两人突破心动, “ 那于壹什么时候走。”


    “我昨日突破心动, 明天就准备下山。”于壹陈述, 眼中带着兴起,却又交杂了一份忧心。


    “行。我先回春灼小阁,明天我会来送于壹。”无言依旧兴致缺缺。


    转背离开时,汤浔和于壹对视一眼,尽是担忧。


    无言回到春灼小阁,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一双眼睛依旧澄澈,手边的众生论被她扔在床头,翻来覆去寻不到睡意,坐定纳气也尽是躁意。


    谢沐卿还没回来,又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得守在春灼小阁。


    侧身,看向窗外的月,不远处隐隐升起一轮火。无言定睛,一盏明灯!


    无言着一件薄衣出门,不远处的几个身影在微弱的烛火照耀下格外明亮,细细碎碎的声音显得温馨。


    那几人又升起一盏灯,“我就说她会出来吧!”声音惊喜里带着克制。


    毕竟是春灼小阁,谢沐卿的居所。几人不敢贸然闯入,但引诱无言出门不难。


    无言眼中她们的身影渐渐模糊,于壹,孙广,汤浔和温衔。烛火映衬着四人,显得格外耀眼。


    “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不刚好出关,加上于壹明天下山,寻思我们几个再聚一聚。”汤浔站出来,无言知道,大抵是自己的心思又被看出来。


    对上汤浔的眸子,点头,心上暖意盎然。


    “又不是生离死别,”于壹说,“何况,你们还可以下山来找我。”


    无言点头,抬手相邀:“大师姐不在,今天怕也是不回来,进来吧。”


    说罢,无言招呼大家进门。


    “我还是第一次来春灼小阁,真气派,到底是我们弟子居比不了。”孙广感叹。


    “你们孙家也不至于吧,怎么,苛待你了?”汤浔开起玩笑,二人身为同乡,孙广家中情况她略知一二。


    “看看谁搭理你?”孙广还嘴,随手搭上一边于壹的肩膀:“你说说,是不是。”


    “我看着还行,但人家毕竟是大师姐,肯定不一样。”于壹回话,


    “行了行了,”汤浔连忙招呼孙广说:“日后再说吧,今天主要是给于壹送行。”


    孙广抿抿唇,点头说好,无言对上温衔的眸子,走近,两人对视含笑。


    此刻,春灼小阁门口的谢沐卿和莫玦顿住脚步,“现在这般情况,进去了怕也是扰她们兴致。”谢沐卿说,顺手捡起了一边的明灯,捏在手上。


    “那就请大师姐移步乘阳楼。”莫玦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沐卿点头,走时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低头,不知道是想到和她在一起闷闷不乐的无言,还是很多年前也在春灼小阁也有这么一批年轻人。


    温衔带上了一瓶好酒,自己却不胜酒力,早早被温衔带回自己院中休息,于壹作为主角自是要被多灌几杯,现如今趴在石椅上烂醉如泥,无言饮茶,汤浔脸颊微红,放下最后一杯酒,“你说说,这可怎么办,你们都不去,就我一人去参加武道大会,有什么意思。”


    “这不好,若是你我再碰上,你便夺不得好名次。”


    “下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汤浔喃喃道,“我也很久没回家,此生大抵要留在云澜。”


    不回家?谢沐卿不回家是因为过往与兄长得矛盾,汤浔不回家是因为……


    “我才不要我父兄为我安排得那桩婚事,我都没见过她,”汤浔伸手揉揉侧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你知道么,听说那人早些年在西北长大,后来亲友战死,不得不被认回魏家,是个冷血杀神。”


    无言早听她说过这些,中间涉及不少家族之间利益往来,汤浔身为家族庶女,大多数时候没有这般自由,以至于婚姻大事早被敲定,也正是于此,便想着在云澜开创一番大业,可创业未半,自己和于壹皆要离开云澜,也不怪她这般苦楚。


    于壹酒醒之后,孤身下山。


    没有朋友的相送反而轻松许多,于壹总是刻意避开分别,就像很多年前母亲送她上山一样。


    数十年前为了她的修行,为了她的成长,母亲苦苦哀求道人将她引到云澜。那些年灾荒不断,大盗横行,家里唯一的一吊钱也被母亲偷偷放进她的行囊,直到来到云澜,她才知道修界根本用不着那银钱。


    她考虑过汤浔说的,留下来,成为星陨阁助力,可这并非她的初心。


    于壹垂眸,出了云阑群山一直朝东边走,她依稀记得回家的路,中途也碰见不少身着道袍弟子,她们在见到于壹一身云澜的衣裳后,目光惊艳。


    归家的喜悦逐渐蔓延,于壹不得不加快脚步。


    ……


    无言和汤浔醒来时候,早就没了于壹的身影,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又一边庆幸谢沐卿昨天没回来,发现这满地狼藉。


    连忙喊醒汤浔,潦草收拾桌边的杂物,告别汤浔,无言看着顿时安静的小阁,强迫自己清醒,开始晨练。


    谢沐卿掐着时间回来,就看见分明还没醒的无言正在练习着星尘剑法。


    “无言,”谢沐卿喊了她一声,无言回头,怔住,攥紧剑端,问:“你,刚回来?”


    “嗯,又要准备走了。”


    “去哪里?”无言一听见走,就瞬间清醒。


    “祝三秋在云澜中,你若是有事情,便去找祝三秋,我和你二师兄,要去一趟西北。”谢沐卿说。


    “又去,这次什么时候回来?”无言心中有些难过,也不知道把谢沐卿带回来,是对还是错,若是她就此殒命,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会后悔。


    “不日,这次应该很快。你带着星陨阁的弟子好生修炼,等我回来。”谢沐卿交代,无言点点头,上前,一把拉住谢沐卿的衣袖:“大师姐,一定要去吗?”


    “惩奸除恶,在所不辞。”谢沐卿放下无言的手,神情郑重,侧身避开无言的接触。


    和谢沐卿见过面后,无言独自一人去了校武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一呆就是三天。


    祝三秋没来寻她,她等她足足三人,未曾等到她。


    “无言,来来来,我刚刚突破心动,咱们来较量较量!”无言抬头,是孙广。


    “不打,我还有事,”无言转身,找到汤浔。


    无言:“你知道祝三秋在哪里”


    汤浔:“祝三秋?若不在山下的楼阁中,便是在蓝三长老那边!”


    “我先去找祝三秋,你去和汤浔较量吧。”丢下这句话,无言飞奔离开。


    祝三秋,你答应说要来寻我,为何不在。


    无言乘着阴风往中斗山去。


    山中带有阵法,无言正要思索如何拜进门中,却不料一脚踏入院中竟无半点事。


    蓝浅知道她来了?


    “你何必如此固执?”声音带着淡淡的无奈,仅凭借音调,无言能断定属于三长老蓝浅。


    “不是我固执,而是我深知这样做予她予我并无益处,”是祝三秋。


    会什么事情,无言笃定,她口中的这个她是自己,予我并无益处,这便是祝三秋迟迟不来见她的理由么?


    “疯了疯了,此毒不解,不超过一年,你必定七窍流血而死!”


    声音带着强势,毒?谁中毒?谁七窍流血而死?


    “解毒?如何解?那千山宝莲到何处去寻,他既出手害我,我便没了生路。”


    是祝三秋!


    她中毒了?


    “竟然来了,便还要在门口逗留?”门内传来一道声响,门被打开,门中那人细细打量着无言,笑了,“是她自己不请自来,祝三秋,这可不该怪我。”


    侧目,无言对上那双略带惊慌的眸子,片刻,别开头,不再看她。


    “现在,我需要知道。”无言凝视着祝三秋,稚嫩的眸子让祝三秋摇头之后再摇头。


    “需要知道什么?有意思,”蓝浅轻笑,“我可以告诉你,想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


    “还望蓝三长老告知。”


    侧位上的蓝浅斜睨,冷笑:“你,可听过千年宝莲?”


    “千年宝莲?”雷声轰鸣,窗外的小雨飘进半开的门,落在地上。


    ……


    雨落在后脊时,于壹已无心顾及沾湿泥泞的衣裳,她捧着一尘黄土,跪倒在地。


    年过半百的老伯告诉她,整个镇子十年前就被魔修屠戮,一户人家都没留下。眼底的青色让于壹略显憔悴,冰冷的雨落在肌肤上,微凉。什么都没了,她的信仰,她所期待的重逢,什么都没有。


    年少时,为了修炼,被长老移筋正骨,为的就是终有一日可以回到家乡,为母亲养老送终,勤奋会战胜天赋,她赢过了汤浔,战平过孙广,仅仅依靠身法硬生生挺进新门会,无数个冷漠的生疏的夜晚,尽数都是她一人承受,没背景没身份的于壹走到如今,苍天却与在她开玩笑。


    她想到了无言,想到了汤浔,她咬紧牙关,逼迫自己起身,天旋地转间,没了方向,云澜在哪儿,星陨阁在哪儿?


    雨未停,打在身上的冰雨却停住,头顶落上一把伞。


    于壹回头,才将将到她肩膀的人,正抬头认真的看着她。


    “既找寻未果,走吧,于壹,我们值得更好的未来。”


    她今日着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面上带着寻常的冷漠,红唇轻启,周身的稠和皆系在腰间,手持那柄朱红色的油纸伞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与心跳共鸣。于壹不知道她何时跟在自己的身后,也不知道这个看到多少,是她狼狈的找人问路,还是刚刚跪在地上暗自抽泣,又或者在雨中苦笑。


    但是此刻她仅仅知道,这乱世沉浮,如今眼前也只有这一人。


    于壹找到一片平地,刨了个坑,将那一吊铜钱埋下,对着家的方向闷声磕几个头,再起身时,佩衣便知晓,于壹有决定。


    “你怎么来了。”于壹声音有点沙哑,接过佩衣手中的伞,举的更高。


    “我怕你后悔,怕你找不到回云阑的路。”佩衣字字未说担心,却句句能让于壹动心。


    “你受伤了?”于壹问,注意到佩衣手腕上的伤。


    “云澜风阵,过两日伤口会痊愈。”


    “咱们也算是见证过彼此最为狼狈的时候。”于壹偏头,又问。


    佩衣微怔,两人的距离让她有些紧张:“不算吧,归家无路而已,这算什么。”于壹见她说的轻松,也无法想象当初的她会被紫凰拒之门外。


    于壹犹豫问道:“那,你会去武道大会吗?”


    “如此,我们不应该一起去吗?”于壹点头应是,雨很大,很聒噪,让于壹听不清佩衣说话。


    “你日后想做什么?”于壹问。


    “回紫凰,我要把我失去的全部拿回来。你呢?”


    “留在云澜,和汤浔一齐守着星陨阁,但我不知道能做好几分。”


    “你比我有韧性,我信你的。”佩衣语气冷淡,“我什么时候能赶上你们。”


    说着,于壹笑了,“你是佩衣,你有你的灵稠,上到修行灵器,下到品行相貌,你算的出类拔萃。”


    “当真?”


    “自然!”


    “哪怕是假的,你说出来,我自然也是愿意听的。”


    于壹一笑,心情一时间转晴。


    哪怕周遭尽数都是寒冷刺骨的雨水,二人并肩齐行,倒是有几分伉俪情深的模样。


    十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进入云澜,一路上相互扶持,那天,也下着雨。


    “佩衣……”


    “怎么了?”


    “无防,这次,多谢。”


    ……


    无言浑浑噩噩地站定在蓝浅院中,蓝浅所说,句句扎心,字字入骨,让她难以呼吸。


    利用,算计,充斥在无言的脑海里面。


    “她中的是阵中毒,随着灵气波动已深入骨髓。”


    “唯有千年宝莲能剔毒,可这宝莲千年一株,唯有一处能寻到。”


    “武道大会!魁首可在修灵宝库中自由挑选一物。”


    “我不会让你参加武道大会!”


    阵中毒,她何时破阵,唯有在下山途中破了那黄泉阵,是那阵害她致死,也是她要救下那些人,是她害的祝三秋如此地步,这便是她不愿在见她的理由。


    “那我如何救你!”


    祝三秋:“用不着你来救我,我自然有办法。”


    蓝浅:“下毒之人要夺你性命,便不会给你留下机会,如今,唯有此法!”


    祝三秋:“蓝浅,你在拱火!”


    蓝浅:“我不过实事求是,小孩,你若要救她,唯有此法。”


    祝三秋:“无言,我不需要!”


    是她害了祝三秋,是她让祝三秋沦落至此,她传道相救,对待自己如至亲,而如今害死她的竟是自己。


    雨淋在身上,无言冒雨回到春灼小阁,心头的压抑让她无处释放,分不清脸上的是泪还是雨水,料峭被她攥在手中狠狠砸在地上,跪倒在春灼小阁前,大雨淋湿了全身,咆哮声被雷声掩盖,就那么直直的倒在门前。


    从暗处追上来的祝三秋现身,罡气避雨,拦腰抱起无言,径直走向屋内。


    参加武道大会便是间无言暴露在万千修士眼中,先不说灵魔体与修士而言,如今魔修动荡,目标便是无言,祝三秋不能拱手将无言送出去。


    至于活命,她可另想它法。


    祝三秋静待无言苏醒,算了算自己的酒还够她喝几天,陷入沉默。


    等无言醒来的晚上,祝三秋听着雨声,做了个梦。


    梦到她在年少时许诺师兄仗剑走天涯,梦见师门三人为了道义吵得不可开交,梦见她得知所有的真相,最后沉溺烈酒,得过且过。


    醒来时,雨停了,祝三秋揉揉酸胀的眼睛,听见床上安静一夜的无言有动静。


    “哟,醒了,倒也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声音带着调侃,祝三秋如今还能笑出来的样子让无言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活不过壹年的人是她。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言心口有些沉闷,昨夜淋得雨,衣裳粘腻腻的,祝三秋抱她进来,却没有为她烘干衣裳,一看就不会照顾人,眼神带着一丝嫌弃。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指望我能多照顾你?”祝三秋看出来她的情绪,补充道。


    无言脱下外衫,索性没淋太久,里衣一晚上也干的差不多了,眼神询问祝三秋,让她回应自己的问题。


    “放心,我自然是有把握。”祝三秋放下酒葫芦,笑了又笑。


    有个屁的把握,蓝浅的话说的那般明显,真当她是傻子,无言有些无语,“你为什么拦着不让我参加武道大会?”


    “你随我下山吧,帮助你定心悟道,怎么样?”祝三秋问。


    “祝三秋!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无言不知道祝三秋在此岔开话题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允许自己参加武道大会,又执意带自己下山,像是在回避什么,有什么能让她如此回避,她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我自然是听见了,所以这样问你。”祝三秋佯装傻子,把玩着手中茶盏。


    无言坐起来,对视上祝三秋的眸子:“祝三秋,我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


    祝三秋一笑,她想象过无言没那么好糊弄,但是灵魔体一事还不能让她知晓,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之前,她没必要肩负那些罪名。在无言心中道尚未落定,提起知道自己的身份,于人生修行都不算好事。


    是还是太年轻,什么都在眼睛里,她的欲望,她的种种,她保护不了自己的血脉和身份。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理由合适,但我的坚决必定有我的理由。”祝三秋难得认真。


    “是什么连我也不能说。”


    “不能,”祝三秋一笑,盯着无言,问:“你道心未定,昨日知晓我入阵中毒,你心中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无言不语,面色有些难看。


    “是愧疚,是后悔。”


    祝三秋说的不错,她后悔自己去救那些村民,后悔自己害的祝三秋入阵。


    “就此,说明你还陷在因果对错中,这不是你的众生道。”


    “好,我可以不去参加武道大会,那你告诉我,你要如何自救?”


    祝三秋沉默,无言便知道她说的那一切不过是推辞,她已经放弃生机,为了不让自己前往武道大会,她竟然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你真是疯了!”无言暗骂,“祝三秋,你既道不出个所以然,这武道大会我去定了。”


    “你偏要与我作对?”


    “是你告诉我的,修士当为众生争取一线生机,你有生机,为何不争?”无言眉心紧皱,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困惑,“祝三秋!修道是救世改命,不能后悔!”


    心上像是被什么击中,祝三秋抬头看向无言,“好,我争。”


    她又长舒一口气,伸手想拿葫芦,手指停在空中,开口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不信预言,我师父是修灵眸的,他的灵眸也卡在罗风那个境界,因为他们都尝试观天命,师父预罗风师门零落,丧身西北,预千索邪气凝重,登境化神,预我毒发七窍,死无全尸。我不信命,我不相信我的未来会被一个预言注定。”


    无言眉心紧皱,她从未想过是这个原因。


    “所有的预言都准了,我难道还要假装自己看不见么?”祝三秋冷笑,“无言,我当年是不相信这些,可我真的中毒那日,我才发现,我已无力抵抗,所以我无颜见你,也愧对我所传之道。”


    祝三秋没忍住,拎起葫芦,痛饮一口:“你知道向紫旸平平无奇为何会被罗风收入门中。”


    “我,不知。”


    “因为当年罗风误打误撞的验了向子阳的未来,预言只有八个字:堕魔成疯,杀人无数。所以,向来惩奸除恶的罗风会怎么做?”


    “杀人灭口。”


    “不错,他是要如此,向紫旸逃走之际,罗风屠戮了整个村子,可笑的是,唯一活下来的,就是向紫旸,是我救下她,也是我亲手封印向紫旸记忆。”祝三秋陈述,过往这些事情她从不得知,谢沐卿也不曾与她提及。


    “所有的预言都应验,你觉得如今我的这个,会不会得到证实?”祝三秋摩挲着手中葫芦。


    无言:“你想让我相信?”


    “那倒不是,”祝三秋摇摇头,“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无言不解,她既不屈服预言,却又为何拦着自己不让她去参与武道大会。


    “什么约定。”


    “破了这预言!破了所有加注在身上的预言。”祝三秋笑得开心,半点没有身中剧毒的窘迫感,“你答应我,我便同意你前往武道大会?”


    “好。”


    第39章 道中人战备武道会(二)


    道中人战备武道会(二)


    无言伸手便搂住谢沐卿的腰


    “既要参加武道大会, 你现如今的功夫还不够看。”祝三秋直白点出,“这段时间,你便留在此处, 我亲自指导。”


    “你?你不修武道,如何教我?”无言怀疑。


    “谁说我不学就不能教你?”祝三秋不服,“你打得过我么你。”


    无言不语,不得已留在祝三秋住处,平日祝三秋除了喝酒,就是指导无言剑法,莫笑自带灵气,无需祝三秋握剑, 便可灵动传授给无言基础剑法,巩固基础, 沉淀修为,掌控新的底牌, 近些时日,无言容光焕发。


    午间,无言转头看着祝三秋:“除了大师姐,第一次有人这般尽心授道。”


    “就你这个天赋,以后出门也别说是我门徒。”祝三秋冷哼一声, 无言憨实一笑, 没接话。“你参加武道大会之事和谢沐卿说过么?”


    “还没, 但她似乎也不想我参加,为什么?”


    无言说的突然,祝三秋一怔, 问:“武道大会, 你想过是整个修界的新兴一辈吗?”


    “是我的修为还不够?我上次去琴川, 我与谢殊宁战平。”


    “区区一个谢殊宁?就让你找到自信了?”祝三秋叹了口气,她原本是想无言安安分分的呆在云澜,等到修为达到元婴再出去闯荡。现在,太早,哪怕现如今有这么多人庇佑她,但是对比起整个修界就显得势单力薄。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我一定要夺魁。”无言说的认真。


    “你就这么在乎我?”祝三秋反问,“那如果谢沐卿不让你去呢?”


    “你太不了解她了!大师姐如果知道事关性命,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无言还想说什么,但她始终不是谢沐卿,后半句犹豫片刻还是没说出来。


    “你如此信任她?”祝三秋没见过这么傻的姑娘。


    “是她救我于水火,是她引我上道,是她顶住宗主的压力保下我,是她在无数的质疑中依旧相信我,也是她一直在我犯错时为我正衣冠,她已经成为我的信仰,没有谢沐卿,就没有无言。我为何不能信任?”


    无言容不得别人质疑谢沐卿,哪怕是祝三秋。


    祝三秋怅然,颔首承认无言的话。


    无言沉在祝三秋院中,十天半个月没有出门,在祝三秋的指引下,还重温了星陨阁剑法,固修比增修更重要,比起这个,更让无言难熬的是祝三秋让自己修行的新底牌,每日满打满算要修行六七时辰,做不得休息。


    但是今日她务必要出门一趟,因为于壹回宗。


    无言没想到她会回来,汤浔找来时她还在想这么拒绝祝三秋今日训练,听闻这个消息,急急忙忙地跑出去,独留祝三秋在后面摇头。


    “于壹!”无言大老远就看见少女俊俏的身姿,身边的姑娘好不眼熟,佩衣?


    佩衣与于壹打声招呼,表明自己要回天风阁,于壹应声说好,两人眼神交流,旁若无人。


    无言感叹:“什么情况,我们如何留不住,佩衣却能将你带回来?”


    汤浔调侃:“我还从没见过于壹那么看一个人。”


    于壹遮掩,“狭路相逢。”


    “狭路相逢是两个人一起回来?她可没有资格下山,是硬闯风阵,下山寻人。”汤浔身为星陨阁之首,门中大小事她都掌控一手消息,那日佩衣匆匆下山,她便知晓这人是去寻于壹。


    “别开我玩笑,真的只是寻常朋友。”于壹连忙避开这个话题。


    汤浔:“不聊这个,正好于壹回宗,如今我们都能去武道大会一展身手!”


    “行,那你以后不走了?”无言问,注意到于壹眼神里的一丝伤感,想来应该是凡间出了变故 。


    于壹点头:“嗯,凡尘的家没了,以后星陨阁,就是我的家。”


    两人察觉出什么,没多询问,拉着于壹就朝宗门里面走。无言和汤浔对视一眼,有了心思。


    “……”无言鼻翼轻动,淡淡的檀木冷香,谢沐卿,无言回头,看向春灼小阁的方向,那道束白的身影悄然淹没于视线。


    “汤浔,于壹交给你,我有事。”


    无言不管汤浔在其身后呼喊,径直飞奔到春灼小阁,耳边呼啸的风逐渐沉默,吹的眼眶生涩,祝三秋的所言所语都在心中呼啸,她不可能逃避,也不肯充耳不闻,谢沐卿,我需要一个答案。


    拨开进入春灼小阁的竹林,明明天还大亮着,无言却觉得很暗沉,紧了紧料峭,抬眼望,就看见了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


    “大师姐!”


    身前的身影停滞,待她转身,无言看清她肩上游离的魔气,衣摆处的猩红格外刺眼,她受伤了。


    “此伤无碍,你不必如此伤怀。”谢沐卿解释,“西北战乱,在所难免。”


    “是她伤的你么?”


    谢沐卿摇头,“我们并未看见她,此行收获不多,无言近日在做什么?”


    无言站定在谢沐卿身前,犹豫半晌,回应:“祝三秋中毒,解药唯有武道大会的修灵宝库中千年雪莲能救,我最近在筹备武道魁首一事。”


    武道大会?


    谢沐卿明显一怔,问:“是祝师姑让你去的?”


    “不是,她不想我去,一开始也没打算告诉我,是蓝三长老告诉我此法可行。”谢沐卿好像在生气,是在生气自己贸然决定参加武道大会么?


    “蓝浅?”谢沐卿握住春寒的手收紧,瞪大一双眼睛,“你去见过蓝浅了?”


    无言点点头,“可有不妥?”


    谢沐卿:“我本不想你掺和这次武道大会,但事已至此,我的阻拦好似没有太大意义。”


    阻拦?为什么要阻拦,为什么祝三秋和谢沐卿都要拦着自己进入武道大会,是因为魔修,还是因为那个毒阵,或者其他的什么,她们在合力隐瞒什么。


    “我这几日我就在春灼小阁调养,你有事可来寻我,到时候我会与你同去中州参加武道大会。”


    谢沐卿拒绝无言的询问,转身离开,没给无言再发问的机会。


    她在回避自己,她和祝三秋一样,她们一定有什么时候瞒着自己。


    翌日,无言醒来的时候,春灼小阁内的人早早离开,无言伸个懒腰,便前往校武场听训。


    武道大会的名单今日公布,云澜八将将代表云澜参加这一届武道大会。


    魁首无言,昕划,龙非,佩衣,金刚,汤浔,于壹和孙广。


    校武场云澜宗八人四四分组切磋,无言携孙广汤浔于壹并肩,直指昕划几人。


    斗擂进行许久,直至剑尖疲软,无言寻了一处阴凉稍作休息。


    “如何,你们这就不行了。”远处走来的是莫玦,笑容依旧和煦。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起身行礼,被莫玦拦住,“不必多礼。”


    莫玦左右打量,确定自己眼前只有三人,汤浔也注意到,转头看向身后,金色飘翎下窈窕的姑娘,正在和于壹说话。


    “你的伤……”于壹细细打量,佩衣撩起袖子,早些时日的伤口已经痊愈,“无妨,都好多了。”


    汤浔看向无言,发现后者已经见怪不怪。


    “无妨,不等她们。今年的武道大会和往年有些不同,分成文武双试。若是要进武道,要先通过文试。”莫决交代。


    无言一怔,文试?和汤浔对视一眼,这不是完蛋,别人怎样她们不清楚,但是彼此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她们自己还是清楚。


    “那要是过不了关怎么办?”孙广问。


    “那就没有进入武道的资格。”莫决拍了拍孙广的肩膀,脸上是一阵惋惜:“你们还是好好准备。”


    “所以从现在起,你们都要参加我为你们设定的文道课,距离武道大会开赛,还有八十五日。”莫决确定好时间,下定计划。


    无言眼神有些呆滞,完蛋,这日后的折磨只多不少。


    ……


    无言走到春灼小阁的时候,夜色已经黑了。


    无言上前叩门:“大师姐!”一声哀嚎,带着说不清的可怜。


    上午在校武场和昕划等人实战训练,下午还要到祝三秋的住处完成她对于自己的特训,时间被压缩,明日还要开始逃不掉的文道课,无言从未觉得自己这般疲倦。


    门如期被打开,谢沐卿一副了然的模样,在房间内只穿了一身中衣,迎无言进门。


    谢沐卿点灯,坐在桌前,仰头看向无言:“今天感觉如何?”


    “大师姐,好累啊,”无言坐下,身子一软顺势倒在谢沐卿的肩头,还是闭上了眸子,“今年为什么会有文道课考试!”


    谢沐卿手臂僵硬,隐忍片刻,一只手搭在无言肩上,“如何,是字句背不下,还是文章理解不了?”一边询问,一边抬手为无言的胳膊按起来,轻重有度。


    无言放松,又给自己在谢沐卿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嗯,都不会。您说今年的武道大会怎么这么邪门?”


    “修仙若是目不识丁,日后如何传承,这考试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你用点心,莫要畏难。”谢沐卿冷声安慰,无言再度叹气,也只好应着谢沐卿。


    “大师姐,”无言再喊她,谢沐卿轻嗯一声,算是应允,无言伸手便搂住谢沐卿的腰,任由冷香沁入身心。


    无言拖着疲倦的身子赖在谢沐卿的身上,是如何也赶不走。


    无言少时总要讨抱才愿修炼,起初这样的靠近是没有限制,可随着无言越发无颜,谢沐卿便定下,唯有在春灼小阁才能如此靠近的规矩。


    从她上次回宗,便马不停蹄的赶往雀山,此后便是筹备新门会,她不常留在春灼小阁,后来前往琴川,距离上次这样抱着无言已经过去很久,可这次却再不能那般心安理得,她不能贸然拒绝无言,却也不能再让她这般肆无忌惮的靠近,得想个办法。


    心脏凝聚的火热让谢沐卿红了耳廓,遏制不住的心跳她害怕被无言听见。


    睡前谢沐卿还要求无言明日好好学习文道,那人应允的很快。


    可改日,无言就又在文道院发起脾气:“如何又要写这个?我昨天不是默写过?”


    “你那点小手段,我未必不知道,有本事,再默写一遍!”莫玦做起师长来无言是知道,一边所有人都被迫禁声,唯有同桌龙非伸着头,看了一眼,“哈哈,你抄的谁的,错了这么多。”


    无言压下火气,不得已坐下,等到龙非看到自己的试卷时,笑容停滞,两人都陷入沉默。


    龙非仔细看着自己未得一分得试卷,伸着脑袋去看无言,难得的对错同频,“你借鉴我的?”


    “你有什么值得借鉴。”无言冷哼一声,将试卷收起。


    无言沉默,但是无论如何,她对于文道课提不起兴趣。


    “于壹,走。”无言压低声音,戳了戳身前的于壹,准备离开,后者回头瞄了一眼,摆摆手,表示拒绝。无言叹口气,眼神幽怨地看向于壹身边的佩衣,可恶,孙广寻到汤浔作同桌,她本应与于壹一齐,却忘了佩衣,害的最后只有龙非身边有空位。


    曾经还有个人陪着逃课,现如今倒好,心中除了幽怨也就没有别的情绪了,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龙非,心中又是莫名的燃起一丝怒火。


    到了傍晚练剑的时,灵力无论如何凝聚不成,树在身边总是会落在地上,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何处,可每每尝试,就是突破不了壁垒,文道是一个,御剑是一个,扰乱她的心绪,导致所有的专业课程和成了稀泥。


    对于这个武道大会,文道首当其冲的第一关,若是败在这里,她堂堂魁首岂不是成了笑话,无言就凭自己三十来分的成绩,无论如何也是过不了及格线。


    无言倒在地上,连拔出料峭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第一关都过不了,她又谈何去救祝三秋。


    “你怎么还在这里,二师兄要上课,还不走?”汤浔回来收断龙,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无言,后者默不作声,一副不准备过去的样子。


    汤浔:“你劝别人的劲呢,别自暴自弃啊,区区文道,何足挂齿。”


    无言:“帮我请个假,好累……”


    汤浔自知无言有度,点头是同意,整个校武场还剩下无言一人。


    面前忽地就是一阵剑风,无言翻身起,拔剑严阵以待。


    在看清来人后,放松握剑的手,“大师姐,你吓我一跳。”


    “你前几日才答应过,现在就要放弃。”


    谢沐卿收剑,月光下是一张似水的面容。


    “不是我要放弃,武道什么苦我都能吃,可这动脑子,你就像让二师兄布阵,术业有专攻,这不能全怪我。”


    “可是莫玦又不用参加武道大会。”


    一语让无言缄默,歪头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我们好久没有切磋了,能接我三招,便放你不去文道课,。”


    无言点头,表示同意。


    谢沐卿气势如虹,白色的衣衫映衬着面容格外素雅,修界年轻一辈中最瞩目的翘楚,无言承认,可要怎样优秀,才能配上谢沐卿,无言挥剑的手臂加重。


    谢沐卿很喜欢无言的坚韧和上进,出剑的凌厉和果断。喜欢,就是喜欢,好像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偏爱,纵容,相信。如果现在不是现在,如果无言不是无言,或许谢沐卿可以坦然的接受所有情感,但是谢沐卿是谢沐卿,无言是无言,师姊妹应该有更好的情绪相处,暂时,这不应该被改变。


    所以出剑的时候带了些狠劲,有些幽怨,又有些无奈,甩剑腾空而起,这一剑似乎是报复,报复无言无休止的靠近,搅动她心弦。


    三招之后,意料之中的无言被甩在地上,灰头土脸的,谢沐卿一身洁净,连一片的灰都不舍得落在她身上。


    “很有进步,你若是连文道过不了,便不用来见我。”谢沐卿半开玩笑,收起春寒。


    无言从地上爬起来,拍下胳膊上的灰尘,十分不解气:“不是啊,明明最后那一剑你不能用……”


    “你还管对手留不留后手。”谢沐卿反问:“你刚刚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哎呀,大师姐,肯定能过的,最差不过就是成绩难看点,行不?”


    “你自己看看传出去好听?堂堂新门会魁首,文道课差那么多,你让别人笑话你?”


    无言收剑,上前挽住谢沐卿的手,“我可不怕别人笑话我,只要你看得上我就行。”


    “路还长着呢。”


    谢沐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就是不愿意正经起来,无奈抬手照如往常一样为无言正衣襟,“走吧,去一趟文道院,我去看看于壹她们进度怎么样。”


    无言依旧没动,任由谢沐卿扯正衣襟。


    无言还是来了文书院,两人赶到文书院的时候,夜已经完全漆黑,几盏灯依旧亮着,两人一桌中间的油灯闪烁,最前面的莫玦在批改着什么,汤浔坐在他旁边,偶尔询问。


    莫玦瞧见谢沐卿来了,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人,面上有些无奈。


    谢沐卿摇摇头,表示不用过于拘谨。


    下面课桌上也唯有佩衣和于壹在小声交谈文道习题,剩余的几人无一不是单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龙非直接架起竹简趴在桌子上,安静的细细听好像还有人打呼噜的声音。


    无言转头悄悄打量谢沐卿的脸色,一改刚刚的柔情,反倒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咳咳咳!”无言假模假样地咳嗽,走进踹了一脚孙广和金刚的桌子,两人瞬间惊醒,备战状态,孙广反应更加激烈,而看清眼前人的时候,瞬间由疑惑变成心虚,连忙坐好,金刚面上红了大半,显然很少被抓过偷懒。


    隔壁的昕划歪头撇了一眼也就低头看书,但是在最前面的桌子,连头都不敢回,唯有龙非睡得依旧稳如泰山。


    无言爱莫能助,回头看着谢沐卿眨了眨眼睛,后者对上她的眸子,含笑摇摇头:“这些时日也辛苦大家。”谢沐卿声音清冷,连辛苦和慰问都带了疏离。


    “武道大会之前的生活大概就是如此,后面将由我带领大家练习武道,而文道的部分依旧就交给莫玦,应付武道大会,我们两个还是绰绰有余。”谢沐卿说着,龙非醒来,伸了个懒腰,声音险些盖过谢沐卿,众人皆惊,唯有龙非一人尚不知情。


    无言上其身后,抬手就捂住龙非的嘴,后者突如其来的窒息,又开始呜呜的叫唤,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挣扎。谢沐卿就那么看着,直到对上了龙非的眸子,场面一度安静。


    谢沐卿看向昕划继续说:“至于为何是我,我想星陨阁更有经验。”


    谢沐卿身为上届武道大会的魁首,的确是最有资格带领弟子的。


    谢沐卿:“你们随时来找我。今日,便早些歇着,明日卯时一刻,我在这里等你们。”


    无言接收到谢沐卿的眼神,跟上她的脚步离开此处。


    众人保持沉默,目送二人离开。


    在两人离开后,始终提着一口气的龙非瞬间趴在桌子上,哀嚎:“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害的我没给大师姐留下一个好印象!”


    “印象好不好都是用实力来证明的。”昕划说,握紧玉剑,死死的怒视着谢沐卿和无言离开的方向。


    “人家是罗阁主钦点的关门弟子,你又在嫉妒什么?”说话的是佩衣,众人目光转移,谁都没想到佩衣会为无言说话。


    “你没必要呛着我说话,咱们才是一类人。”昕划冷声,死死的剜了于壹一眼,推开面前的金刚,转身便走。


    “好了,大家都快回去休息吧。”莫玦平静的看着这场小小的纷争,开口调和,众人退散。


    ……


    翌日,众人准时到达文书院,整装待发。


    “平常的训练也仅仅维持你们的修行,若要锻造,道阻且长。武道大会最重要的就是擂台赛,是武道的最后一关,此后挑选的都是万里挑一,在修界也算是立起了名声。”谢沐卿观察着底下的弟子,有的对此充满期待,有的眉眼流露出势在必得,还有的似乎有点轻松,无言。


    谢沐卿实在不明白整个连文道都可能被刷下来的成绩,为什么没有一点警觉:“不要觉得自己在云澜取得多少名次就洋洋得意,修界从来不缺少奇才。”


    人群中的昕划攥紧拳头,谢沐卿的话,谢沐卿的眼神于他都带着不屑。


    不就是一个魁首,不就是一个谢沐卿,他和无言明明都是底层出来的种子,凭什么他就不配得到她得到的东西。


    一定是他哪里比不上整个无言,一定是他气运差,没有谢沐卿这样的大师姐,若是他的师兄范贺也能和谢沐卿一样,他就不必在此,他靠勤奋一跃成为第一个突破心动之人,又怎么可能被无言超过,不过就是个好的背景,他不需要。


    无言打了个哈欠,她早一个时辰,早就充分热身,现在只要谢沐卿一声令下,她就能快速完成她布置的任务,然后得到谢沐卿的嘉奖,对此无言很是期待。


    “耐力,体能,皆为下等,若是以此状态进入武道大会,一一落败。”谢沐卿说的直白,也是此刻,春寒出鞘,对准了无言:“无言,来吧,展示一下你的实力。”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无言,无言的实力在座的众人皆有领教,和谢沐卿对打,在雀山的时候尚有耳闻说能过谢沐卿三招,可这亲眼见到还是未曾,无言实力强劲,招数变幻莫测,而谢沐卿更是上一辈最强劲的修者,观察实力强大的修者的对决,对于他们还是有帮助的。


    无言自然也是意料之外,她是想漂亮的完成任务,而不是被谢沐卿揍得狼狈。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40章 道中人战备武道会(三)


    道中人战备武道会(三)


    你若愿意,大概是一生


    但是谢沐卿向来说一不二, 无言拔出料峭,沉沉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 已充满斗志。


    “不要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就用最基本的云澜剑法。”谢沐卿说,声音淡然。无言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却还是照做。


    踏雪无痕,无言出招,所有人与无言同呼吸,想着自己若是站在谢沐卿对面,又是怎样动作, 想来是没有无言这般敏锐。


    谢沐卿出剑,剑刃凌厉, 破空划过,无言闪身躲开, 大多数人背后一凉,如此近的距离让他们足够知道,若是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躲过去。而无言不仅躲过去,还有反击的势头。


    剑刃划破后面的破晓, 黎明初现, 无言的料峭也刚刚好落在谢沐卿的剑刃上, 龙非知道无言力气大,那一剑有刀破的意味,但是谢沐卿接的格外轻松, 单手反手接着, 还轻松地又将无言击回原地。


    无言开了灵眸, 聚灵极快,快步接近,出剑的速度好像更快,其中参杂星尘剑法,还有谢氏剑法!


    谢沐卿惊讶于无言的成长,但挡剑的速度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翻个剑花,罡气凭空而起,击退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龙非被击倒在身后的树上,吐出一口瘀血。


    无言退的快,瞬时聚灵,又依靠料峭打出一道剑气,勉强破开面前气浪,发丝飞扬,险些张不开眼睛。“角逐的时候可不能闭眼!”谢沐卿不知何时用起踏雪无痕,掌心汇灵,无言瞬时出拳,打在春寒的剑身,无言张开眼睛,正好对上春寒后面谢沐卿的眸子。


    没有丝毫犹豫,摆尾三绝,侧身一脚,被谢沐卿汇灵的手紧紧握住,轻轻一推,无言打了两个侧翻,又退下几步才稳住身形。


    “你输了。”谢沐卿说的轻松,那一掌若是她使出五分力气,无言现在或许就只有半个。


    众人皆惊,真的是三招,谢沐卿的三招。


    “我来试试!”昕划说,对上谢沐卿的眸子,后者道,“不单单是你,所有人都要来,知己是修道最重要的一步。”


    “还有一点,多则不精,你们最好有拿得出手的伎俩,掌握的武技若是不能做到融会贯通,优势便会转化成劣势。”这话是说给无言听的,早些时候谢沐卿就和她提过这个问题,显然无言又忘记。


    事后,无言沉默,看着剩余七人在谢沐卿的手下过招。于壹,金刚身为武修自然只能接下谢沐卿一招,龙非动作迟缓也仅仅接下一招,汤寻和昕划勉强接下两招,佩衣有着灵稠不需要太过主动,接下来两招半。


    “距离武道大会开始还有将近七十日,到时候奔赴中州,你们要见的世面还有很多。”


    谢沐卿没那么多时间去揣摩弟子心思,“无言,你过来。”就将无言拉到一边,莫玦来的及时,众人落座,准备接下来的文道课。


    “你又忘记了我之前和你说的?”谢沐卿问,“你招数使出来全凭感觉,衔接很重要,你仅仅是学会,并没有感悟,星尘剑法你尚未练好,就去学别的,基础不牢,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言点头:“大师姐,我有在努力练习。”


    谢沐卿:“我前几日去找过祝师姑,我们商议后决定,日后武道你还是在她那边筹备。”


    无言转头,“什么!您应该和我商量的!”


    这件事自然是不会与无言商量,她确实去见过祝三秋,为了无言。


    祝三秋计划应该是带无言离开,追寻众生道,她比自己更不希望无言去参与武道大会,这个变故从何而来,她需要一个解释。


    谢沐卿:“布阵者谁?”


    祝三秋靠在摇椅上,双腿交叠落在石桌上,“你觉得门中还有谁想要不惜一切置我于死地。”


    谢沐卿心中自有答案,片刻:“竟要做到这般不留情面?”


    祝三秋:“他想要我这条命我便送给他。”


    “凭你的性子,应该会杀到中斗山取他性命,这次为何这般委曲求全,我不信是为了无言。”


    “若是能杀,我自然就杀了。”祝三秋无奈道,“师父他好算计,给云澜留下那么一道护身符。”


    谢沐卿禁言,只得攥紧手中茶盏。


    祝三秋:“你不必怜悯我,我倒是相信无言能救我。”


    提及无言,眉心稍作舒缓,“我很感谢师姑代我帮无言寻道。”


    “不必言谢,哪怕没有我她日后也会寻到自己的道。”祝三秋伸手抚上身侧莫笑,“论谢,我倒要谢你,当初在诛仙台上力抗雷霆,帮我留下这么个好苗子。”


    二人念及此,对视一笑。


    谢沐卿:“此行武道大会,内有迂腐,外有魔修,怕是一番苦战,劳烦师姑多费心。”


    祝三秋:“自强才行道,自从你回宗,这丫头心就不在我这边,嘴里念着苦累,我瞧她念你姓名倒是不嫌累。”


    谢沐卿心被提起,忽然片刻又落下,思绪纠结缠绕,半晌也没说出些什么。


    祝三秋来了兴致,靠的极近:“欸,谢沐卿,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


    向来镇静自若,冷若冰山的谢沐卿猛地起身,眼中的慌乱掩盖刚刚的窘迫,“我……”


    祝三秋:“啧,我就问问。”


    “做不得数,无言如今年岁尚小,情爱之事事关终身,况且如今局势,都不是我们考虑这个的时候,她未来……”


    “停!”祝三秋摆摆手,“我就想知道,要是一切都结束后呢?”


    谢沐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切都结束,何为结束?生死,胜负?谢沐卿只当是祝三秋闲来无事的调侃,“师姑说笑了。”


    众人早出晚归,十人的相处还算融洽,但若是仔细轻嗅还是能闻到火药味。


    早晚间需到文书院进行文道考验,上下午则需训练武道,无言被安排在祝三秋院中,金刚也有自己的训练标准,二人不与大部队一起训练武道。


    校武场中六人今日一胜,明日一败,打得好不热闹,“咱们单独再来一场!”昕划玉剑在侧,声音生冷。


    “做什么?今日的武道已经结束了。”汤浔出言提醒,昕划和龙非今日两次连输给她和孙广,汤浔就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扯着孙广不愿意搭理他。


    转头准备离开,胳膊被昕划拉住:“就我们两个!好好较量!”


    汤浔提起断龙挑开他的胳膊,音量加重,“输了就是输了,你别找事!”


    两人对峙,昕划不甘心:“再来一场!”


    “不!”汤浔拒绝,拎着枪就要离开,态度强硬,独留昕划在原地不甘心,攥紧的拳头挥手压断旁边的石桌。


    无言到了文书院就看到这一幕,拾起今天的文书,快步追上不远处的汤浔,她眉眼间的愁绪无言还是第一次见到,“汤浔,怎么了?”无言询问,靠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纵使对方是昕划,汤浔也不会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汤浔?”无言对上汤浔的眸子,发现眼眶不知何时开始泛红。


    “是不是昕划!我帮你教训他!”无言问,可依旧得不到汤浔回应。


    “走,我们先去后院。”无言扶起汤浔。


    二人走的快,直到没人,汤浔顿住脚步:“我,其实没事,就是,看到你有,点难受。”声音带着沙哑,往后倚在树桩上,抬手揉揉眼眶。


    “因为昕划吗?”无言问,后者摇摇头:“他也配,今天我母亲来信,她说此次武道大会结束后,让我回家,嫁人。”


    汤浔是世族庶女,家族的等级是严格无情的。氏族之后是世家,世家还有三六九等,亲疏之分,嫡庶有别,而汤浔的身份,注定她最大的用处就是各方的棋子。代替嫡子远出云澜,为家族未来争取利益的联姻,她人生的一切不需要任何思量,因为在汤浔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星陨阁新门会八将,不可以成为你谈判的筹码?”


    汤浔摇摇头:“除非我武道大会夺魁,但你觉得有可能么?”


    “我让大师姐为你申请阁中理事,留你在云澜。”


    “别闹,星陨好不容易稳住脚,这理事之位要经过宗主。我不需要理事的职位,成婚也无所谓,我要是想离开谁也留不住。”


    无言:“那你在担心什么?”


    汤浔:“我担心的,是魏家那尊杀神。”


    无言:“你见过她?”


    “自然是没有,你知不知道,我阿兄说她十岁持刀就开始绞杀魔修,如今屠戮无数,前些年突破金丹被魔修偷袭,伤及本源,由此才从西北退下,如今魏家势微,便想着用她换取些资源,整个中州适龄能联姻的子女尽数拒绝,最后不得放宽要求,才落在我脑袋上,你说说,我哪儿来的好心情。”


    无言凑近,压低声音:“所以,你是被她吓哭的?”


    “我才没有!”汤浔反驳,“你别胡说,我就是对那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感到悲哀。”


    无言:“那你还回云澜么?”


    汤浔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细节要等我回中州商榷。”


    无言忽地转头,看向汤浔:“若是你提前成婚?”


    “你还真是疯了。我不是你,没有那般勇气抗衡。”


    “若是不争取,怎么……”无言止声,她突然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似她,无牵无挂,也不是所有人身后都站着一位高不可攀的谢沐卿。


    “好了,我是有点害怕,但总是要面对的。”


    汤浔说完,无言点头表示知晓。


    无言转头看向整理仪态的汤浔,她不理解汤浔说的这些,但是也必须尊重挚友的决定。


    ……


    两人再朝文道院走去,无言感觉到灵力的波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昕划和孙广的脸,无言暗自咒骂两个混蛋,快步赶去校武场。


    到达时,两人剑刃磨出火花,无言抽出料峭准备上前,手中剑开始汇灵。无言心中估算自己的灵气,要借着如何的势头入场才不会被误伤,汤浔持枪不敢靠近,于壹几人隔得老远,各个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言提剑,看准时机准备进场。


    没成想还未接近,另一股破空的力量逼退无言,定睛一看,长刀扛在肩上,是龙非,“是一对一!你可不能破坏规则哦!”


    “哪里来的规则,龙非,让开!”无言怒火中烧,“你知道你拦不住我!”


    “快结束了,我可以勉强支撑一下!”龙非一笑,挑衅意味十足,他在分散她的注意力。


    “找揍!”身后的汤浔一枪劈下,“怕你不出手,我们也没动。”汤浔站定在无言身边,于壹紧随其后。


    其余几人事不关己,此刻无言示意两人拦住龙非,转身越过龙非,去调和昕划和孙广。


    彼时孙广身上挂了彩,身姿迟钝,比起刚刚是两幅样子,无言暗骂卑鄙,出手上前,一剑逼退昕划,“又是你,无言!多管闲事!”昕划此刻眉目扭曲,额角的青经暴起。


    无言:“你不要欺人太甚!”


    “呵,那我揍你!”昕划冷笑,二人提剑纠缠,无言挥剑凛冽,对比新门会决胜擂,更有精进,周身灵气凝结汇聚有明显方向,一时间,昕划无力抵抗。


    近身交手间,昕划抬手扔出一块灰白的石头,刻着诡异的花纹,“快躲开,是爆裂石!”不远处汤浔声音嘶哑。


    一声轰鸣,击退离得最近的无言,骤起的罡气被瞬间击碎,后背撞击在身后的石墙上,向内深凹进一片,跌落在地,衣角被石头灼烧发出刺鼻的焦味,余威使孙广双锏脱手,屈膝在地。


    “哈哈,不过如此,你们配合得再天衣无缝又如何,我逐个击破!”昕划此刻有些癫狂。“孙广,你曾经的韧性呢?还不是踩我在脚底?”言罢,一脚踢开孙广的双锏。


    “哎呀,不好意思,这宝物认主,认了个废物!”出言嘲讽。


    地上的无言顺势起身,快步启用踏雪无痕,扑倒嚣张气焰的昕划,两人狼狈得倒在地上,像极市井打闹得地痞流氓。


    “成何体统?”


    声音振聋发聩,带着元婴大圆满的修为,来者左手双指并,挥出一道轰鸣剑气,白光划破周遭的嘈杂。


    剑气扫过无言的面颊,打在身后的地上。


    彼时,凌空落下一人,


    眼前之人,与十余年前的身影重合,声音交叠,只不过眼下这个荒唐之人成为自己。


    谢沐卿春寒在手,目光凌厉,凝视着地上的昕划:“昕划,我若是你,此刻应该沉浸修炼,你可知,你是云澜首个率先突破心动却没有夺得魁首之人。”


    谢沐卿说的慢,像是凌迟的刀抹在昕划的脖子。


    “文书院岂是你们泄私欲的地方?”


    众人禁言,无话可说,“武道大会之重要,事关你们的前程和云澜未来,云澜太平,形成你们的惰性和散漫!若是早几年,你们这副样子,个欲,自私,急躁,傲慢,姓名皆被扣在西北!我们亲手造就的世间,可不想被尔等糟践!”


    谢沐卿话中有话,无言知道,这不单单是说给他们听的,更多的是自己,无言低头,此刻无言。


    众人被处罚闭脉徒步三十圈,无言绑紧中途祝三秋送来数十斤的玄铁在身上,重新起步。领头的昕划少见的闭上嘴,比起在雀山,竟然有些不适应,视线忽的落在他的背影上,范贺为什么不在他身边,心上有了答案,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


    今日的训练结束,卸下身上的玄铁,文书院内难得寂静。


    回小阁途中经过校武场,能清晰听见内里铿锵有力的击打声。


    明月当头,何人这般勤奋?心上闪过一丝好奇,闻声寻去,那道身影,粗衣短打,是武修的衣裳,可手持铁剑,僵硬的持剑动作略带生疏,是于壹。


    早些年的寻求的武道捷径会随着时间推移成为短板,及时止损是最好的方式,前些日子于壹去找过莫玦,无言知道,可随着筹备武道大会,自己竟也将这件事情忘记。


    改道意味着过往十余年的武道修行作废大半,从头开始,为筹备武道大会,于壹没时间修剑术,文道武道要在白日进修,剑术只能消耗晚上时间。


    “剑刃要再往左边些,力道不够,就像挥拳一样。”


    无言上前,汤浔是枪修,佩衣修软带,于壹身边也就她这一位剑修,却还不来请教她,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练剑的身子一怔,没回头,而是按照无言的指导重新挥剑,进入孟秋,夜里挥出一套剑法浑身也能析出汗渍。


    练剑,控灵,习武,布阵,距离武道大会还有三十日。


    秋风掠过云澜,带黄整片林子,再过些时日,武道大会结束,大雪封山,便要启用罡气庇佑体温。


    武道大会即将开始,无言几人准备充分,除了金刚,其余几人皆突破心动。


    武道大会召开地点又在中州,即刻出发也需要六七日的路程,无言收到中斗山发出的灵诏时,先是一怔,再由有喜转忧,文道前些日子大有长进,武道更是得心应手,只是……


    “该走了?早就该走了!”龙非出声惊叹,除去他外,文书院众人各有个的忧心。


    灵诏:明日午时,于月华山校武场,星陨阁主谢沐卿,天风阁大师兄范贺,五长老祝三秋领队,出发中州,力争魁首。


    众人退散,回到自己的屋院收拾行囊,文书院仅剩下的汤浔于壹无言三人。


    于壹昨日就收拾好两套换洗的修道服饰,别无其它。


    汤浔几乎搬空整间屋院,此次武道大会之行,能否再回来都是个问题,如今也没什么能收拾的。


    无言坐在座位上擦拭手中料峭。


    汤浔转身时,眼前忽地看见什么,上前两步从于壹袖中扯出一道玉符,“这什么?”


    于壹回头去看,淡定夺回玉符:“过几日是我生辰。”


    汤浔:“生辰礼物?”


    无言闻声看去,那道玉符还算精致,上头并未镶嵌宝石,粗糙的雕刻手法,灵眸能看清楚上面的纹路,是亲手雕刻的,可谓用心。


    “谁送你的?”


    “是佩衣送你的?”无言一语道破,于壹目光落在无言身上,收回玉符轻笑点头。


    “被认可的紫凰弟子会在腰间悬挂一块玉符,这块是佩衣送我的。”


    无言恍然看着于壹,含笑调侃:“怎么,算是对你的认可吗?”


    “她说看我如何想,”于壹无比珍重,重新放置在衣袖中,“此次中州之行,我想选一块玉符,待她九月生辰,送她一块。”


    汤浔:“包在我身上,我和无言一起帮你寻!”


    无言料峭收紧,目光落在身前二人身上,分明还要一同前往武道大会,可四散的离愁别绪无时无刻地吞噬这周身,此行,心中总是不安。


    春灼小阁里,谢沐卿难得休息。


    正饮茶,就看见门口踌躇的无言,唤人进来询问,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沐卿颔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沉默良久,“在想什么,汤浔?”谢沐卿又再度询问,此刻无言定睛,点头。


    “旁系子女,还是庶出,若不是家中长姐不愿跋山涉水来此,云澜星陨阁的名额是万万轮不到她。”谢沐卿饮茶解释。


    无言着急起:“为什么不能……”


    身后的椅子被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是你,除非她愿意。”谢沐卿说的冷酷。“我们在这里修行数十年,信仰大道,相信不凡之命,是因为我们所有的资源都是倚靠自己修行得到的,世家不一样,孙广,汤浔,他们的所有乃至生命,是仰仗氏族的恩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也不能用你的想法去改变他们的处境。”


    无言泄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我感觉武道大会之后,我们不再会回到当初,汤浔也好,于壹也罢。”


    “各有修行,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或远或近,修行感悟才是真。”谢沐卿起身,弯腰侧身去看垂着头无言的表情。


    无言:“那大师姐呢,你会陪我走多久?”


    谢沐卿当真需要思考这个问题,无言是她的道,从雪地里救下这人开始,大概此生都要与她纠缠,“你若愿意,大概是一生。”


    不是玩笑,谢沐卿的视线落在无言脸上,她从不骗人,胸腔中激烈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尖跃出,本就无力的手使劲缠住身侧的桌子,支撑酸软的身体,她是不是听错了,谢沐卿刚刚说了什么,手心颤抖,一只手从身侧搀住她,那股冷香顷刻间笼罩住整个人。


    无言唇齿颤抖,宕机的脑子迅速转移话题:“那大师姐,这次武道大会,会来看我比赛吗?”


    问的真挚,谢沐卿歪头盯住无言,手心的温热让无言有些不适,酥酥痒痒,是不是说错话了,微微张口,还是闭上。


    谢沐卿反省自己,不该与无言说这些,但前些时间刚刚与她齐平的无言已经稍微比她还高些,属于女子的娇柔也只有在谢沐卿面前展露,她自然记得,新门会她错过无言的比赛,也失约了,心上泛起愧疚,谢沐卿知道这是春灼小阁,除了她们不再有旁人。


    “一定。”谢沐卿肯定,稍稍用力握住无言的手,眼前无力的人朝前一步,身子倒进谢沐卿怀中,一双手紧紧扣住谢沐卿的腰,任由冷香侵袭,谢沐卿从不撒谎,无言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说的是一生。


    月光洒在二人的肩头,祥和的月光温柔,在这春灼小阁,她们相伴数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