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升腾茶香里，小女娘们互相看看，才由张安平开始找话说：


    “夫子安好，接下来的授课是不是不用调整了？”


    裴悦点头：“有惊无险，不过是些误会。”


    张安平便松了口气：“那就好，也不知道是谁说些莫须有的闲话，若魏家真的与蔓生她们的贩卖有关，夫子怎么可能冒险救大家。”


    裴悦看了她一眼，点头未语。


    “还有课业，我阿兄对我的策文刮目相看，说我眼光独到呢。”张安平笑眯了眼睛，“我说都是夫子的功劳，我只是照葫芦画瓢。”


    “张存之？”裴悦问了句，“他常看你的课业文章？”


    “几乎每篇都看。”张安平悦然道，“多亏这个，我们的关系都亲近多了。”


    小女娘眼里，是对兄长的孺慕和敬重，还有忽然亲近起来的欣悦。


    年龄相差太大，长兄于她而言，其实亦父亦兄。


    裴悦没再说什么。


    此时顾明月为大家斟了茶，略带糯香的茶味四溢开，和庾舒的喜好不同，顾明月选的茶没有涩味。


    “今日来，是为蔓生之事。”顾明月放下茶盅，看着裴悦道，“夫子的悉心栽培和救命之恩，蔓生都感怀于心，所以此次大事，也想告知夫子。”


    蔓生就感激地看她一眼，顺势对裴悦道：“夫子，我……得余家十郎青睐，他此前已向庾夫子求娶于我……余家亲长也极为和蔼……”


    “你决定了？”裴悦淡声打断，抬眸与她对视，年轻的女郎刚过及笄，还簪着庾舒在及笄礼上，为她别的发钗，却要匆匆踏入婚姻。


    蔓生对上裴悦的视线，看出她眼中和庾舒一样的漠然——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刺目的索然。


    好像蔓生的坚持和热忱，是毫无趣味可言的。


    “……是。”蔓生捏紧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余家母亲给的玉镯，慈爱的余家双亲和家族氛围，的确是她梦寐以求。


    她在余十郎求娶时，就已经决定了。


    “夫子，余十郎温良，余家亲长和蔼，待我如亲女，我再三斟酌，已然决定……”


    “还记得之前背过的《周律疏议》吗？”裴悦看了眼灰暗天际，起身找火折子点灯，动作间继续道，“其中引起过争议的部分，还记得吗？”


    顾明月微顿，看了眼懵懂的张安平，又看向抿唇的蔓生。


    保持沉默。


    而蔓生犹豫片刻，回答道：“关于女娘继承家业的条件，和离的条件。”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裴悦点好灯，在昏黄间转头，表情模糊不清，“那时你似乎没有参与谈论。”


    蔓生此时踌躇道：“我当时……觉得一切离我们太远，而律法如何，不由我们决定……”


    裴悦却摇头，从光亮处走回茶台，手中灯盏的光微弱而摇晃，她将灯盏置于茶台侧方，那光就映照着小女娘们的脸庞。


    此时，裴悦道：“若不由人做主，为何装订成册供人研读？”


    听着的人目露茫然，好似说的人再如何嚼碎一切，都引发不了共鸣。


    但裴悦依然道：“蔓生，你也读过《疏议》，也知道脱身有多难。而你看似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却反而比许多人幸运。”


    顾明月闻言，略微垂眸未语。


    裴悦继续道：“若能乘大势而起，你天然没有家族顾虑，可以一往无前。这《疏议》，未来本可以有你手笔——”


    “夫子。”蔓生打断道，一只手仍然紧握着那微凉的玉镯，“若我不想要呢？若我只是受够了孤身一人，受够了万家灯火没有我的那盏……”


    她同样有一双固执的眼睛：“我和夫子不同，我孤身而来，没有亲缘，之所以叫‘蔓生’，也是因为第一个见到我的人，是在藤蔓下。”


    “而我有想要保护的人，当日与我一道被贩卖的妹妹们，她们若能有家族背靠……”


    蔓生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着激扬的心情：“夫子出身江阳魏家，有亲长和兄弟依靠，尤其是魏郎中这样，什么都愿意支持你的亲人……所以夫子勇敢、无畏，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敢为她人付出……”


    她仍有青涩的脸庞上，侵染出悲苦之意：“可我不敢，不敢去赌一个看不见前路的未来，不敢保证成为女官，是能成为出类拔萃的女官，而不是仅有庸庸碌碌的虚名……”


    蔓生苦涩道：“夫子，若我只是庸碌之辈，空有女官之名，没有家族背靠……”


    茶盏被重重磕在茶台上，裴悦已然面有怒意：“前路不明，所以便自断前路。只需退却，只需转头走向那圈出来的四方天——”


    “可是蔓生，有几个人能像你一样，不过及笄便名扬江南，既有才学作为立身之本，又有天生地养的自由……”


    “‘天生地养的自由’？”蔓生眼眶微红，似乎被这些话刺痛，“夫子什么都有，自然能大言不惭，认为亲缘不过如此，家族不过如此……但我不是，我吃够了天生地养的苦，真的不愿意再吃……”


    “作为贫苦孤女的我，本要彻底消失在大人物的交易里，侥幸遇到夫子们，是我之幸，但往后呢？夫子们要看顾我一生吗？”


    张安平连忙道：“夫子，蔓生嫁在温州其实很好，不说我的家族在此，便是明月和夫子们也都在，如果余家不好，我们谁都不会放过他……”


    裴悦沉默下来，扶额缓了缓，主动问起别的：“女官入仕之路，要就此放弃？”


    “……不会。”蔓生也抹去眼眶里的湿润，哑声道，“我们会尽快成亲，赶得上选拔。”


    “余家人如何？”裴悦问。


    蔓生转了转腕上玉镯：“都很好，余家大伯是家主，更严肃些，但并不过问十郎的家事。而双亲……他们都很好。”


    裴悦就点了点头：“你是想邀夫子们见礼？”


    蔓生小心翼翼看了眼裴悦：“是。但是……”


    隐约间，裴悦意识到什么，她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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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茶盏，等待着蔓生的后话。


    “十郎命格轻，从小也体弱多病，说是婚事匆忙，不如从简。”蔓生低声道，“所以我们在想，可能只邀庾夫子和翟夫子见礼。”


    裴悦忽而轻笑：“是我新丧，不太吉利吧，恐会冲撞余十郎？”


    “夫子！”张安平不可置信，“蔓生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念头，这余家是笔墨起家，也多出文士，即便没有功名在身，也不可能拘泥于这些……”


    裴悦点头，看着面露异色的蔓生道：“既如此，不如也邀我见礼，我还未出席过谁的成亲礼，正好凑凑热闹。”


    她假装没看出来蔓生的犹豫，继续道：“我与父亲关系不好，他新丧，我本也未曾戴孝……”


    “夫子，这话可不要再说！”张安平压低声音劝诫道，“那可是你的父亲，冒犯他是不尊孝道，犯大戒的！”


    裴悦看了她一眼，重新看向蔓生：“如此，也不能邀我见礼吗？”


    “……只是十郎八字上确实轻……”蔓生显然为裴悦的殷切感到为难，但又同样希望达成她的期待，干脆立马起身，“我先问过亲长……”


    “蔓生。”裴悦眼神冷淡下来，“我只问你一句：若有朝一日，这个余十郎求你放弃一切，为他留下子嗣或看顾家宅，你可拒绝？”


    张安平看看蔓生，又看向咄咄逼人的裴悦，鸣不平道：“夫子，蔓生敬重你，十分在意你的看法，所以才会特意来见你……但你即便不满，也不该尽说些扫兴的话……”


    “安平。”蔓生独自站立，面皮发冷。


    她已经知道裴悦的态度，却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一个两个都如此反对，为什么就笃定她会惨淡收场。


    她们明明不知道余十郎是何许人。


    蔓生阻止了张安平为她出头，却问裴悦：“夫子究竟是真心想去见礼，还是只想看我的处境？”


    裴悦稳稳端坐着，仰视着她道：“我已无需再看，你亦无需为难。”


    “是我想错了。”蔓生先行离开前，看裴悦的眼神里带着失望，“我以为夫子豁达无畏，该理解我的孤注一掷，毕竟世人皆说郡公恐灭门魏家，夫子都不信不听，只和郡公交心——”


    “我以为夫子明白我。”


    张安平跟着起身，看向裴悦的眼神里也有不满：“夫子究竟想要什么呢？将要奔赴女官之路的人如此多，难道就缺蔓生一个吗？”


    “她孤苦十几年，所求仅是一个家，只是不想身死之后跟青鱼娘子一样，只能孤零零写上称谓……”


    张安平不解道：“难道所有人都要像夫子你一样，以天下为己任，或像庾夫子一样，去庇护天下人？”


    她越想越觉得失望：“我阿兄说，我们是你的政绩，为维护夫子，我不惜和阿兄争辩……”


    “可是或许，阿兄是对的。”


    “张安平！”顾明月也起身，厉声打断道，“礼制避讳你知其利害，朝政野心你难道就不知其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