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可有受伤

作品:《迟钝女侠被阴湿男鬼缠上后

    池曜整个人砸在裴悦身上,发出一声闷哼。


    一直在压抑克制的呼吸彻底乱了,正炙热又混乱的打在她脖颈。


    身体好烫。


    他根本不是一般的旧疾。


    裴悦看了眼门外身影,紧接着反应迅速,捞起了欲倒下的他。


    “安适,医郎还没到?”


    安适立马道:“我去接应,只是杜锋一行人……”


    “我来应付。”裴悦看他一眼,“你若是信我的话……”


    “信。”安适已经起身要走,“主君信你,我便信。”


    从哪得出的结论,他还昏迷着呢。


    裴悦五味杂陈,无奈扶起池曜上美人靠,想找点水来喂他。


    *


    此刻的池曜其实模模糊糊听得见,但刀扎入骨的痛楚来得迅速猛烈,让他无力反应。


    大脑里有经脉在被来回拉扯,每一处都伴随着细细密密的刺痛。


    似乎一瞬间就有万根针、千把刀,在他脑海里四处搅来搅去,没有一处是能逃过的。


    他只能随手砸碎茶杯,手握碎片,毫无章法的往自己身上划去,很快一道道的血痕就密布在他手臂。


    “池照檐!”


    裴悦吓了一跳,也来不及管水了,连忙上前摁住他的手。


    “很疼。”池曜的长发已经彻底湿透了,整个人像是水里爬出来的,阴湿又可怖的鬼魂。


    这时,裴悦再次看到他眼下青黑,也看到他眼里密布的血丝。


    他轻声呼痛,虚弱得几乎被痛楚溺毙。


    只能靠自残的肌肤之痛,去抵消难忍的头痛欲裂。


    “……我要怎么做?”裴悦翻身而上,压着他双手,黏稠的鲜血也在掌心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她摁着挣扎的池曜,再次问:“你要我怎么做?”


    汗水和因疼痛而起的泪水中,也滋生出升腾的雾气。


    隔在他们对望的双眸间,池曜忽然大笑起来,长发微颤如水波,一张苍白如雪的脸上,仅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惊心动魄。


    “五石散。”他躺在那,眼里的眼珠一颗颗滚落出来,像是烫在裴悦心上。


    池曜目光涣散,声音也是哑的:“女侠,给我五石散吧。”


    五石散。


    裴悦知道五石散的好处,但也目睹过五石散发作,知道那些服用五石散的人如何又惧又怕。


    而发作的时候,外人光是看着,都觉得那是一种用言语无法描述的,像是被无形的手扒皮抽筋,凌迟着的痛。


    那种场景,几步之外都能震慑路人。


    “不可以。”裴悦俯身压下去,几乎和他鼻头相抵,“池照檐,唯独这个不可以。”


    眼泪从那双漂亮的黑眸里接二连三滚落,池曜痛苦的嘶吼,双目已经赤红到吓人。


    “可是好疼啊,裴悦,我好疼……”


    他好像已经屈服于这种疼痛。


    额头暴起的青筋,不自觉滚落的泪水,明明在他这张脸上,显得这么不合时宜。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旧疾?


    裴悦紧紧摁着他挣扎的双手,垂首不再去看他的脸。


    连安慰都苍白无力:“马上医郎就会到,安适的动作很快……”


    “裴悦……”


    他声音嘶哑,指甲在美人靠的木头上刮着,也留下血痕。


    裴悦抬眸看了眼,另一只手扯了衣袍下摆,去包裹上他的手。


    “我在这。”


    他闭着眼一瞬,似有缓解:“裴悦。”


    “我在。”


    就在裴悦以为他有好转的时候,他忽然呼吸一顿,转而暴起去抓案几上四散的瓷片。


    “池照檐!”裴悦一时不察,被他挣脱,紧接着踢开案几,反手去抓他。


    “我这样死了不好吗?”他闪躲着,去够那些尖利的瓷片,一边诘问,“我之于你什么也不是,甚至还威胁着你和魏家,永远闭嘴不好吗?”


    长发被风吹起,他在这永夜里,仿佛惑人恶鬼。


    “四下无人,门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杜锋,现在是杀我的最好时机啊!”


    裴悦却动作未停,一脚将案几踹下了河。


    落水声响起时,她揪着池曜的长发,将他的脸面对着自己。


    “我红刀裴悦,从不趁人之危。”


    眼泪又从他眼角落下:“女侠不是想两清吗?拿瓷片给我,或是拿五石散给我,便算杀我一次……”


    “池照檐,你要认吗?”裴悦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闻到他滚烫泪水的湿咸,“区区头痛旧疾,就要让你如烂泥一般,就此被人掐住命门吗!”


    咫尺可闻的呼吸声里,裴悦望着他,轻轻抵上他额头:“池照檐,我再救你一次,你就又亏欠我了。”


    *


    裴悦在池曜精疲力尽后,再次拽起他,动作间似乎又惊起疼痛,他在无意识挣扎。


    “今夜过后,红刀你要还给我。”裴悦故意这么说着,一边在找绳索之类的东西。


    池曜此时喘息着,又低声道:“红刀裴悦,不是从不趁人之危吗?”


    “偶尔也要例外。”裴悦扯了梁上布幔下来,绷着脸束缚好池曜手脚。


    果不其然,他的清醒短暂,痛楚依然会让他不自觉反抗,按照习惯来自残分散疼痛。


    怎么会严重成这样?是正常的疼痛吗?


    这时,细碎的、溢出喉舌的泣音撞进裴悦耳廓,她缓慢的垂目看向池曜。


    长发四散在榻上,他白的几乎透明了,只是五官更加有冲击力,让人心生不忍。


    不久前还能拿刀和她对半开,甚至可以趁机反杀她的人,此刻如此痛苦的呜咽辗转,如同遭受难以承受之重的脆弱幼兽。


    裴悦望着这样的他,避无可避的将这些眼泪和脆弱纳入眼底。


    直到自己在不自觉伸出手,拂开他脸颊上湿透的长发。


    甚至是新鲜而滚烫的热泪沾上了她伤口,引起刺痛,才让她回过神。


    后知后觉的,裴悦收回自己的手,捡起披风盖在他身上。


    背过身往外走了几步,裴悦才扶着门柱放缓呼吸。


    心口仿佛有莫名的痛楚在与奋力顽抗的人同步,留下难言的撕裂狼藉。


    好奇怪。


    她怎么感同身受成这样?


    *


    “裴红刀。”安适已经回来,身后跟着个遮得严实的男子。


    裴悦看了眼,觉得他有些眼熟。


    “捆起来了。”裴悦指了指榻上,“他力气不小,我防不住他自残。”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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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适松了口气,“五石散……”


    “我没给他。”裴悦皱眉,“为什么要备五石散,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往后有的是苦日子。”


    那遮得严实的男子已经在查看池曜状态,安适看了眼,和裴悦一起退开几步。


    “温州局势复杂,主君的旧疾来势汹汹,可周围群狼环伺,不容有失。”


    裴悦皱眉:“那就要用五石散?”


    “……以备不时之需。”安适道。


    “别为了一时的方便而留下隐患。”裴悦正说着,外面又传来盔甲排列声。


    安适上前查看:“杜锋的人。定北军一直在附近徘徊,现下似乎是要前来了。”


    “要多久?”裴悦看向那个医郎。


    对方已经在给池曜扎针,几下后池曜就安定了,他一边解开束缚,一边压着声音:


    “不好说,主君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在裴悦面前还遮掩行迹,并且掩饰声音的话……


    此时,安适拔刀而立:“我去拦。”


    “你一个人能拦这些定北军多久?”裴悦收回打量视线,轻叹道,“我先去吧,不行你再动手。”


    “裴红刀……”


    “作为交换,我要岭南王府行个便利。”裴悦随便扯了块布擦手,一边道,“将来我魏家危机,池曜必须帮我。”


    沉默之中,安适收刀允诺:“多谢红刀大侠义举。”


    裴悦看了他一眼:“你有权做主?”


    “以性命担保。”


    “那好,我也信你。”裴悦做了决定,她侧首看向包裹严实的医郎,“行知先生,还要劳您动作快点。”


    医郎后背一僵,讪讪回首。


    兜帽下那张脸俨然是长须飘飘的行知。


    还真是行知。他分明在杜锋身边,颇受信任和重视,是为杜锋清除断臂创口,保下性命的人。


    结果竟然称池曜为“主君”。


    好可怕的暗桩,好可怕的势力。


    到底是岭南王府无处不在,还是池曜无处不在……


    裴悦想起那喧嚣日上的谋逆野心,想起长安高座上,千百年来的第一位女帝……


    岭南王府披着奢靡、蛮荒的表皮,私下却行事狠辣,甚至在南方称王。


    虽不知岭南王和继承人嗣王是何心性,但单看次子池曜就知,这一脉不是酒囊饭袋,岭南王军更不是乌合之众。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岭南恐怕真是已有大逆不道之心。


    *


    门外杜锋的人又在叩门,这一次不必多言,裴悦已经转身向外。


    安适紧跟其后,他们都知道,杜锋的人不能活着踏进这里。


    “魏娘。”门开后,杜锋站在岸边廊下,远远看着船。


    裴悦也止步于船头,没有往前一步。


    有细密的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脚边溅开。


    “将军。”裴悦挡住他看向船舱内的目光。


    杜锋收回视线,一闪而过的,狼藉的内室。


    散落的茶盏,包括隐在门旁双刀出鞘的安适。


    甚至此刻,裴悦是微微前倾的站姿。


    她在有意阻挡外面的窥伺视线。


    为了屋子里没有出面的人。


    这一点,让他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