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起

作品:《甄嬛传之承乾宫娇宠

    承乾宫内,烛火幽微,将窗棂上的影子剪得支离破碎。


    婉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闭上眼便是中秋宴上那一幕,如懿惨白的脸,众妃嫔噤若寒蝉的模样,还有乾隆那句轻描淡写的"现眼的现"。


    她想起自己说那句"一把年纪"时,他眼底的纵容与配合,像纵容一个孩童恶作剧。


    可那哪是恶作剧?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刀刀割在如懿最痛的伤处。


    她将脸埋进锦被里,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闷又疼。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仗着帝王宠爱,便如此刻薄狠毒。不该将另一个女人的尊严,碾在脚下取乐。


    更不该……在那一刻,心底竟涌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富察婉兮,何时变成了这种人?


    "不是的,"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是她先伤我的。她编排我,诋毁我……"


    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乾隆为她做的一切——


    初入承乾宫,他默默让人在殿后种了一架紫藤,说是"怕她思乡"。


    那紫藤花苗是内务府最上等的,连土都是从富察府原株旁挖来的旧土。


    她随口说了句"霜刃喜欢吃苜蓿草",次日马厩里便堆满了西域新贡的草料,切得细碎,拌着胡萝卜丁,养得那匹枣红马毛色油亮。


    她夜里总睡不安稳,魇着了便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起初她以为是侍卫巡逻,直到那日璟瑟说漏嘴,她才知道,他夜夜宿在乾清宫偏殿,就为离她近些,怕她惊醒无人应。


    他从未踏足她的寝殿,却总在殿外徘徊,像一头守着珍宝的龙,怕惊扰了她,又怕护不住她。


    她教璟瑟读书时,随口哼了首江南小调。次日承乾宫便来了个苏州籍乐师,说是皇上特意寻来的。


    她没见人,乐师便在殿外弹了三日的琵琶。


    她不肯见他,他便不见。


    只在每日晨昏定省,让李玉送来一道菜,糖蒸酥酪、桂花糖藕、玫瑰冰碗……皆是她在家时爱吃的。她一口未动,全赏了宫人,李玉也坚持着,次日照旧送来。


    直到那日,她听见李玉在殿外小声嘀咕:"娘娘再不吃,皇上就要把御膳房那帮废物全杖毙了。"


    她心一软,尝了一口,味道竟与富察府的一模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皇上将富察府的厨子请进了宫,命御膳房的人学了一月才得了这方子。


    还有今晚那支兔簪。


    她想起他指尖的伤口,想起他问"是不是嫌它丑"时眼底的忐忑,想起他抱紧她时那句"求你"。


    那不是帝王的命令,是男人的哀求。


    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竟会为她学雕刻,会为她守夜,会为她一句软话便欣喜若狂。


    她恨他吗?


    她以为自己该恨的。恨他用权势逼她入宫,恨他把云峥调去御前,恨他让她成了笼中鸟。


    可这恨里,不知何时混进了别的情绪,是习惯,是依赖,是某个深夜梦魇惊醒时,听见窗外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心底竟会生出奇异的安心;是吃到那口酥酪时,舌尖泛起的甜意;是看见那架紫藤时,眼底涌起的潮意。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几乎窒息。


    她这是怎么了?她不该动摇的。


    她答应过云峥,等他回来。


    她答应过姐姐,护着永琮。


    她答应过……答应过自己,不能动心的。


    可那颗心,它还是动了。不是为权势,不是为荣华,只为那些笨拙又沉默的用心。


    她想起那日在马场上,他故意摔下马,胳膊都脱臼了,却还冲她笑,说"抢来的兔子,养不活"。


    她想起那夜廊下,他说"朕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回头"。


    她想起今夜的拥抱,他埋在她颈窝,像疲惫的孩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求你,别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婉兮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了。


    她哭自己,哭云峥,也哭他。


    她恨这命运,恨这深宫,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人困局。


    她更恨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心软了。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如昼。


    乾隆独坐龙案前,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案上摊着一道未写完的折子,是边关来的密报,说搜寻云峥的队伍在崖底找到了半块破碎的玉佩。


    那玉佩他认得,是婉兮送的,刻着一只兔子。


    他盯着"下落不明"四字,心口像被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李玉悄声进来添茶,小心翼翼道:"皇上,夜深了,该歇了。"


    "歇?"乾隆苦笑,"朕歇得下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承乾宫。


    那里灯火已熄,像座冷宫,死寂一片。可他知道,她没睡。


    她每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有时还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暗卫说,她总在三更时分醒来,抱着那段红绳,一坐就是天明。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可以用权势逼她笑,逼她说话,逼她侍寝。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想要她眼底有光,想要她在马场上纵马驰骋时那种鲜活。


    可那些,都随着云峥的"死",一并埋葬了。


    他恨云峥,也妒云峥。


    恨他凭什么得了她的心,妒他凭什么得了她的命。


    "李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朕了?"


    "皇上言重了!娘娘心里是有您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娘娘重情义,云峥将军的事,她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乾隆喃喃重复,眼底浮起自嘲,"朕也过不去。"


    他过不去啊。


    过不去自己用权势逼她入宫,过不去自己将她心上人送上战场,过不去自己如今拥有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传旨,"他忽然道,"加派人手搜寻云峥。无论生死,朕都要一个结果。"


    李玉领命退下。


    乾隆独自站在殿内,看着窗外月色如水,忽然想起那夜她靠在他肩上,说"怕戴上了就舍不得摘"。


    他当时心口一热,以为她终于动摇。


    可如今才明白,她舍不得的,不是簪子,是他笨拙又沉默的好。


    可那份好,终究抵不过云峥的"两心相许"。


    他闭上眼,心口像被千刀万剐,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


    承乾宫内,婉兮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将那段红绳攥在手心。


    绳结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像一个未完的约定。


    她想起云峥,想起他临别时的眼神;也想起他,想起他笨拙的用心,卑微的哀求,沉默的陪伴。


    心口像被两股力道撕扯着,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忽然很想姐姐,想抱着姐姐的腰撒娇,想闻姐姐身上淡淡的梨花香,那是她唯一觉得安稳的味道。


    她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地。


    春杏惊醒:"娘娘,您这是去哪儿?"


    "长春宫。"她轻声说,"我想跟姐姐睡。"


    春杏一愣,随即了然:"奴婢陪您去。"


    "不必。"婉兮摆手,穿戴好后披着月白色的斗篷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一缕游魂,"我自己去。"


    她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独自走在宫道上。


    夜色深浓,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义无反顾。


    承乾宫离长春宫不远,可她却觉得这条路走了好久好久,像走完了她这十六年的人生。


    她想起姐姐温柔的眼,想起永琮清脆的笑,想起璟瑟依赖的拥抱。


    想起这深宫里的每一处风景,也想起他。


    想起他笨拙的用心,卑微的哀求,沉默的陪伴,想起他眼底的寂寥,想起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却又像抱着一根随时会断的浮木。


    她终于走到了长春宫门口。


    殿内灯火已熄,只有廊下两盏宫灯在风里晃着,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门外,忽然就有些怯了。


    她这样贸然前来,姐姐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


    殿门忽然开了。


    琅嬅披着外袍站在门内,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傻丫头,夜里凉,怎么穿这么少啊。"


    婉兮将脸埋进姐姐肩窝,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洇进她衣襟里,烫得人心口发紧。


    "姐姐,"她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我想跟你睡。"


    "好。"琅嬅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她打横抱起,像抱孩子那样,稳稳地走向寝殿,"姐姐陪你。"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宫月色隔绝在外。


    而远处,乾隆站在墙拐角,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进长春宫,心口像捅了刀子搬,疼得钻心。


    他想起李玉方才来报,说婉兮提着灯往长春宫去了。


    他当时便想追过去,可最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内。


    "罢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有皇后护着,也好。"


    因为她不需要他。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


    长春宫内,琅嬅将婉兮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头挨着头,脚抵着脚。


    "姐姐,"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我是不是很坏?"


    "胡说。"琅嬅伸手抚她的背,哄着她,"我家兮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可我对娴嫔……"


    "那是她咎由自取。"琅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狠意,"她敢编排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兮儿,在这宫里,善良是没用的。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保护你在乎的人。"


    婉兮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姐姐,我怕。"


    "怕什么?"


    "怕……"她哽咽,"怕云峥回来,认不出我了。


    怕我被这深宫染黑了心,变得面目全非。"


    琅嬅将她搂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会的。云峥若真的爱你,他认得的是你的灵魂,不是你的模样。"


    她吻了吻妹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但兮儿,你也要答应姐姐,好好活着。


    无论云峥回不回来,你都要好好活着。"


    婉兮在她怀里无声地点头。


    殿外,夜风吹过,承乾宫那头的灯火熄了。


    乾清宫的灯火也熄了。


    只有长春宫内,姐妹俩相拥而眠,呼吸交缠,像两株纠缠而生的藤蔓,在这深宫里,彼此取暖,彼此依偎,也彼此……藏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