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羡慕

作品:《甄嬛传之承乾宫娇宠

    是夜,乾隆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近三更。


    他揉着眉心起身,李玉忙上前掌灯:"皇上,可是翻牌子?"


    "不了。"乾隆摆手,独自走出养心殿。殿外月色如水,将他龙袍上的金线照得像流淌的河,"朕走走,不必跟着。"


    李玉识趣地退下。这些年,皇上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不要人陪,像个寻常人一般在宫中踱步。


    乾隆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二长街。长春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映着墙头探出的榴花,像幅静谧的画。


    他本欲离开,却忽听得一阵琴声。


    不是《凤求凰》。是首民间小调,轻快,俏皮,带着江南烟雨的气息。琴声间还夹杂着少女低低的哼唱,声音软糯,像含着一颗糖。


    "月牙弯,照见小郎面。郎在城外征,妾在城中盼……"


    乾隆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听过无数丝竹雅乐,却从没听过这样的歌声。不加修饰,没有技巧,纯粹得像晨露,又滚烫得像新茶。那声音里藏着少女最纤细的心事,藏着对一个人明目张胆的想念。


    他想起自己的后宫,高晞月的琵琶永远端庄自持,如懿的琴音清冷疏离,其他人或谄媚,或拘谨,都像隔了层纱。


    可这个婉兮,她连唱首情歌都唱得这样不管不顾。


    他走近几步,隐在虬枝盘结的石榴树下。殿内窗扉半开,婉兮正托腮坐在琴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琴弦,璟瑟已伏在她膝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白玉兔子。


    月光穿过窗棂,在她侧脸镀了层银霜。她没上妆,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指尖在弦上随意游走,眼神却飘得很远。


    乾隆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是在弹琴,是在借琴声说话,说给不知在哪的人听。


    "云峥哥哥……"她忽然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如今在乾清门当值,冷不冷啊……"


    乾隆的心口猛地一缩。


    白日里在乾清门,他见过那少年。云峥站在汉白玉阶下,如松如柏,如刀如新淬。


    见圣驾来,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腰间佩刀泛着青冷的光,是柄好刀,也是把好骨头。


    乾隆没让他起身,负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


    他想起婉兮腕间那只白玉兔子,想起她提起"云峥哥哥"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想起她弹《凤求凰》时指尖流淌的鲜活。


    那些被深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女人,哪个还有这样滚烫的真心?


    他竟有些羡慕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而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谁这样唤他。


    他转身欲走,却见廊柱后转出一个人影,是云峥。


    他应是换值后不放心,悄悄来长春宫附近看一眼。


    年轻的侍卫隔着一道宫墙,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那样看着,就像看着全世界。


    乾隆站在更暗处,看着这个少年,心底竟没有杀意,只有酸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望过一个人。那时他还没坐上龙椅,也曾有过赤诚的心事,可最后都磨成了帝王心术。


    回到养心殿后,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今日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玉的成色与婉兮腕上那对镯子,竟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婉兮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想起她弹琴错音时指尖那一颤,像只受惊的雀;想起她说"两心相许,不比庚帖更重吗"时,眼底那点无畏的光。


    他何尝不懂。


    他懂她所有的试探,懂她所有的拒绝,懂她拿那只白玉兔子做挡箭牌时,藏在袖中发抖的手。


    正因为懂,才更不甘心。


    他贵为天子,什么没有,可这辈子,竟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女人的眼神,或是敬畏,或是谄媚,或是算计,或是怨恨。


    唯独没有她这样的,清澈得像琉璃,倔强得像初生牛犊,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聪明,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


    他羡慕云峥。


    羡慕那个少年能让她这样看,能让她抱着只兔子便觉拥有了全天下的珍宝,能让她弹一曲《凤求凰》都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而自己,只能坐在金銮殿上,用权势织一张网,逼她逃无可逃。


    多讽刺。


    他想要什么,向来予取予求。他本可以一道旨意将云峥远远发配,可那样又如何?


    她会更恨他。


    他忽然不想她恨他。


    至少……别那么恨。


    他竟有些怕,怕她恨他,怕她终究会变成这宫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女人,怕她眼底的光,被他亲手掐灭。


    "李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再挑几匹云锦,"他补了一句,"送些纹样素净的。还有,她手腕上戴的镯子,让内务府再仿一对出来,用次一等的玉料,别显得太刻意。"


    李玉一怔:"皇上这是……"


    "富察家的小格格,"乾隆摩挲着掌中玉佩,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总不能真让她觉得,朕要跟她抢那只兔子。"


    他忽然笑了。


    笑得自嘲,也落寞。


    他是皇帝,却要用这种拙劣又卑微的方式,去讨好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只因她那句脆生生的"两心相许",戳破了他帝王生涯里,最隐秘的软肋。


    他不是不想要。


    他只是……不想用抢的。


    至少,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抢。


    可这世上,有什么不是他抢来的呢?


    江山是抢的,皇位是抢的,连人心,他都想抢。


    抢到了,才发现,抢来的东西,终究不如心甘情愿给的,来得暖手。


    他想,他或许该换个法子。


    不用权势压她,不用云峥逼她。


    就用……最蠢最笨的那一种。


    像民间男子讨好心上人那样,给她送点心,送她爱吃的酥酪,送她想要的兔子。


    哪怕她连看都不看,哪怕她转手就扔了。


    至少,他努力过了。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是以一个……可笑的、初初动了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