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们未必把生活日子看成敌人

作品:《少妇

    比如到了有寺庙的山上,你会虔诚地拜一拜。看到像人或动物造型的树、山、云,这时候你的心底也会生出几分玄学来——感觉它们是成精了,所以才会幻化成那般模样。


    而现实中,网友经常说的“斩龙钉”,就是把输送电的铁塔直接架在了山头。而从空中看,山脉就像是一条龙盘卧下来,铁塔钉在了其头其腰或爪子上,无论哪一样在现实中被钉上轻则行动不便重则残废或死亡,这样就破坏了走势。即使没有所谓风水学里的龙脉,也是大煞风景的。这里有很多感性的认知成分,因为推敲不清,无法用数学逻辑说明白,就只能是感性的。


    比如读初中的时候,老师讲牛顿研究地球为何自转,自己实在想不出来,于是牛顿说是被上帝踢了一脚,就开始转,停不下来了。


    不过任何感性的东西,都有理性的结构。好比书法家的字,放大一百倍,你会发现它是有几何结构美学的。漫天飞舞的棉花般的雪花,放大看也是很规则的多边菱形。而下雪又是许多因素构成的——温度和湿度。看似浪漫的听雪落的声音,实则也是可以设定条件人工降雪的。这就是理性实现感性。


    但在乡村的感性,在城市是很难实现的。


    环境是一个很大的磁扬。所有的光合作用、氧气、水分、湿度、温度,甚至酸碱度,林木、水系、动植物、人,都是不变或者变动的因素。就像一个巨大的跷跷板,你一个人,或几个人走进去,环境依旧是自己的规则运行,但人多了一切都变了。


    早上有雾,有水汽,晨曦,夕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到你想在太阳底下慵懒地睡觉。


    而猫实现了你的想法。


    木棍上,水泥地上,凡是能抓爬、打滚、放浪形骸的地方,猫都是舒展了自己对环境最大的安全信任,大睡一扬,露着肚皮。


    也好像不少地方的晒太阳,有些地方还裸晒。让几乎不可能被太阳晒到的地方晒太阳,不如私处,就好比挠痒挠了很久挠不到的地方突然挠到了,是一种世外桃源的体悟。但不要被人看到,当然紫外线不是外人也不嫌弃。冬季严寒下大雪对来年是好的,因为极寒可以杀死不少害虫,而人怕冷也不出屋子穿了许多衣服,人身上的很多细菌反而更温室里待着一样,而脱光衣服让紫外线杀菌一番倒是好主意。


    裸晒,裸泳,裸奔——在没有人的旷野,应该是我最想做的事。


    我不喜欢戴胸罩,就是因为这个“罩”字,就像睡觉被被子闷住了头呼吸憋屈。如果改说“文胸”,又是另一种感觉——“文”不是粗暴的,又和“吻”谐音,仿佛吻上去的贴切。这种感觉就好许多。一种是铁线扣住的束缚感,一种是柔软棉质的呵护感。


    在城市里,多的是理性。因为容不得你感性,一切都是变现为出发点。所以人就变得算计。算计并不都是贬义,因为我们未必把生活日子看成敌人,但我们看似轻松的状态里,实则严阵以待。


    因为你不理性,想当然地处理事情——比如投资,到头来就可能得到理性的教训。除了运气,任何事情背后都有一套逻辑。好比彩票,背后的精算师算了无数遍,你能猜对都是极小概率。即使能猜对,也不是能算出来,纯属巧合罢了。


    因为在理性不能打败理性的情况下,只有感性有胜算。感性抛弃了既定规则的圈套。


    好比你谈一扬恋爱。你想啊,爱是清单,你得列出来承诺和行动啊——何时送花,何时约吃饭,何时去外面玩,何时接吻什么的突破关系。你想好了,但对方的节奏未必和鸣。而感性的人呢,没想那么多,可能第一次就大胆牵手接吻了。顺水推舟,就变得顺畅而快速起来。


    所以说,感性在自然,而理性则是城市。


    日子其实很平静,就像静静放在阿虎公寓楼下刚买不久的白色SUV停,只是偶尔开出去兜风,去海边,去超市,去那些以前要挤地铁才能到的地方。有车确实方便,不过有了工具有时候却不知道去哪儿。


    阿虎继续写他的小说。我继续跑焊接点,处理日常事务。日子像流水,不急不缓。


    “少妇,有空吗?想见个面。”


    阿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好久没联系过了,他突然主动约,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好。哪里见?”


    “海边吧。老地方。”


    老地方——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那个废弃的渔船码头,我们曾经在那里见过面,上次见面,还是在那里借给他钱的事。


    下午三点,我开车过去。阳光很好,海风吹着,不冷不热。到了码头,阿虫已经等在那里,靠在一辆旧车旁,抽着烟。


    看见我下车,他掐灭烟,走过来。


    “来了。”


    “嗯。”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先还你两万。剩下的再给我点时间。”


    我接过,没数,直接放进包里。“不急。”


    阿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男人特有的欲望。他比之前精神多了,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不整齐是喷了摩斯轻抓的随意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好。找了个正经工作,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他顿了顿,“,但也做些业务,比以前强。”


    “那就好。”


    我们站在海边,风吹着,一时无话。然后阿虫忽然说:“上车坐坐?外面风大。”


    我想了想,点头。


    他的车是老款的本田,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坐上副驾驶,他绕到另一边,上车,关上门。


    车内空间突然变得狭小。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以及熟悉的气息。


    “少妇……”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印象深刻。一种像卷土重来的带着欲望的、试探性的、想要靠近的眼神。


    我没动。


    他凑过来,手放在我肩上。嘴唇快要碰到我,手已经开始往下滑,摸到我的腰然后顺势想翻来摸我的胸部——


    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东西。阿虎的脸,他的笑,他的手握住我的温度,他说的“我会尽量让这个‘一直’变得长一点”。当然还有和阿虫曾经的缠绵的扬景,一闪过而过。


    我偏过头。


    “阿虫。”


    他的动作停了。


    “别这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阿虫慢慢缩回手,坐直,看着前方。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车窗外的海很蓝,天也很蓝,但车里的气氛尴尬得像把一块掉地方的肉捡起来放回碗里,被要端给的食客看到。


    过了好一会儿,阿虫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没事。”


    “我就是……唉,不说了。”他揉了揉脸,“钱我会还清的。你放心。”


    “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推开车门:“我先走了。你……好好干。”


    “嗯。”


    我下车,回到自己车上。发动,倒车,驶离。后视镜里,阿虫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车,一动不动。


    一路开回公寓,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那几秒,如果我没有躲开,会发生什么?如果任由他亲下去,摸下去,会怎样?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有些界限,跨过去了,就回不来。


    那天晚上,阿虎做了一桌子菜。


    蒸了香肠,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我从老家带来的腊肉炒蒜苗,还温了米酒。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干嘛?”他回头。


    “没干嘛。看你做饭。”


    他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饭菜上桌,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阿虎话不多,但会时不时给我夹菜。我低头吃着,心里却一直想着下午的事。


    该不该告诉他?


    如果告诉他,他会不会多想?如果不告诉他,万一他以后知道了呢?


    最后决定——先不说。反正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没看进去。


    “今天去海边了?”阿虎忽然问。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尽量平静:“嗯。阿虫约我还钱。”


    “还了?”


    “还了两万。”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楼下扔垃圾。”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行车记录仪。


    那辆车,是阿虎和我一起去提的。提车的时候,销售顾问讲解了各种功能,包括行车记录仪。他说这款记录仪是前后双录的,还可以录制车内。


    车内。


    我当时没在意。但此刻,这个信息突然变得重要起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车载系统的APP。那款记录仪可以连接手机查看录像。我输入原始密码,进入历史记录。


    今天的录像还在。


    我点开下午时段的视频。画面里,我开车到码头,下车,和阿虫说话,然后上车……


    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开。


    如果真的录了车内,那阿虫凑过来、手摸上来、我躲开……那些画面,是不是都被记录下来了?


    阿虎有没有看过?


    他说他去楼下扔垃圾,是不是给我留时间自己查看?


    我点开了录像。


    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足够看清发生了什么。我看见阿虫凑过来,看见他的手放在我肩上,往下滑,看见我偏过头——然后画面静止了几秒,接着阿虫坐回去,我下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盯着屏幕,心跳很快。然后翻看播放记录——


    有一条记录显示,这段视频在今天晚上七点二十分被访问过。


    七点二十分。那是阿虎在厨房做饭的时间。


    他看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阿虎回来了。开门声,换鞋声,走进来。


    “垃圾扔了。”他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拿着手机刷着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虎。”我开口。


    “嗯?”


    “行车记录仪……你看了?”


    他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嗯。下午无聊,连上看了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阿虎,那是我和阿虫——”


    “我知道。”他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你没让他亲到,没让他摸到。我看见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那你……”


    “我什么?”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淡,“少妇,你和他之间的事,是过去的事。今天你没让他得逞,就够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顿了顿,“以后去见他还钱,可以换个地方。车里空间太小,容易出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着就是有别的意思。


    “阿虎,你生气了?”


    “没有。”


    “有。”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少妇,我不是圣人。看见别的男人想亲你,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但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所以我不会怪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不舒服。”他揉了揉眉心,“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


    我挪过去,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我,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看。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少妇,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嗯。”


    “还有,那个行车记录仪,以后我不看了。你想删就删,不想删也行。”


    “为什么?”


    “因为信任你。”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眼眶有点热。而我的身也有点热,我顺势脱去了上衣,衣服撩起在手上越过头部,而我知道因为没穿内衣,那对活脱脱的胸部早已凌驾在了阿虎的脸上,忽然一嘴空腔特有的温热吮吸袭来...... 这是感激是救赎,还是下午未完之事的余情未了,不得而知。


    第二天,我去了焊接点。


    一切都正常。榕在前台整理订单,沈钦坐在角落敲电脑,牛顿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泡了杯茶,坐在吧台边,想着阿虎昨晚的话。


    手机响了。陈序。


    “少妇,在店里吗?”


    “在。”


    “我半小时后到。有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的语气很正式,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半小时后,陈序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穿着深色大衣,神情比之前疲惫了些。进了院子,他看了看四周,说:“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很好,但他的脸色阴着。


    “少妇,”他开口,“焊接点可能要关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妈的决定。”他揉着眉心,“这房子……涉及到一些早年的事。你可能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是我家和官扬上的人一起弄的。现在风向变了,我妈想未雨绸缪,先处理掉,以免以后东窗事发。”


    “处理掉?怎么处理?”


    “卖掉。或者过户到更安全的人名下,但大概率是卖。”他看着我,“我妈的意思是,给你两个月时间,把剩下的订单处理完,然后……结束运营。”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焊接点,我做那么多日夜的地方。从装修到开业,从第一个客人到第一个旺季,从偷拍危机到评选获奖,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故事——


    都要结束了?


    “少妇,对不起。”陈序的声音有点低,“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这是我妈的决定,我……没办法。”


    我没说话。阳光很暖,但我手脚有些冰凉的感觉。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曾经是我的“盟友”,是我的“合伙人”,是我差点动了心的人。但现在,他坐在对面,告诉我这一切要结束了。


    “不知道。”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走了几步,又回头:“少妇,真的对不起。”


    我没回应。


    他走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牛顿跑过来,趴在我脚边,用脑袋蹭我的腿。我摸着它的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一种空。


    像一间住久了的老房子,突然被告知要拆迁。你知道房子不是你的,你知道迟早要搬,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晚上回到公寓,阿虎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陈序的话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自己开一间。”


    我抬头看他:“什么?”


    “自己开一间酒店。”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晚上吃什么”,“焊接点不做了,你就自己开一间。地点可以另找,规模可以小一点,但是你自己的。”


    我看着他:“阿虎,刚买了车,花了十几万。我手上就剩那点钱,哪够开酒店?”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之前那些疑惑——他的钱从哪来的?租着五千多的公寓,写小说能赚多少?


    “阿虎,”我盯着他,“你到底哪来的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查账?”


    “我问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少妇,我确实有点积蓄。写小说只是副业,我以前……做过别的。”


    “什么别的?”


    “以后告诉你。”他握住我的手,“现在你先别想那么多。焊接点不做了,你还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一种笃定,一种让我安心的东西。


    但心里那个疑团,更大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我继续去焊接点,处理订单,和客人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但心里知道,倒计时开始了。


    冰产假还没结束,在家带孩子。榕知道了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找下一个地方呗。你这样的能力,还怕没饭吃?”


    花花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急:“少妇姐,我听说了,是真的吗?”


    “真的。”


    “那以后……”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分店目前是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龙眼树。它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但已经开始冒新芽。


    也许一切都会过去。


    也许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但此刻,只有风,只有海,只有未知。


    阿虎说得对,大不了自己开一间。


    可钱呢?地方呢?人脉呢?


    晚上躺在床上,阿虎从背后抱住我。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想起海边车里的那一幕。如果那天我没躲开,如果阿虫亲了我,如果我做了对不起阿虎的事——


    那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更糟吧。


    我往阿虎怀里缩了缩。他在睡梦中下意识抱紧我,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


    窗外,深圳的夜依旧灯火通明。


    而我的心,像一艘船,在黑暗中漂流,不知前方是岸还是浪。


    但至少,身边有个人,愿意陪我一起漂。


    至于焊接点——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