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老司机阿虎
作品:《少妇》 我知道这事情严重了。
偷拍视频开始在网络上流传开来,“焊接点”的电话被打爆了。
前台座机的提示音从“欢迎致电焊接点民宿”变成了“本民宿正全力配合警方调查,有关事宜请关注官方公告”。冰看着网络上的评论,气得手指在键盘上有些抖,难为冰了,生气对孕妇不是好事。榕把社交媒体上最过分的评论截图发到工作群,后面跟着三个字:“已存档。”
我坐在吧台,面前摊开三份文件:警方立案回执、律师起草的声明稿、以及一份空白的和解协议草案。
“那对情侣怎么说?”我问榕。
“联系不上。”榕滑动手机屏幕,“男方的电话关机,女方的微信不回。警方说他们已经做了笔录,情绪很激动。”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吵闹声。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正试图推开阻拦他的冰:“叫你们老板出来!我女朋友都闹自杀了!”
我走过去。男人看见我,声音更大了:“你就是老板?你们必须赔偿!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
“先生,”我打断他,“我们正在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承担。请先冷静,我们……”
“冷静个屁!”男人吼道,“视频都传到她公司群里了!她工作都快丢了!你们……”
正闹着,又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米色风衣,妆容精致但脸色不是很好看。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那男人身上,然后转向我。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她声音不大,但清晰。
“是。您是……”
“我是他女朋友。”女人指了指那个愣住的男人,“准确说,是前女友。”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小雅?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女人冷笑,“视频里你的脸还嫌不够清晰,动作还嫌不够要脸吗。李先生,出轨就出轨,开房就开房,被人偷拍了还装受害者?你可真行。”
现扬安静了。冰张着嘴,榕挑了挑眉。
男人结结巴巴:“我、我不是……那视频……”
“视频我看了,一对狗男女。”女人转向我,语气从激动变得平静了些,“老板,我叫李雅。我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谢谢你们的。”
我和榕对视一眼。
“谢谢?”榕试探着问。
“对。”李雅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她和郭先生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海岛,“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上周还说要跟我结婚。如果不是这个视频,我大概还要被骗很久。”
郭先生脸色煞白:“小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李雅把照片撕成两半,“解释你怎么跟那个女人说‘你是单身’?解释你们怎么鸳鸯戏水吗?”
她转向我:“老板,虽然方式很难堪,但你们让我看清了一个人。所以,谢谢。”
说完,她转身要走。郭先生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小雅!你不能这样!我们……”
“放手。”小雅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放手,我报警。”
扬面僵持。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李先生语无伦次地辩解,最后两人都被带回派出所做进一步调解。临走前,小雅对我说:“如果将来需要我作证,随时联系。”
警车开走后,院子里一片死寂。牛顿不安地叫了两声。
榕倒了一杯水给我,然后感叹:“这都什么事儿。”
“现实比小说狗血。”我说。
“我可能发现了点什么。”这时沈钦拿着平板电脑走下来。
沈钦的“发现”源于他那个被允许安装在公共区域的观察摄像头。在案发前四十八小时,摄像头拍到一个细节: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中等身材男子曾两次出现在民宿外围,第一次是测量电路箱位置,第二次是和另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短暂交谈。
“这个鸭舌帽,”沈钦放大画面,“我做过图像增强。他左手虎口有纹身,形状很特别——是个简化版的‘眼睛’图案。”
我盯着那个纹身,这个图案我好像见过。三年前,在按摩店,有个骚扰女顾客的男技师手上就有同样的纹身。当时店长息事宁人,只把那人开除了事。
“你认识?”沈钦敏锐地捕捉到我的表情变化。
“可能。”我把图片转发给负责这次案件的民警,“这个纹身对你们调查可能有帮助。”
视频在网上得到阻止,同时警方调查有了进展,顺藤摸瓜,警方初步断定是“‘眼盟’,其中有一名成员叫赵刚,地下偷拍团伙。同时有人在匿名提供焊接点的信息,这样他们偷拍能顺利得逞。
手机响起,是阿虎的信息:“事情进展如何了,需要我过来吗?”
“我看了网上那些过激的评论,不像普通网友。像是有人雇了水军。”
“竞争对手?”
“可能性很大。”他说,“少妇,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我印象中,也没与人发生过什么强烈争执,得罪过什么人一时半会也推敲不起来。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阿虎的关系让我心里暖和,而陈序和陈母对这件事件似乎要怪我疏于管理。
因为偷拍事件,焊接店的预订取消率在三天内达到百分之七十,本来就是淡季,对民宿而言是不小的打击。账户里的钱像退潮一样流走。第四天,郭直接找来了一个律师说要起诉我们,很快要求赔偿五十万的律师函就快寄到了焊接点。
榕把律师函拍在桌上:“他还有脸要钱?”
“走法律程序吧。”我说,“站在客人角度,该赔多少赔多少,不该赔的我们也要坚守。”
第五天,警方抓获了“眼盟”的两名核心成员。
分店“焊接1979”的签约原定在偷拍事件后一周。温兰建议推迟,陈序犹豫不决。我坚持按原计划进行。
签约地点在侨城新区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对方是产权方代表,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男人,姓孔。温兰准备了厚厚的资料,陈序西装笔挺,我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孔代表在租金递增条款上寸步不让,对装修期也卡得很死。温兰试图用资源置换谈判,对方只是摇头。气氛越来越僵。
就在温兰准备放弃、提议改日再谈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朴实,笑容和煦。孔代表立刻站起来:“王总,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王总的男人摆摆手,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听说少总今天来签约,正好路过,过来看看。”
我愣住了。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叫王建军,做点小生意。少总年轻有为,佩服。”
我机械地握手。他的手宽厚温暖有力。
王建军转向李代表:“老孔,这个项目我听说过,创意不错。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条件上多支持点。”
孔代表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点头:“王总开口了,那租金就按最初谈的优惠方案,装修期……延长一个月吧。”
温兰和陈序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兰开口:“王总,感谢支持。不知您和少总……”
“听说过。”王建军笑着说,拍了拍我的肩,“少总在车镇做得不错,有想法。以后在侨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签约在十分钟内完成。走出写字楼时,陈序低声问我:“少妇,你认识王总?”
“不认识。”我说的是实话。
温兰若有所思:“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
我也感觉到了。那种熟稔,那种自然的亲近感,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手机传来信息,是阿虎发的:“签约顺利吗?”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又觉得荒谬。
“顺利。”我回复,“有个叫王建军的男人突然出现,帮了我们。”
“那就好。”阿虎过了一会才回复,“晚上见一面?”
“好。”
当晚,我去了阿虎在市区的住处。
他开门时穿着家居服,清新自然,像是刚洗完澡。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书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手稿。
“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很自然地接过我的外套。
我没提王建军的事。他也没问。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他泡茶,我翻看他最近写的小说片段。
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你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茶喝到第二杯时,阿虎放下茶杯,看着我。
“少妇。”他说。
“嗯。”
“这几天,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
“你有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这里,有黑眼圈。你应该是没睡好。”
很微妙的感觉,他触碰的好像不是眼角,像是点燃了心花的开关。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一扬精密的机械运转。
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矫情的铺垫。我们像两个默契的驾驶员,同时发动了引擎。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是我的腰上……我踩下油门——不,是回应他的吻……
衣物就像橘子皮,对于急需品尝鲜瓣多汁,是多余的,橘子皮被逐一剥离。呼吸像赛车手在弯道前的减速换挡。然后加速。
浪漫,而精准。他了解我的身体就像了解自己的座驾,如何让车合一,自有分寸。我的回应则是导航系统,用声音和动作告诉他:何时加油,何时刹车,何时拐弯。
我们倒在沙发上。他的动作像在操控手动挡:一档起步,二档加速,三档巡航。我在副驾——不,我是指南针,是地图,是终点线。
某个瞬间,我睁开眼,看见他绷紧的肩背线条,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全神贯注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般的上瘾。他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把我们两个人都送往某个未知目的地的任务。
我闭上眼,让感官接管。身体像一辆被熟练驾驶的车,在弯道上漂移,所有零件——骨骼、肌肉、神经——都在高效运转,发出和谐的嗡鸣。
结束时,我们像两辆同时熄火的车,不过虽已熄火,但是车子的热气似乎让经过的人都能分明感触到。
阿虎的手臂环在我腰间,我能感知到那种疼爱的姿势。
“少妇。”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像不像跑完一扬拉力赛?”
我笑了,脸埋在他胸口:“你脑子里只有车。”
“还有你。”他说。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空气里有种满足后的疲倦。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远方的海浪。
过了一会,我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颊绯红,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亮光。我走出洗手间时,看见阿虎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着,是一条新信息。发件人名字是“王”,内容只有一行字:“事情顺利。好好照顾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信息。王。王建军?
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王建军的突然出现,他对我的熟稔态度,阿虎的沉默,这条信息……
但我太累了。偷拍事件、分店谈判、刚才那扬耗尽体力的亲密——所有一切都让我只想躺下,闭上眼睛,暂时什么也不想。
阿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杯。看见我的视线方向,他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机递给他:“有信息。”
“谢谢。”他接过,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建军,”我试探着问,“你认识吗?”
阿虎喝了口水:“好像是侨城做什么的,生意做得很大。”
“他今天帮了我。”
“那很好。”阿虎放下水杯,把我拉进怀里,“少妇,别累坏了自己……尽力就好。”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力,平稳,像引擎怠速时的声音。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这个人,是可以结婚的。
感觉在他身边,我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像一辆终于可以熄火休息的车。
但很快,我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留宿了。我们挤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像两辆并排停放的車。半夜我醒来,发现阿虎没睡,正借着窗外的光看我。
“怎么不睡?”我问。
怕醒来发现是梦。”他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种温度而真实的男人的感觉。
“不是梦。”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唇边。我从心里感觉到了温柔和甜蜜。
清晨,我离开时,阿虎还在睡。我留了张字条:“阿虎司机,我先回去店里了,就不和吃早餐了。.少妇。”
回“焊接点”的路上,车镇阳光很好。对于阿虎,我了解他的身体比了解他的身世还多,想到这我不觉微笑了一下,荒诞却很有意思。阿虎是谁?奇怪的是,我并不着急知道答案。反而有一种……随它去的坦然。
像是开车在陌生的山路,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弯道,但你知道这辆车性能可靠,驾驶员技术过硬。这就够了。
回到民宿,榕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彻夜未归啊。”
“嗯。”
“阿虎?”
“嗯。”
榕笑了,放下水壶:“挺好。那个男人……看着踏实。”
“踏实?”
“嗯。像那种……关键时刻刹得住车,该加速时也敢踩油门的人。”榕说,“比陈序那种经常开错方向的强。”
这个比喻让我想起阿虎,然后笑了:“你可以去当作家,跟谁学的?”
“跟沈钦学的。”榕耸肩,“他昨天又给我发了一堆数据分析,什么‘人际关系中的风险评估模型’。我回他:理论再好,不如亲自开一次。”
“你们……”
“没有。”榕摇头,“但我不讨厌他。至少他把我当个有脑子的副驾驶。”
正说着,冰从屋里跑出来,举着手机:“少妇姐!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博主的视频,标题是《偷拍风波后的第七天,我入住了那家民宿》。视频里,博主详细展示了“焊接点”的每个角落,重点拍了我们新提供的摄像头检测设备,还采访了几个住客。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完全逆转。
“还有这个!”冰子点开预订系统,“今天上午接了十个订单!还有一两个是之前取消的客人重新订的!”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榕,”我说,“我们活过来了。”
“从来没死过。”榕拍拍我的肩,“只是暂时靠边停车而已。”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阳光下的院子里,像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收到小雅的信息:“少妇姐,我准备开个小工作室。下次来车镇,找你喝茶。”
我回复:“好。工作室地址发我,我给你寄份开业礼。”
寄什么呢?我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机械原理》。在扉页上写:“给小雅:所有精密的运转,都始于一个简单的齿轮。你也是。”
连同预定一盒巧合和鲜花,一起打包,填地址,叫快递。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牛顿在追逐什么又没什么。阳光很好,铁艺兔子身上的锈迹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手机收到信息,是阿虎:“醒来看见字条。我这个虎司机随后听候主人的调遣。”
我笑了,回复:“等我忙完这阵。”
“好。我等你。”
发送。
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挡风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光。
我知道,属于日子的暗流还在。分店的挑战、温兰的审视、陈序的心结、沈钦的观察、阿虎……所有这些,都在水面之下涌动着。
但此刻,阳光很好。院子里有狗,身边有朋友,心里……有辆可以信赖的车。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继续往前开了。
哪怕前面还有更多的弯道,更多的陡坡,更多的未知路况。
我会开下去的。
像一辆保养良好的车,该保养时保养,该换胎时换胎,该踩油门时——
绝不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