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沧像一尊黑漆漆的雕塑，矗立在走廊上，整张脸都埋在灯光的背面，不知道是不是基地里的新风系统坏掉了，气温烫得顾玄奇的皮肤刺痛。


    “你怎么出来的？”顾玄奇退开半步质问道。


    “顾玄奇，我的母亲，宁雪棠在哪儿？”宁沧压抑着怒火，低沉的嗓音如乌云中藏匿的闪电。


    起初宁沧是无法相信顾玄奇竟然害他。


    他最苦最狼狈的时候，是顾玄奇伸出了援手，是顾玄奇替他保守家庭贫苦的秘密。


    宁沧无法认同顾玄奇在工作上的思路，却不得不承认，顾玄奇帮了他太多太多，足够让他闭嘴，足够让他毫不犹豫地答应顶罪。


    “你不会打伤了守卫，就为了过来找问我这个吧？你现在是戴罪之身，逃出拘留所又攻击了公职人员，罪加一等。”顾玄奇几乎没有听过宁沧叫他的全名，宁沧总是摆出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古板又寡言。


    “宁雪棠在哪儿？”宁沧又问。


    “这是想妈妈啦？这才几天不见，等你去了‘新的地方’，还不得哭着喊着要回家啊？先进来吧，被人发现就完蛋了。”顾玄奇哈哈笑了两声，走回房间，宁沧却依旧站在门口。


    奇怪，平时不都像狗一样眼巴巴地跟着吗？


    “‘宁雪棠’坠楼了，顾玄奇。”宁沧说完，顾玄奇的脚步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顾玄奇回过头，“我把她送到山庄去养病了，那儿什么都好，安静又漂亮，就是有个缺点，信号不好。等下次有机会，我给你带几张照片。”


    “是吗？你对山庄的医生，也嘱咐了‘别把宁雪棠治死了，也别让她活得太痛快，吊着口气就行’？”


    顾玄奇上下打量一番宁沧，“你在胡说什么？记住你答应我的，你跑出来，就是违背对我的诺言，我随时可以让他们停止治疗，你懂吗？”


    “噢？就像你可以让人随时停发我的薪资一样？”宁沧问。


    “……”


    时至今日，宁沧仍旧希望顾玄奇能反驳他，能告诉他那些都只是别人的污蔑。


    顾玄奇不是个好人，但对他很好。


    宁沧自认为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他的手早就脏了，有时候是为顾玄奇办事，有时候是为他自己。他不求公道，不求有什么快乐的结局，只求能减轻宁雪棠的痛苦，偏偏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宁沧在那！”守卫从走廊尽头追了过来，宁沧依旧巍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守卫的声音。


    顾玄奇哼笑一声，随意地将瓜子壳吐到宁沧的身上，“你都知道了？”


    宁沧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无情地碾碎了。


    两名守卫冲了上来，一人一侧钳住宁沧的双臂，把他摁在地上。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顾玄奇随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关掉了不知何时藏在手里的呼救按钮，挑衅地踩住宁沧的指尖，“什么时候知道的？够能装啊你。”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宁雪棠在哪儿？”


    宁沧的声音在顾玄奇听起来没有任何威慑力，活像一只走投无路的流浪狗在做最后的求饶。


    宁沧一直都很听顾玄奇的话，就算不听话又能怎么样呢？没钱没势的宁沧，还不是得被顾玄奇两根指头随便捏死。


    “宁雪棠在哪儿？你没听说吗？她自己跳.楼了，摔成一滩烂泥，溅得到处都是，给清洁工添了好大的麻烦呢。”


    “行了，赶快把他带走，真不知道是谁把他选上来当副队长的，丢人现眼。”


    顾玄奇大笑着折回房间，他的背后亮起一团刺眼的光，将顾玄奇的影子拍在墙上，显得单薄又浓重。


    紧接着，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伴随着尖叫和烧焦的气味，一同笼罩住了顾玄奇。


    火焰汇成的长龙咆哮着席卷顾玄奇的衣角，拔地而起一道矮墙，将火焰全部抵挡在外。顾玄奇戴上墨镜，挑衅地勾了勾手指，“你杀不了我。”


    地属支队基地的警铃再次响了起来，此刻已然入夜，鲜红的灯光被厚墙壁压缩在内部，秘密悄无声息地腐烂，糟糕的气味随着烧焦的烟尘飘散开来。


    “警告！警告！敌人入侵！”


    “这一天天地闹得我耳朵疼，刚才那次是系统故障，这次不会也是吧？”


    地属支队的成员跑过走廊，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值夜班魔怔了吧，快点，待会儿傅大队长到了咱们还没到的话，又要挨罚了。”


    “上班真苦啊……”


    他们斜后方会议室的门正轻轻地合上，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一双浅色的眼瞳正观察着他们。


    “奇怪。”


    沈昕然躲在门后，按理来说午夜是任务的低峰期，基地不会有这么多人走动。难道她偷溜进来的事被发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警报声却一直持续着。


    “警告！警告！敌人入侵！”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沈昕然吓了一跳，对方只是匆匆忙忙进来搬走了桌上的资料，又瞥了她一眼，“全员集合，别摸鱼了。”


    “知道了，你先去。”沈昕然还没说完，那人逃也似的飞奔出去。


    很好。


    沈昕然激动地握拳。


    白嘉提前搞来了一套适合她穿的地属支队的制服，这个人没有任何怀疑，意味着沈昕然接下来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基地里走动。


    白氏的能力范围大大超出沈昕然的预期，基地的地图和制服都在半天之内搞定了，沈昕然婉拒了白昌原派人跟她一起潜入基地的提议，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拖白氏下水。


    不过就白氏这样的庞大的势力，得罪地属支队好像也无所谓。


    沈昕然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特工，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钻入狭窄的通道，直取对手机密。她鬼鬼祟祟溜到了宿舍区，被异常的高温吓了一跳。


    火势蔓延到了天花板的管道上，宿舍几乎成了一个大型的熔炉，通风管道和墙壁都在猛火的烧灼下熔化、垮塌。


    “警告！警告！敌人入侵！”


    沈昕然没有犹豫，仗着自己的异能足够强大，一头扎进火墙里，决定先确认清楚人员情况。


    火灾多么无情又公平，既然遇上了，沈昕然就没有转身逃走的道理。她不免担忧是否有倒霉蛋被困在宿舍，也许会有地属支队的其他成员赶来救援，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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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到之前，自己能排除任何一个危险都好。


    她始终相信，命运将她在此时安排在此地是有原因的，也许有那么一个人恰恰需要她的救援。


    “有人在这吗？有就回答我！”


    沈昕然难得碰见自己控制不住的火焰，它们仿佛蕴含着极强的意志力，誓要将地属支队烧得一干二净。她从基地的其他区域调来水流，火焰的温度太高，大部分的水刚撞上便蒸发成了雾气。


    沈昕然只好用异能掰断基地的管道，增强水流，拟造消防队的设备将水灌溉过来。


    “咳咳咳……”


    金属门牌在高温下卷曲，沈昕然耳尖地捕捉到了房间内细小的咳嗽声，门把手。


    “别害怕，拉住我的手。”烟雾缭绕，沈昕然觉得肺里似乎也烧了起来。一个女孩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紧闭，想来已经听不清沈昕然说话了。


    于是沈昕然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起来，分离部分水流将对方托起，同时充当防御隔绝高温。火势来得太猛太快，又是深夜，有的人还在睡梦中，便被火灾造成的有毒空气迷晕。有的人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奈何异能被克制，无法立刻逃离，被困在房间里。


    还有人跟沈昕然一样，深入一线，试图为他人凿出一条生的道路。


    沈昕然望见单薄的身影正推开走廊里堆积的杂物，继续往里面走，她头顶的通风管道支撑不住火焰的炙烤，咔咔咔断裂砸了下来。


    “小心！”沈昕然话音刚落，那人闻言侧身跃进了房间里。


    通风管道并没有直接落地，而是被沈昕然用异能抬了起来。


    “谢了……”那人走出来，赞赏的表情变为惊讶和疑惑，沈昕然记得她，她是沈昕然在天和学院外围遇到熊怪时，试图带沈昕然一起走的第三支队的女队员。


    她显然也认出了沈昕然，“你没死？”


    她们合力将剩余的挡在路上的杂物清除，空出小小一片可供站立的地方。


    “那天谢谢你。”沈昕然不想跟对方打起来，却又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基地里。


    “不用，我没做成什么。”她微微垂眼，水在她的手心形成利剑，斩断了火幕。


    在并肩战斗中，沈昕然得知这个女队友的名字叫安梦兰，在第三支队死伤过半后，被合并到了第二支队，今晚本来不是她值夜班，可她闻到了烧焦的气味，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救援当中。


    她们身旁被救出的人越来越多，还能行动的人又加入到了救援队伍之中，宿舍区的火势越来越旺，沈昕然提议，“这里太危险了，你们就到这吧，剩下的房间我去查。”


    “我不想再丢下任何一个同伴了。”安梦兰摇了摇头。


    “靠你把已经救出来的人带走，你是水属性的异能，最能保护他们。”沈昕然说。


    安梦兰顺着沈昕然的视线，看了眼已是残兵损将的队伍，“我一定会带着支援回来找你。”


    “我相信你。”沈昕然纵身跃入了火海之中。


    来到宿舍区的最里面，只剩一个房间没有查过了，而这个房间正被熊熊烈火团团包围，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顾玄奇被摁在地上，一只手已经被烧得黑漆漆的，皮肤如树皮般不断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