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尔雅便回来上班，他的表情也是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在会议上，他们依然会讨论公事，但私下里，他也没有再跟祝平安说过话。


    只是，副部长办公室里的灯，从此后也会亮到深夜。副部长办公室里多出来两张行军床，张松鹤成了这个办公室里的新住客，但每当祝平安经过时，他们都会默契地关灯，装作无人在屋里。


    一切似乎都很好，祝平安得到了想要的清净。


    但也有什么一点都不好。


    她瘦了，因为她不怎么吃东西。若无需要，她根本不走出办公室。只有饿的不行，才味如嚼蜡地吃几口，完全是为了维系生命体征。


    她夜间开始失眠，起初是因为没了温尔雅在身边不习惯，后来是从心里抗拒睡眠。


    她一闭上眼睛，总是在梦里见到他们，两个人的面容在她身边盘旋交错，似乎是在告诉她，即使她能禁止他们靠近她，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们。


    她想她应该经常在梦里哭，因为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湿的。


    虚伪的眼泪。


    副部长办公室，两个男人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将手上的手镯贴在耳畔，听着其中传递的梦话与抽泣声，心如刀割。


    “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温尔雅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过到她自己不想过了为止。”张松鹤翻个身，望着月亮出神。


    与她日渐憔悴的健康状况不同，祝平安在工作上越发拼命。从前温尔雅为她担起的工作，她一声不吭地全部接了回来，事已至此，她起码要保留一点点心气。


    但工作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半个月后，她很快就陷入了又一重危机：数据管理处有差役罢工了。


    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罢工，这些老油条个个都有合理的理由：这个说生了病要住院，那个说要请探亲假，他们也没有完全罢工，只是这些人的假期交叉纵横，数据管理处这一个部门，平均下来这个礼拜只有30%的人出勤，信息录入进度一拖再拖。


    “怎么回事？”祝平安真是焦头烂额了，捂着脑袋阵阵发晕。


    “我了解了一下，主要是反对咱们最近抓考勤。”张松鹤已经事先跟下面了解过情况了，立刻汇报：“之前他们就经常迟到早退，现在咱们抓考勤，每个月抓到一次迟到早退就罚款，这帮人就开始消极怠工了。”


    “罚款？罚多少？”温尔雅听到这里，发出了疑问。当听到那个数字时，他沉默了。


    扣除的罚款居然有月工资的四分之一！相比较之下，若有迟到早退的风险，那还真不如请假算了：“是谁定的罚款？”


    “是我。”祝平安有气无力地举手，“我想着重罚一些，也能让那些老油条当回事。”


    “恐怕你这次是弄巧成拙了，所有人都被你吓着了，工作效率反而大大降低。”温尔雅无奈摇头，“算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吧，抓考勤的事情暂且不提了，一切以工作效率为主。”


    “不，我来处理。”祝平安现在最不想的，就是让温尔雅给自己的错误决定擦屁股。既然都干错事了，那就顺水推舟，她询问张松鹤：“带头消极怠工的几个，你应该有印象吧？把他们挑出来，名单送卫珑那里去。”


    “做什么？”卫珑好奇了。


    “退回去。”祝平安最近在自己的心事中已经内耗的够呛，实在不想要再跟人斗心眼子，送走了心静。“反正所有的人都是我们借调的，他们既然不想配合，我也不想难为他们。”


    “这……”卫珑反对了：“本来效率就低下，还退回去一批人，我们的进度不就更慢了？”


    “不送回去，这批人也就是磨洋工跟捣蛋而已，不堪大用。”祝平安挥挥手，显然这个决定不容置喙了，“我已经想好了其他增进效率的办法，少了一些人不影响。”


    “说来听听？”


    “我决定优化一下工作流程。”祝平安轻飘飘道：“以往鬼民簿都要从公共安全部申领回来，再录入民诉通，我觉得这样有点慢，要是鬼民簿不离开公共安全部，我想我们一天的效率会高很多。”


    “我跟公共安全部谈谈，看能不能带几个人到公共安全部去，就在那进行录入工作。少一道手续就能省不少时间。”


    “……那就等公共安全部答应了再说。”卫珑听她有了腹稿，也就不再坚持，她也早就看那些老油条不顺眼了。


    公共安全部自然不会反驳祝平安的要求。不说跟老同事的交情，今时今日，祝平安前途大好，又位居鬼仙之列，自然没人会轻易得罪她。


    很快，祝平安便拿到了许可：祝平安可带十名差役，驻扎鬼民簿登记库房，鬼民簿可以随取随录，只要不带出公共安全部就行。


    卫珑说到做到，当天就以“怠工”为由，将所有刺头都退了回去，剩下的人都傻了眼，没想到这位部长这么不讲情面，当天，部里的风气就有改善。


    这事件的走向跟温尔雅想的不一样，但结果也不能说是差。祝平安示意卫珑趁机把这件事情说给其他几个处的人听，鸡都杀了，不敲打一下猴子们就可惜了。再说，若不能将民诉部这些事情清理干净，她出门也不放心。


    她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手段，跟原本温尔雅管事时的圆融风格大不相同，那些老油条一时间竟真被她唬住了，接下来的日子里，磨洋工的现象显著减少。卫珑也趁机选出了一批相对温顺老实的差役，作为祝平安带走的班底。


    祝平安路过数据管理处的办公室，看到工位空了一半，但剩下的人都在埋头干活，她勾了勾嘴角。


    没有温尔雅，她一样能行。


    祝平安相信，她会走出来的。


    只是夜晚，那些梦还是不肯放过她，但祝平安也在学着习惯，她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可喜的进步，现在她睡着后不会哭了。


    七天后，祝平安就这么出发了。她只带了卫珑选出的十个人，温尔雅跟张松鹤都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公共安全部毕竟也是她半个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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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相信自己应付的来。


    温尔雅和张松鹤并没有来相送。他们是那么听话，给她空间，给她清净，现在，耐不住这份清净的居然是她自己。


    她微微有些失望，却努力不泄露任何一丝情感，举步上了笼车。


    “我们不去，真的行吗？”温尔雅担心的看着祝平安远去的背影。


    “现在看来，针对她的暗杀还没有延伸到政府建筑里，想来公共安全部也是很安全的。”张松鹤同样倚在窗边遥望，“她最近的情绪已经好些了，我想，从公共安全部回来，她的情绪会更好的。”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安……”温尔雅皱着眉头，“你确定公共安全部是可靠的？”


    “那边你也经营过，有什么不放心的？”张松鹤摆摆手：“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其他的东西上，待她回来，想必心情也变了，她吃哪一套，你比我更懂。我们俩的前途，还着落在你身上呢。”


    另一个办公室，陆判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询问道：“你们都打听清楚了？”


    “绝无失误！我们安插进去的人这次被她退回来大半，消息都是互相印证过的，她要带队去公共安全部驻点，加快信息录入效率，这一去，估计干完活才能回来。”


    “好好好，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之前连家都不回，龟缩在办公楼里，连吃饭都不定时，本来还以为没指望了，现在却自己出来送死！那两个人她也没带去？”


    “没有！我们的人说，最近他们不再那么形影不离的了，兴许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那还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鬼民簿库房那边，也都安排好了？”


    “对方已经松口了，我今天亲自看着他把东西夹带进去的！”


    “事后的工作呢？”


    “保证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来！”


    “好好好……这次，定要毕功于一役！”陆判官满意地点头：“府君对朱尔旦那个蠢货已经受够了，这一次我们一定不能再出岔子，杨城隍，要是这次我们能成功，朱尔旦的位子就是你的！”


    杨城隍大喜：“多谢陆判官！”


    祝平安对于这些事情尚且一无所知，她现在多少松了口气，这一去工作要紧，况且做的又是机械式摘录工作，对于缓解她的情绪，应该有很大帮助吧？


    然而她失望了。


    当她踏上公共安全部的大门时，往事一幕幕，全都在她心头划过。她闭上眼不看，但这里的一草一木她实在太熟悉，闭上眼都知道她走到哪里。


    路过大会议室时，她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在那里，她被扔过臭鸡蛋，也被抛过鲜花；做过检讨，也围观过别人的检讨；那时候，他们都在，青涩的感情也许在心间流动，却不曾言明，也没有今日这般烦恼……


    她想要大踏步地离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她身后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向着地下一层的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