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21、薨逝
作品:《奉旨祸乱苍生》 林铎回想了一下,的确没有听到过恒芦寺的钟声,这表明,离世的不是位高当权者,顿时先放了一半的心。
那宣旨内监继续宣读,林铎明白了,原来死去的,是本应四月中旬嫁去乌劫和亲的温娴王姬。
这位温娴王姬说来也可惜,才不过十六的光景,便香消玉殒了。
温娴生前与全崇文最是要好,所有人都避着他,只有她,不时来找王兄逗乐子。
是全崇文寂寥的王宫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欢乐。
林铎先前偷偷瞄见过她几次,虽非天姿国色,却也是我见犹怜、婷婷袅袅。
是当今国君唯一的女儿,公子们唯一的小妹妹。
温娴一看长相,便知是个聪明孩子,林铎料定她深知自己身为王姬的使命。
所以在新岁刚过时,听闻待天气热了要去和亲的消息,接受得十分顺从。
只是自那之后,笑容一天比一天少,身体也渐渐羸弱下去。
不到三个月的功夫,整个人就成了根烧柴棍,全无往日红润气色。
全崇文也在闲聊时提起过,她虽是女子,身姿娇柔,心却一点儿也不比男子弱。
她不甘槐安屈居人下,坚信只要有谢程松在,槐安终有一日能复往日辉煌。
可自谢程松战死,全崇文逐谢钊出王城后,温娴便再没来过储宫。
如今再来,却是她的死讯。
回到浣衣所,林铎倚靠回原来的地方。
曲起一条腿,将纸铺在腿上,提笔犹豫再三,还是将此事也写了进去。
装信封袋时,不知为何,琳琅的身形再次浮现在脑海,只不过那张娇俏的小脸儿,换成了平雪的。
一抹笑容便不自觉挂在了嘴角。
扭头瞧见满树迎春花甚是热烈,于是信手折下一枝,放进封袋内。
不出三日,远在三山郡的谢钊,便收到了林铎的回信。
王姬薨逝、全崇文所用的熏衣香,确是六月雪所制。
这两个消息,一个胜过一个的令人难以接受。
谢钊深叹了口气。
温娴一走,全崇文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连个愿意去看他一眼的人也没了。
而眼下更要紧的,是本该去和亲的王姬殁了,王宫之中再无国君亲出的女眷。
和亲的人选便落了空。
只能从宗族或朝中重臣家中过继一个,封个封号便是了。
但更让谢钊难过的是。
杀了乌劫国国君之子的是他谢家,而这后果,却要一个女子来承担。
但转念一想,又觉父亲此举无错,追根结底,还是朝臣甘心屈居人下。
谢钊听说过,槐安并非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就是那些人一直以修养生息为由,一拖再拖,才导致了今天的后果。
他没有心力去理会熏衣香的事儿,一追根溯源就觉头疼脑热,胸腔里有股愤懑之气涌动不息。
他搁下信纸,走去榻上躺下。
双目紧闭眉心紧皱,左臂搭在额上忍了好一阵子,才将那阵头痛之感压下去些,慢慢睁开眼,呆望着高耸的屋顶。
已进四月,天气热了不少,但待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一会儿还是会有些冷。
他随手捞过堆放一旁的外衫盖在身上,眼前浮现出少时与温娴、全崇文初见时的画面。
那时他们都不过五岁。
那是他头一次进宫,由生身父亲带着,在国君寝宫外初见温娴和全崇文。
彼时温娴还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奶娃。
由一众婆娘宫姬簇拥着,逗着她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粉嫩嫩的小脸上,稀薄的毛发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
谢钊还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奶娃娃。
而不过四岁的全崇文,就站在温娴身旁,用小小的手牵着更小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往前走。
三人初见仿佛就在昨天,今日便天人永隔。
只道是世事无常。
谢钊又躺了好一阵子,想起往日种种,这才顿觉他们之间,竟有如此多的回忆......
平雪来送午饭,用完饭小憩一会儿,谢钊打起精神,将信上其他内容看了。
先前听明远描述时,就觉那几个重病患的死状与前几任国君死状极其相似。
如今看来,前几任国君皆死于此香,是毋庸置疑的了。
与秦氏一族逃不了干系。
前几任国君薨逝时,谢钊虽年纪不大,但常听宫里老人提起。
说王室之中,凡接任王位的公子,皆会受到诅咒。
从开国国君槐安公起,其后代康宁王、康安王等皆难逃短命。
而时间不偏不倚都在六月。
谢钊越看越觉周身一阵恶寒,仿佛诸位先王之灵围绕在他身旁。
他看完烧掉信纸,正准备将封袋一起烧掉,拿来一捏,那薄薄的纸袋里竟然还有东西。
以为是什么信物,忙拿出来,却居然是枝迎春花。
谢钊瞬间明白了,这花左右不会是给他的,便叫了平雪进来,“呐,你林铎哥哥给你的。”
平雪微微讶然。
她与林铎私下联络较多,互相聊表思念。
不敢留下任何字书,于是以黄色的小花为信物。
只是极偶尔,林铎也会忍不住在小黄花之外,捎带些其他物件。
有时是一支亲手削的发簪,有时是她最喜欢的,王城里才能买到的丝绢......
不尽相同。
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会夹带在给谢钊的信里。
这让平雪生出一种暗暗流动的情愫,被公之于众的小小兴奋。
顿时脸红如鸽血红宝石,忙拿了小花过来捧在怀里。
谢钊打趣道:“哎哟行了,你俩的事儿天下人尽皆知,害羞个什么劲儿。”
平雪赧然,“少主!”别过脸去不看他。
“这还生上气了。”谢钊说着说着,笑容略略有些哀伤。
想起那温娴王姬,分明也是如此会哭会笑,会生气撒娇,鲜活又灵动的少女。
如今......
他垂下眸,飞快眨几下眼,将那诸多感伤赶出脑外,“行了说正事,明远恢复得怎么样?”
“郎中看过了,无大碍,恢复得很好,说到底是习武之人,底子好。”
谢钊点点头,“等他一痊愈,咱们即刻启程。”
“可是少主、”平雪道:“您明知杜相不会善罢甘休的,绝无可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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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活着回到王城,您为什么还是要回去?”
谢钊似笑非笑,“如今王姬薨逝,杜元良就更不会放过我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被天涯海角的追杀,不如我主动送上门去。”
平雪却是一惊,“什么?王姬、薨逝了?她、”
她话音一梗,‘她’字后面有诸多言语,一时涌到舌尖,却一个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才十六吗?
咱们离开王城前,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不是国君唯一的女儿吗?
她不是国君最疼爱的孩子吗?
她不是和储君素来交好吗?
她......不是马上就要举行国婚了吗?
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来那么多‘她不是’呢?
平雪到底和这位王姬交情不深,甚至也没什么资格打个照面。
“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好生照料明远哥哥。”临走到底还是不忍,感伤道:“殿下、一定伤心坏了吧?”
谢钊一时无言,听到她的话,全崇文独坐空荡大殿,扶案而泣的画面顿时浮现在脑海。
身旁连个劝两句的人也没有。
“好在......还有恒廉能陪一陪他,再不济,夜里去浣衣所找林铎说说话也就是了,他和林铎还挺投缘的。”
一语罢,谢钊到底是难抵自责,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们谢家害了她。”
平雪不解,反驳道:“这怎么能怪谢家呢?要怪就怪那些杀千刀的宵小之徒,骨头软得一掰就碎,呸,什么都不是。”
谢钊展颜而笑,“你说得对,是我不理智了。”
平雪倒也理解,“少主只是太重情,事情发生的时候,难免深陷迷雾。”
这么一想也是。
逐出王城时,一开始还错怪过全崇文,也是后来慢慢想明白的。
此事亦如此。
*
日子一天天过,时间一点点消磨。
这段时间,谢家众人都围着明远转,只偶尔偷闲去街上溜达溜达。
是少有的清闲日子。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清明寒食。
满街热闹,家家户户门头挂柳,清水泼街。
有钱的人家门前停靠马车,仆人进进出出,往上面搬放东西,准备出郊踏青。
谢家一大家子也在很早就出了门,前往东门买两匹好马,骑了出了城去。
客栈只留了阿正一人照顾明远。
来到郊外,山峦叠嶂,雪已消融,到处都是湿润泥土气息。
几人挑了个依山靠水的好地方,铺上毯子,拿出一早买好的食物。
众人忙活着,谢钊却默默走到一边,驻足远眺。
平雪悄悄靠近,递了个还热乎的酥黄给他。
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可口,甜咸相宜。
谢钊却没什么胃口,摇摇头拒绝了,“你们去吃吧。”说着迈步朝前去。
平雪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少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众人也都忙凑了过来,七嘴八舌,“怎么回事?少主这是怎么了?”
平雪立刻指了一人留在这里看东西,自己迈步追了过去,其余人也忙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