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汗毛发出滋滋的炙烤声，滚烫得令人刺痛气流从血肉中穿梭，与此同时，身体里的水分化作蒸汽，穿透皮肤向外冲刺。


    剧痛、炙热、恐惧、困惑。


    极致的感受从四肢向心脏汇集，最后在大脑爆破。


    但只瞬间，那濒死的体验就从身体上抽走。


    微凉的水珠落在脸上，阿莉西亚眨了眨眼。


    天马挥舞着翅膀，把雨水扇得到处都是。


    诺夫曼站在马车顶，格洛丽亚堪堪挡下一次攻击，被冲击力撞得落到漫天的蛛网上。


    蛛丝绞紧，蝴蝶动弹不得，唯有自由的血液在雨雾中飞溅。


    白光笼罩阿莉西亚，她困惑地抬头，艾瑞斯的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凶。


    冰蓝的眼眸从上至下细致地打量着她，感觉如果不是眼下正在大街上，同伴大概要伸手一寸寸检查她的骨头了。


    “我没事，那是什么。”


    阿莉西亚试着微笑，但失败了，她心里充满挫败，死亡于他们而言并不可怕，但疏忽不是永远都能救回。


    “灵魂爆破，主仆契约的一种，仆从一旦离开主人太远就会自爆。”


    “原本是法师用在魔物使魔身上的法术。”


    艾瑞斯的声音犹如风暴之眼，听起来似乎风平浪静，但只要稍有偏移，就会将一切撕碎。


    “灵魂法术具有穿透时间空间的特性。”


    “那个女孩，她的血统被污染了。”


    “我不知道这些法师怎么做的，但他们把她变成人与魔物杂交的……”


    艾瑞斯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残酷的措辞。


    “东西。”


    东西、物件、使魔，没有自由、不该思考、不属于自身的附属存在。


    为了保障仆人的忠诚，剥夺了他们身为人类的权利。


    “能解除吗？”


    阿莉西亚向格洛丽亚望去，治安官已经到来，少女蹲立在地上喘息，雨水打湿她的黑发，像是雨夜的小狗。


    “灵魂魔法是一种很深奥的法术体系，此类用法我亦未曾听闻。”艾瑞斯说。


    “所以你不会。”阿莉西亚总结。


    “我擅长塑能法术，元素运用才是我的领域。”艾瑞斯不置可否。


    “你或许该学会放弃。”


    阿莉西亚讨厌听这种话。


    被重男轻女的父母丢在乡下的留守林莉，她最讨厌别人让她放弃。


    今天放弃义务教育，明天放弃高中教育，今天放弃读书，明天放弃婚姻。


    今天放弃外婆的治疗，明天就会一无所有。


    “杀了主人会怎么样？”阿莉西亚抬头问艾瑞斯。


    艾瑞斯面无表情地回答：“所有仆从会一起死。”


    “啧。”


    阿莉西亚又一次送出手中的蝴蝶胸针。


    格洛丽亚捧着胸针嘴角露出的笑容堪称幸福。


    “那枚胸针明天就会被塞莉娅拿走，格洛丽亚也会在三天后被杀死在雨夜。”


    艾瑞斯坐在沙发上，他的同伴在客厅踱步，一圈一圈，从这次循环返回以后，她的脸上就再没有笑容。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去，比她凄惨的多的是，你不觉得你所谓的，仅限于一人的拯救很虚伪吗？”


    “我为什么不能虚伪？”阿莉西亚停步，嘴角嘲讽地勾起，那称不上笑容，冷酷得犹如魔鬼。


    “我救她，她会感激我，她会成为我反抗世界的证明，会成为我改变世界的见证。”


    “我救她，她和我都会开心。虚伪的善比空虚的冷漠要好的多。”


    “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又在自寻烦恼些什么？”


    艾瑞斯垂下眼眸，似乎不忍看同伴的蠢样。


    冷酷犹如气球般被一下子戳破，阿莉西亚垂头丧气地哼哼。


    “因为救不了啊，再一次救活她能怎么样呢？”


    “把她锁在旅馆里苟活？一辈子跟着诺夫曼那个傻逼搬家？一天到晚紧张什么时候又被那群丧尽天良的家伙追杀凌虐？”


    艾瑞斯松了口气，总算阿莉西亚没考虑一辈子留在着陪着那个可怜的女孩。


    无论那是出于对格洛丽亚未来人生品质的考量，还是她依然保有一部分自私，都是好事。


    “你怎么就不会灵魂法术呢。”阿莉西亚坐回艾瑞斯身边发呆。


    艾瑞斯懒得理进入怨天怨地模式的阿莉西亚，她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是需要时间承认。


    阿莉西亚很难过。


    因为她不是真的完全束手无策。


    比如她可以努力在无尽的循环中研究灵魂法术直到学会破解。


    知识是不会背叛她的，即使时间倒流，她学会的一切不会消失。


    也比如她可以去研究如何让格洛丽亚重新剥离魔物的血，让她重新成为人类，那样灵魂魔法或许会直接失效。


    甚至，她可以试着拜托艾瑞斯与格洛丽亚签下与她一样的灵魂契约，利用龙族的灵魂提升格洛丽亚的灵魂位格。


    但阿莉西亚做不到。


    她没法为了格洛丽亚去做这些。


    承认自己的虚伪和无力，总是令人伤心。


    而更让人伤心的是，格洛丽亚那么努力活着，却没有遇到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


    连阿莉西亚都在短短的人生里遇到了艾瑞斯。


    小蝴蝶却一无所有。


    前提是忘记艾瑞斯打算去魔法之都解除灵魂契约。


    也就是说，或许不久后的某天，阿莉西亚也会再次品味到与小蝴蝶相似的孤独。


    唯一幸运的是，她会照顾好自己。


    再次把听完弟弟墙角的小蝴蝶领回旅馆，阿莉西亚坐在她的床边等她醒来。


    少女睁开了她黑色的双眼，眼神坚定清澈，看到身边的阿莉西亚，她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


    “早上好，阿莉西亚。”


    “先、吃饭吧。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阿莉西亚起身，没有勉强自己微笑，


    格洛丽亚紧张地跟在阿莉西亚身后，又在美食的抚慰下重新放松。


    阿莉西亚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汤勺，银质汤勺当啷、当啷地敲着陶瓷餐盘。


    清脆的撞击声总令人担忧瓷器破碎，可格洛丽亚却噗嗤地笑出声。


    “您真可爱。”黑发少女托着脸，欢欣地看着阿莉西亚。


    “可爱？可爱能当饭吃吗？可恶啊，这种事情到底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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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说啊。”


    阿莉西亚心烦地摇着椅子，这人眼下的样子别说淑女，简直是餐桌礼仪的破坏者。


    但格洛丽亚就是觉得很快乐，有人全心全意地为了她而烦恼。


    仅仅一刻也好，她能占据某人的一整颗心。


    “请您，直说吧，无论您和您的同伴，对我有什么样的处置，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格洛丽亚已经无所谓这条性命了，哪怕他们救她是为了对付海因里希也无所谓，至少他们曾给予她纯粹的善意。


    “不不不，你对我们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啊，不，你对艾瑞斯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啊。”


    阿莉西亚拼命摇头。


    “真好。真羡慕艾瑞斯先生，有您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和维护。”


    “没错，他真幸运。”阿莉西亚满意地赞同，嘴角露出了笑容。


    或许是确认了自己并非独自面对眼前的抉择，有或许是自格洛丽亚的夸赞中确认了自我，阿莉西亚终于收拾好心情，把格洛丽亚身上主仆契约的存在，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格洛丽亚觉得自己应该要绝望，应该要痛哭，可她只是忽然彻底释然了。


    原来，不把她当人看，是描述事实而不是修辞手法啊。


    啪嗒的一声水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阿莉西亚的眼中落下了泪。


    “风、风大。”阿莉西亚警告地说。


    “嗯，只是风大。”格洛丽亚笑着，眼前却也模糊起来。


    “对不起。”阿莉西亚猛地拥抱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怔怔地感受着少女的温度，好一会才小心地回应她的拥抱。


    她不知道阿莉西亚在为什么道歉，她也不需要知道。


    “没关系，我全部原谅你。”


    她只要原谅就好了。


    阿莉西亚会无法原谅自己的，然后她就会永远地记住格洛丽亚，记住她曾无法拯救一只肮脏血腥，可无比感激阿莉西亚曾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小蝴蝶。


    夕阳落下的时候，艾瑞斯结束了一天的闲逛，返回旅馆。


    格洛丽亚已经离开，沙发上只有蹲坐在上面的阿莉西亚。


    少女盯着眼前的虚空，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回来了？】懒癌发作的少女在脑海中开口。


    【你后悔了？】艾瑞斯在她身边坐下，挥手端来两杯茶。


    阿莉西亚没回答，只是乖乖地捧起茶杯喝水。


    【她拿着准备的道具走了？】艾瑞斯追问。


    不等阿莉西亚回答，室外响起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可怕的风压在声音抵达之后席卷而来，震碎了窗户玻璃，零落的马赛克碎片里，阿莉西亚轻盈地跑向露台。


    海因里希宅邸在冲天的火焰中渐渐融化。


    边军、商会、地下结社等等海因里希相关的势力也燃起不大不小的火焰。


    那古老家族在雨港城的势力近乎全灭。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只蝴蝶扇动了她叛逆的翅膀。


    “多漂亮的烟花啊。”


    “艾瑞斯，格洛丽亚在向我们告别呢。”阿莉西亚笑得灿烂。


    艾瑞斯伸手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嗯，痛快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