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神殿所在的山顶，时隔20年的祭祀又再次开启。


    时值上午，阳光下，纯白的大理石广场反射着耀眼的光，神圣肃然。


    广场前方是一个火山湖，熔融的岩石像是血脉一般隐入湖面，一条小道连接着湖心的纯白巨石。


    那就是海神祭台。


    卡米拉今天穿着红色镶金边的宫廷礼服，而她身旁的卡特琳娜已穿上祭品公主的海蓝色长裙。


    卡米拉瞥了眼卡特琳娜，妹妹的手指揉着裙角，几乎快把那片布料揉成抹布了。


    “嘿，卡特琳娜，别紧张，他们在，反正又不是真的。”


    卡米拉良心发现，开口安慰。


    虽然她真的很讨厌阿莉西亚，那女人的红色眼睛亮得不可思议，比父亲权杖上的宝石还璀璨，但那女人让人觉得可靠。


    “对你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成真。”卡特琳娜绷着脸说。


    “怎么会，我可是深思熟虑了，我回去翻了族谱，我们好几个姑姑嫁人后，莫名早死了。”卡米拉展开折扇，洋洋得意道。


    卡特琳娜猛地一颤，低声呢喃一句话，卡米拉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那么傻啊。”


    没头没尾的人生攻击，直白得不像绿茶卡特琳娜会说的话。


    说完卡特琳娜就在海神祭司的搀扶下，去祭台做准备。


    卡米拉心烦地回头，正撞上泽维尔，她傲慢地瞥了眼对方，径直前行，对方却挡在她面前。


    “别挡我道，你妈妈没教过你吗？”卡米拉没好气道。


    “卡米拉公主，您这两天是吃了炸药么，我哪里得罪您了，您对我如此的无礼。”泽维尔浮夸地笑着。


    “哈？无礼，你在说我一个王族让你滚开是无礼？再说一遍。”卡米拉冷笑。


    “抱歉，是我口误，请您原谅，”泽维尔迅速道歉，又继续补充，“我是说暴躁。”


    “因为我要换掉你这个没有丝毫忠诚可言的未婚夫。”


    卡米拉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戳着泽维尔的胸口，一下一个红印。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卡特琳娜计划私奔的事？”


    泽维尔微微一怔，不以为然地笑，说些什么哄小姑娘而已，死前的美好幻想什么的。


    真可怜，卡米拉不知道该可怜自己还是该可怜卡特琳娜，不过一切都会改变。


    “滚，欺骗王族也该死。”


    卡米拉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继承王位，但她想，如果不继承王位要和这种垃圾结婚的话，那无论如何，她都得把弟弟踹下去。


    就像她曾把卡特琳娜踹下去一样。


    眼见祭典即将开始，卡米拉来到了国王和王子的身边。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父王是如此年轻，如此异常。


    国王的眼角没有一丝皱纹，比王子还要光洁，国王的蓝发没有一丝灰白，比卡特琳娜还要稠密。


    若不是他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厚重死板的国王礼袍，恐怕他看起来会比王子还年轻。


    心血来潮，卡米拉开口询问。


    “卡西，你怎么看待，卡特琳娜的献祭？”


    “心怀感激，亲爱的姐姐，我会感激地继续带领海境繁荣。”


    王子卡西随口说，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哀伤，满是看马戏的猎奇。


    “也不一定是你带领海境，对吧？卡特琳娜，你也有资格带领海境。”


    国王敲了下手中的红宝石权杖，低低地笑了声。


    卡西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他凶狠地扭头又扯出笑容。


    “姐姐，你什么时候对治国这样无聊的事情感兴趣了？”


    “不知道啊，我也有资格吗？好高兴啊。”


    卡米拉扬起嘴角，嘴里说着无所谓，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权杖，真美啊，那火红的宝石。


    只要演出完美上映，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她的。


    神殿的钟声准时奏响，所有人闭口不言，低头祈祷。


    唯有卡特琳娜的吟唱声在祭台上响起，悠远的歌声在天空中孤寂地飘荡。


    按照惯例，很快她的吟唱会引来祭台的共鸣。


    祭台会发出蓝光，而后祭品公主的灵魂将蒙受海神召唤，昏睡地躺下。


    然后，沉入海水。


    但今天，吟唱一直未能引发共鸣，原本肃穆的空气，渐渐充满人群的低语。


    “王族失去海神的眷念吗？”


    “祭品不合格？”


    “海境会失去繁华？”


    “海神会降下神罚？”


    在不安抵达顶点之前，震撼人心的管弦乐声忽然凭空奏响。


    神圣、激昂、磅礴的乐声以几乎要将人类淹死的气魄，灌入所有人灵魂。


    心脏、血管、呼吸，随着那音乐震颤。


    就在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时，蓝色的巨龙从海水中乘着波浪，一跃而出。


    “海神降临了！”卡米拉大声宣布。


    她不知道那两名佣兵是如何播放那震撼人心的音乐，也不知道眼前的巨龙是他们如何伪造出来，但那对高等生灵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相信。


    那只蓝色的巨龙，就是海神。


    卡米拉说法得到无数的赞同。


    但国王和王子显然不当回事，国王低声吩咐泽维尔去寻找音乐的来处。


    年轻的将领低头领命，匆匆离开看台。


    与此同时，神龙已然开口。


    “人类，汝向我祈愿何物？”


    卡特琳娜维持着祈愿的动作，虔诚地开口。


    “繁荣，海神大人，我向您祈愿海境未来50年的繁荣。”


    在重叠的赞颂声里，神龙的回答，传达至现场的每个人耳中。


    “我拒绝。”


    “人类王国的繁荣，与海洋无关。”


    合情合理得几乎令人恍然大悟。


    人们交头接耳地传播失去庇护的恐惧，卡特琳娜似乎呆住一般，也忘记继续演出。


    卡米拉撇了撇嘴，妹妹真没用，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海神大人！若您无法庇护海境王国，那么至今为止，您为何接受了我们的献祭？”


    卡米拉大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伪神！”王子卡西喊道，空气变得躁动。


    但下一瞬，仿佛火山爆发般的振动从脚下传来。


    无数的水晶棺被海水簇拥着喷出海面。


    残留的紫光照亮了祭品公主们失去生机的面容。


    “不可能！”绝望的嘶吼来自海境国王。


    嘶吼后，男人陡然衰老，海蓝的头发变得花白，并且快速凋零，转眼只剩下几根。


    眼角仿佛裂开般，纵横的皱纹几乎吞没双眼，胡子花白，身体佝偻。


    国王的变化干脆直白地说明了死灵法术的受益者。


    “父王！你在献祭姑姑们！你们在献祭家族的女性！”卡米拉呐喊。


    指责中，卡米拉惊恐地发现，王子也好，其他的男性贵族也好，他们脸上的畏惧仅仅只是一层假面。


    他们眼瞳中闪烁着贪婪，闪烁着渴望与不以为然。


    “你们，卡西、公爵、宰相！你们是否与死灵法师勾结了！”卡米拉质问。


    男人们恭敬地低头，清晰地开始为自己辩白。


    就在这时，神龙似乎发出了一声嗤笑。


    无数的咔嚓声中，水晶棺裂开了，上层的水晶与下层的玄武岩分开。


    或熟悉、或陌生的男性面孔浮现其中。


    那是历代国王的面容。


    “爷爷、王叔、曾祖……”


    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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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西上前两步，看清了那些衰老的面容，他僵硬地扭头看向衰老的国王。


    “你、你到底是什么？没有人会献祭自己，你附身在自己的子嗣身上？”


    在男人们终于变得惊恐的神色里，神龙再次开口了。


    “以亲族之血肉，延续自身之腐朽。”


    “污秽降临之所，必将毁灭。”


    就在人们犹疑之时，一无所获的泽维尔忽然持剑冲锋。


    年轻的将军一往无前，似乎要用手中璀璨的剑光劈开眼前带来巨变的存在。


    可巨龙只是无喜无悲地看了他一眼。


    他就被看不见的力道弹飞，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敲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从海底升腾的白光里，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待那光消散，神明也失去了踪迹。


    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声毁灭。


    人们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恐惧的视线投向了国王。


    卡米拉走到佝偻的老人面前，抽出腰间的仪式剑，悲痛地用剑穿透他的心脏。


    “为了海境的繁荣。”


    她冠冕堂皇地喊道。


    为了海境的繁荣。


    共犯们抽出匕首、刀刃，将面前的死灵产物捅穿。


    没有人敢阻止，也没有人想阻止。


    当卡米拉从面前的一摊血肉中拾起已经看不清原本黄金主体的权杖时，人们畏惧地跪下。


    卡米拉高举权杖。


    “神佑海境！神佑卡米拉女王！”


    而在海面之下，恢复人形的艾瑞斯一头栽倒在阿莉西亚怀里。


    阿莉西亚抱着艾瑞斯温热的躯体，第一次彻底慌了。


    “艾瑞斯、艾瑞斯？你怎么了？被死灵法术反噬了吗？喂！”


    阿莉西亚忽然后悔了，她明知道这里有危险的死灵法术，怎么还敢掺和其中？


    什么正义、什么对错，那些东西难道要值得献祭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友人吗？


    “艾瑞斯、别、别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


    阿莉西亚的声音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匕首，可一想到死灵法术不受时空影响，只失措地摇晃起艾瑞斯。


    “别，本来就头疼，你是要把我脑子晃出来吗？”


    艾瑞斯无奈地反手抱住阿莉西亚，不让少女继续摇晃自己。


    “只是被各种声波轰得难受。”


    阿莉西亚松了口气。


    “确实啊，溶洞魔法阵真好用，只要对着那里播放音乐，声波就会加倍扩散。”


    “加上我们打通了神殿和溶洞之间的通道，听起来就像是神殿自己播放BGM呢！”


    “不过炸药导致的次声波也扩散了，哼，幸亏我炸药精通点满，就算死灵法阵禁魔也能把那些棺材炸上天，出了禁魔范围再用魔法弄上去。”


    “不过你弹走泽维尔是用什么法术啊，我一点也没看出来你施法了。”


    阿莉西亚絮絮叨叨，声音很快恢复了往常的雀跃。


    “防护魔法，风之屏障。”


    艾瑞斯松开手，缓缓起身。


    “我看看，咦，高级法术，又是我现在学不了的法术。”


    阿莉西亚叹了口气。


    “你真的没事吗？艾瑞斯，你的脸有点红，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反正事情都结束了。”


    “不、不用了。”


    艾瑞斯拒绝，转身动作利索，似乎身体力行地证明他已满血恢复。


    只有他自己知道，鼻腔那如阳光般温暖的香气，令他莫名脸红。


    他知道只要离开那片香气，他就会恢复往常的冷静，可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渴求那温暖。


    为什么他恐惧阿莉西亚的啜泣。


    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在失去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