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是谁？


    是在说我吗？


    安月与笼中精灵掌心相碰，眼中流露出茫然神色，声音穿透灵魂，痛彻心扉。


    精灵们流淌的眼泪化作蝴蝶钻进她心房，振翅席卷波涛骇浪，安月心神不稳，精神混沌，被一阵强光轰然震开。


    尤莱亚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接住安月，怀中人双目紧闭，眉头皱起，眼角带着泪水干涸的痕迹，他抬头，与笼中精灵对视：“你们做了什么？”


    精灵们无措地摆手，锁链哗啦作响。


    「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什么也没做。」


    那份慌张诧异不像作假。


    尤莱亚收回目光，低头不停轻唤安月的名字。


    *


    “不要喊我了，埃莉诺。”


    “我不能去。”


    一只少女模样的精灵躲在树洞中，翅膀蜷缩，手指卷着发尾，自闭般说着话。


    被称为埃莉诺的精灵少女从树梢跳下：“为什么，温妮？”


    “你之前不这样的。”


    一群精灵随之钻出地面和树干，麻雀般围着温妮：“对啊，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


    “……”温妮被伙伴们拉出树洞，在众精灵不懈追问下终于开口说出原因，“妈妈发现我偷跑去人类世界了。她说人类都是坏人，精灵不可以与人类交流，更不可以与人类成为朋友。”


    “妈妈还说，如果被族长发现，她会把我们变成世界树的养料。”


    “族长不会这么做的。凯琳长老在骗你。”埃莉诺握住温妮的手，与她对视，“看着我，你只需要回答你想出去吗？”


    “想。”


    “那我们就去！”埃莉诺笑起来，“不用担心，我可以瞒住她们。”


    ……


    是幻境。


    安月身临其境又置身事外。


    埃莉诺和温妮这群精灵的一生如影片，一幕又一幕掠过她的眼睛。


    他们隐藏翅膀与精灵耳，伪装成人混迹在人类堆中，与他们成为“朋友”。


    他们帮助遇到困难的人类，被夸赞、奖励。


    他们加入冒险小队，一起走南闯北，去到很多地方。


    他们落脚原野，抬头仰望浩瀚星河，许愿永远都是朋友。


    一切是那么美好，直到魔兽入侵村子、直到他们为了救人暴露身份。


    “是、是精灵——！”村民瘫倒在地，指着半空中抵御魔兽攻击的温妮。


    他连滚带爬大声呼喊：“恶之灵！她、他们是恶之灵！”


    “可……”曾经被埃莉诺一行人帮助过的村民护住幼童，“可他们在救我们。”


    “但你忘了精灵的恶行了吗？！”有人惊恐怒吼，“它们毁了我们的家园让我们流落至此！他们杀了我们的亲人！”


    “我亲眼看到的，是精灵杀死了我的父母啊……”


    “这些事，怎么能被忘记。”有人泣声低喃。


    ……


    温妮沉默地将魔兽一击毙命，她紧抿嘴唇，悬浮在半空听着他们不断争执。


    这些事情，她、他们其实都知道。


    “那些事与我们无关。”伙伴们飞至温妮身边，埃莉诺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她拍了拍温妮的肩，“救下他们，我们也该回家了。”


    长枪射空，击穿魔兽头颅，埃莉诺冲锋在前，带领伙伴击败大半魔兽。


    温妮飞落在村民前，低念咒语召出传送阵，准备将他们送往安全的地方。


    黑雾狂风倏然席卷天地，变故就此发生，村民们双目猩红失去理智，手臂穿透温妮心口，鲜血淋漓。


    刺痛、悲鸣。


    埃莉诺与同伴不顾一切来到温妮身边，可精灵之死如尘土随风而逝。


    异化村民、魔兽不停歇的攻击者埃莉诺一行人，“回家”变得遥不可及。


    时间定格于此，焦土上尸骸遍野，埃莉诺拖着残败身躯被人包围，同伴经过方才一战都化作尘土，只剩她一人。


    安月心口好像有一团雾气堵在其中，她踩着月色走到埃莉诺面前蹲下身，握住埃莉诺血迹斑斑的手。


    天地如浪潮翻涌而退，血气裹挟埃莉诺，安月抬手挡在眼前，埃莉诺以灵魂之姿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曾经意气风发的精灵少女跪伏在地，声音颤抖：“罪民埃莉诺，见过莉娅大人。”


    安月敛神直言，将少女扶起：“我不是莉娅，埃莉诺小姐。”


    埃莉诺苦笑，她握住安月的手：“不管您是不是莉娅大人，请您救救我的同伴吧。他们的灵魂被禁锢于此，不得解脱，只有您能救。”


    说完，又是一阵狂风席卷幻境，埃莉诺的灵魂消散，靛蓝蝴蝶包裹安月，她恍然睁眼。


    “安月！”


    终于醒了，尤莱亚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


    精灵们激动地扒着笼子，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安月。


    「醒了。」


    「醒了醒了。」


    安月借力起身，她的目光扫过笼中精灵，与幻境中的身影一一对应，最开始与她掌心相碰的精灵是温妮。


    她看了一圈，唯独没有找到埃莉诺。


    尤莱亚的声音响起：“你想做什么？”


    安月回神，略带惊讶地与尤莱亚对视。


    不得不说，有时候会长大人简直就像她肚里的蛔虫。


    “救他们。”


    尤莱亚深吸一口气：“不能。”


    “为什么？”安月不解，语气中带着连她都没察觉的愤怒。


    尤莱亚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目光沉静注视着身前人：“你一定要救？”


    “一定。”


    “为什么？”


    为什么？


    安月不知道，来到这里、进入幻境了解他们是意外，也是被迫。


    她没有多少同情心，但也并不冷血。


    她见到这群精灵意气风发的模样，见到他们明如灿星的眼睛，听到他们清脆悦耳的歌声。


    不管怎样，他们都不应该遭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安月轻笑转身：“会长大人要帮忙吗？不帮忙问那么多干什么。”


    二人目光相撞，安月眼中倒影出尤莱亚的身影，最后亲爱的会长大人再度认命，率先行动起来。


    安月满意点头，但他们将密室里里外外都搜了遍，也没找到铁笼的钥匙。


    中途，安月背着尤莱亚试图与精灵交流，精灵们更是一无所知，他们时醒时睡，记忆缺失。


    安月站在中心储血容器前，鼻息间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这个东西不应该存在的。


    心念所动，安月掌心迸发出火焰，一瞬便将容器灼烧殆尽。


    密室如地震般轰隆作响，锻造台上灵器掉落，晶石碎裂一地。


    石板移动，地下竟还有空间。


    安月与尤莱亚交换视线，她捡回火棍，打头走在前面，向下延伸的阶梯并不长，尽头房间被一道大门堵住。


    她将火棍交给尤莱亚，自己活动手腕，后退一步，蓄力，轰然一声，石门应声而裂。


    原来是私藏金币的仓库。


    安月在一排排宝箱前走过，忍不住惊叹，丧心病狂。


    这个家族搞诈骗就算了，竟然还在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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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金币上贴上受害人的名字。


    “会长大人，找到乔伊被骗的钱了。”安月翻着宝箱，对尤莱亚喊道，“哦，还有魔杖。”


    没有得到回应，她抬头却见尤莱亚目光凝重，盯着一个方向。


    “怎么……”安月走近，瞳孔一缩。


    层层宝箱掩盖的是一个盛满溶液的玻璃容器，而容器内，是面容完好但身体残缺的精灵少女，埃莉诺。


    她还活着。


    怎么会？


    安月一脸震惊地盯着埃莉诺。


    「请杀了我吧。」


    埃莉诺的声音在安月耳边响起。


    “为什么？”安月不敢相信，她抬手想要触摸她，在贴近玻璃壁的前一刻被尤莱亚拉住。


    “小心。”尤莱亚示意她向上看，墙角处运转着被设下的禁制魔法阵。


    「我的身上烙刻着同死同生的魔法符文，只要我活着，我的同伴就无法解脱。而我，被惩罚，不死不灭。」


    「只有您，引动海啸的蝴蝶，可以结束一切。」


    别开玩笑了，怎么会这样？


    安月压抑着情绪：“我做不到。”


    「您……」


    「我的罪行远不止您所见，我是整个精灵族的罪人。我可以接受惩罚与折磨，但我不想连累我的朋友。」


    “啧。”


    安月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从幻境出来后，她的心中就憋着一股气，压抑着她，令她烦躁不堪。


    “会长大人，您有办法将她救出来吗？”安月异常平静地指了指玻璃瓶中的少女。


    尤莱亚背后发毛，不明所以：“可以。”


    “请。”安月让出位置。


    她目不转睛看着尤莱亚拿出魔杖，复杂繁琐的魔法阵浮现脚下，埃莉诺身上出现同样的图案，是转移魔法。


    六芒星一层层交错旋转，埃莉诺从玻璃瓶中消失，出现在尤莱亚身前。残缺的精灵伤口依然在滴血，尤莱亚面无表情闪身躲开。


    “？躲什么？”安月无语，上前一步接住埃莉诺。


    埃莉诺呼吸平稳，她睁开眼，宝蓝色眼睛虚弱地盯着安月，一言不发。


    安月会意，偏头对尤莱亚说：“麻烦会长大人出去一下，记得把乔伊的钱拿走。”


    “嗯。”尤莱亚不问原由，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这间私库。


    “人走了，”安月抬手将埃莉诺潮湿的头发弄干，“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说什么了吗？”


    埃莉诺握住安月的手：“按照我族时间来说，您才刚刚成年呢。让您做这样的事真的太残酷了，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安月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只月光箭矢，交握的手一点点向下，直至穿透埃莉诺的心脏。


    完全被动地结束一切。


    埃莉诺释怀地笑起来，一如幻境中初见那般，明艳耀眼。


    她费尽力气环抱住安月，附耳轻声说了一句话，随后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颗璨蓝色宝石在安月掌心。


    上层密室内，遗失的记忆终于想起，笼中精灵有人露出笑容，有人流出眼泪……但最后他们都站起来，对尤莱亚致上最崇敬的精灵族之礼。


    「结束了。」


    「谢谢您。」


    「帮我们谢谢莉娅大人。」


    「终于结束了。」


    ……


    ***


    埃莉诺·索菲亚·塔特莉安，精灵族族长亲选的第三长老候选人，她曾在世界树以及初代精灵族族长雕像前立誓：


    若我有我罪，不得生，不得死。


    她不求生死，只求在短暂的一生中赎罪，直到能将她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