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华一不做二不休，乘胜追击，把整件外衣都抓进怀里，捂着就不松手了。


    这人一醉酒，力大至极。渊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瞧他将衣服蜷成一团。渊令也不敢伸手，生怕伸了手自己也跑不脱了，无奈地抱胸站在床榻旁。


    说来也巧。一次两次三次，就这么几回疏漏，红莲好巧不巧，就只开在冲华眼前了。


    山下又扬起声浪，於破岩也收束不住这群泼猴。术星孤今日破天荒没有躲远，亦来凑这份热闹。


    她座下并无弟子，往年众长老在藏琢峰集会后，她都是自己悄没声回垂月峦，消停睡下。今年破例，也来喝酒观花。大家多少灌了点黄汤，平时早功低头缩肩的模样给扔到了九霄云外去。


    正巧曳白已溜之大吉，众弟子怂恿她接上，也玩点什么助兴。


    这起哄声架着人，她也是个平易好相与的，还就认真思考起自己能玩点什么花活。


    术星孤于咒诀阵法一道功力稀松，三脚猫水平。她思忖半天，觉得自己当众献丑成了反面案例实在难看，遂道：“别的不会，也没你们曳白长老玩的热闹。给你们看看卦吧。”


    术星孤给外门弟子讲授天文卦象，讲了也有一个多月了。她讲课宽松，底下溜号走神一律视而不见，故而这玄而又玄的所在，没人搞得明白。


    好在术长老心善，早晚功不点名不记簿，课下无事一身轻，敲了放堂钟比众弟子溜得还快。除了几个颇有兴趣的修士，别人索性也不拿这什么劳什子“天文术数”当回事。


    众人称奇，还不等反应过来，术星孤已经开始“算”了。


    她准确地指向人群中的一个黄衣弟子，说：“你，於破岩长老的课业，逃了两回，一回是比武考核，浑水摸鱼，一回是抄经书，你用咒诀代笔……”


    被点到的黄衣弟子面如菜色，心道这算的是哪门子卦象？这是当面告状！


    术星孤当然不能厚此薄彼，没等人反应过来的功夫，连指了几人。


    “还有你，我看看……你在芸台偷吃过糕点，糕点渣掉了一书，你还给魏长老还回去了。”


    “你！哎呀呀，你修炼没怎么进步吧？怎么尽想着下凡逛青楼！那等烟花之地，少年人养生还是少去为妙。”


    前几人被点了出来还面有讪讪之色，听了最后这人的“批语”，不由前仰后合，一齐笑出声。


    “得了得了！术长老饶了我们吧，往后弟子们一定专心听讲。”有人见术星孤还要“大展身手”，生怕那点小九九被翻出来，心里直打鼓，紧着卖乖，“长老就是活现世的司命娘娘，给弟子们留点活路吧。一会儿您走了，於长老还不得把我们好一顿数落？”


    众人叫苦不迭，术星孤摆摆手：“我这就是随便看看，天机哪里能泄露？哄你们的！一诈就爆，还是心里有鬼。”


    她扭头突然往反方向的暗处瞟了一眼，眼风扫过，不过谁也没当回事儿。术星孤自己也很快就收回目光，回到一派其乐融融中来。


    人群暗处，有个弟子默默往后躲了几步。


    於破岩也没注意到异常，光顾着乐了。小兔崽子早干嘛去了——大年三十的，谁就这么想教训他们了？


    姜庆临讨厌人群热闹，没有到外门弟子那边露脸凑热闹。只是让厨舍给跃沉煮了小半碗面作夜宵。


    并且尽管跃沉喝酒的意愿十分之强烈，他也不敢再拿酒出来了，只是让跃沉讨个彩头，喝一杯椒柏酒就作罢。


    两人没再回屋，就坐在流苏树底下。兴陵城在莲河上游，比不上锦衣城四季如春，现在倒也不冷。


    跃沉吃着吃着，问题就往外冒：“曲长老怎么样了？”


    姜庆临回：“没什么大碍，休养一阵子也就罢了……”又不经意望他，“你问她做什么？”


    他自以为这问句语气拿捏得天衣无缝，孰料说出口就惹人怀疑。


    跃沉满脸疑云：“没怎么。姜长老这是什么语气？好像怕我拜到曲长老门下似的。”


    姜庆临闻言僵住。好在跃沉无心之言，低头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小菜。


    “你最好别去术星孤那里，她成日懒惰，教不了你什么。曲增明武功倒是不错，双刀出神入化，确实让人敬服……但是她一直在外行走，座下几个弟子也都是於破岩帮忙带。你去了就是自讨苦吃。”


    跃沉放下筷子，神色古怪，觉得姜庆临完全是自顾自说了这么一通。


    “……姜长老，我没说我真要拜师入内门啊？”


    姜庆临眉头立刻皱起来，仿佛这很不像话：“还有十几天就是第一次考核，你这个水平……不多作考虑吗？”


    跃沉没心没肺，吃完面吃果子。自己把果子挨个捏了一遍，挑了瓷盘里最黄最诱人的杏，一边吃一边说话：“不考虑——哪个长老要我我就去哪个山头。”


    “就我那早晚功考核，稀松成什么样了，於长老就头一个不可能要我。我那药理书还跟新的一样，背诵也背不过，又懒得下药田，冲长老也不能搭理我。”


    他吐出杏核，语气里居然还有些洋洋得意，道：“姜长老不用操心，进不进内门的，也没多大事。”


    姜庆临气得不得了，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说浑话！”


    跃沉“哎呦”一声躲开，姜庆临这一记有大半记没使上劲儿。


    “本来就是。”他装模作样捂脑袋，小声蛐蛐道。


    “认真考核。”姜庆临收手，轻咳一声，眺向远方，“……藏琢峰缺个打杂的。”


    跃沉没听清，反问道：“什么打杂的？”


    姜庆临噎住，转念不知想到了什么，平缓道：“没什么，再说吧。”


    跃沉还真就不好奇，也不追问。


    姜庆临默默想，还是把这懒家伙点进藏琢峰，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安心。


    这么想着，他瞥了一眼正发呆的跃沉，决定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早，免得把人吓跑了。


    冲华除夕夜喝酒醉得不省人事，正月初一被外头一浪压过一浪的爆竹声吵醒。他缓缓撑起上半身，低头只觉头痛欲裂。记忆仿佛被泡入胃里的酒液，颠三倒四，缠绵悱恻，闹腾不休。


    他一低头，和怀里的衣服打了照面。


    面面相觑。


    这是……渊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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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华认出那鸦色外袍，吓得酒醒了一半，记忆也晾干了摊开在他眼前，再不想回忆也回忆起来了。


    鸦色外袍被撇下床榻，他宛如被毒蛇咬了手。


    门轻敲两下，不等冲华应声，就“吱呀”一声豁开了。


    渊令人还没进屋，只探头第一眼，视线就锁定了地上那团衣服，还有冲华尴尬地停在半空，到处乱甩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渊令：“……”


    现在嫌弃我，那你昨天闹的是哪出？


    “你你你……你来干吗？”冲华想起了昨天自己喝醉了酒，跌跌撞撞爬上山，回来又撞见渊令……


    他不敢往下想，连带着声气都弱下来。整个人仿佛煮熟了的虾子，尴尬地往被子堆里缩。


    渊令的嘴角可疑地上升了一个度，慢慢走进来，好整以暇地站定了，问他：


    “你觉得呢？”


    冲华方才已从虾米成了熟虾，现在简直是架在火上给烤熟了。他双臂抱膝，被褥环绕，不好意思抬头。


    渊令走近一步。冲华吓得一跳，往床里侧挪了又挪，骨碌着眼睛瞪他：“……你干什么？”


    渊令伸手。他把自己抱的更紧了，恨不能马上吐丝结蚕，昏死过去一个月半个月的。


    渊令左手下探，挑起地上的衣袍，右手掸了掸浮灰，手指游走于衣料，抚摩出细碎悉索的声响。


    随即他故意将手指尖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仿佛折了花枝来闻。


    “酒味。”渊令噙着戏谑的笑，轻声说。


    冲华发誓以后绝不喝酒，喝酒也绝不喝醉，喝醉也绝不找渊令了。


    坏人。


    年节过的太快，一天一天翻过去，一眨眼就翻没影了。外门众兔崽子闹过了玩过了，心上长的野草也薅的干净了，于是收收心，又回到紧张的竞争中。


    元宵节还没等来，考核已拉开帷幕。往届外门弟子第一次考核就能顺利入门的并不多，可是这一批弟子格外用功，倒也难说。


    照魏逢春长老的话说，以前就没见过芸台同时有这么多人。


    跃沉破罐子破摔，药理书干脆垫到枕头底下，把术星孤讲的那套东西念叨两边，顺便给挑了挑毛病。


    这书由术星孤自己编纂，分发给众弟子学习，天下独一份的，再找也没有了。


    之前他走神不听，现在仔细一看——这星宿书几百年没更新了？


    大概也是好一番磋磨，这书才完本，术星孤再懒得看懒得改，被他看出了好几处他都知道的讹误。不过也能理解——神仙在天上有什么变动，凡人的目光望不过障云，哪能知道个详细？


    再说，外门弟子们个个乖的很，长老教什么就听什么。省心又省力，谁当要冤大头，天天花时间盯着星盘看？


    中央钧天{1}当值的亢金龙{2}早就不干昆仑门卫，调去王母娘娘身边专管人间瘟灾去了，这书里还写人家看家护院那点陈年旧事呢。


    跃沉乐呵呵地翻书，还看到了几个他眼熟或是打过照面的神官，心道，真是把人家老底都掀了。照着这书瞎求神……神仙能搭理才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