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岸当晚回房歇息时，一直辗转反侧不得安眠，一闭上眼就是母亲横死在眼前的画面。


    他平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房梁，脑子里一帧一帧回放着往日里父母俱在时的欢乐温馨，泪水自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孟岸眨了眨眼，须臾才重重闭上了眼睛。


    孟凝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太匆忙了，抄家来得如此之快，别说留东西了，连话也不曾留下一句。


    我还有机会替父亲翻案吗？


    孟岸在心底不停地叩问自己。


    翌日，五三按例回王府汇报书铺情况时，瞧见十一手里拿着两幅画像，好奇地探过脑袋：“这是谁啊？王爷又要找人了吗？”


    十一肩膀上兀然出现个脑袋，他也不惊讶，只淡淡道：“是两个小孩，昨夜和今晨连夜赶画出来的，事情紧急，既然你回来了，那就你去找吧。”


    五三“嗖”地一下缩回了自己的脑袋，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监视书铺挺好的。”


    十一才不管那么多，将画直接塞到了五三怀里，转身便走。


    五三诶诶了好几声，见十一背影都消失了，这才认命地摊开画像看了看。


    “咦？这不是书铺里面那两个小书童吗？！”


    “什么？人就在书铺？！”十一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五三挠挠脑袋，也很是不解：“是啊，约莫年前吧，这两个小孩就莫名出现在了书铺，专门负责卖书还有打理书铺。”


    裴景明喝着肉粥，笑了笑：“竟然如此，那真是巧了。”


    五三不明所以：“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裴景明将嘴里的粥咽下：“你之后便知道了。”


    五三挠着头，感觉自家王爷说话越来越神叨叨了。


    “哦对了，那三三姑娘回到书铺了，但是没有回酒楼，一直住在书铺。”


    裴景明抬起眼帘：“什么时候回到的？”


    五三：“就比王爷晚了一点。”


    裴景明勾起唇角，真有意思，前后脚到的鹤县，又是前后脚回的东京城。


    怎么每件事都能出现她的身影呢。


    裴景明拿过帕子擦了擦嘴：“盯着秦雨石，这几日只要有人去找他，不论是谁，都要想法子给我拦下。”


    小梅花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前爪抱着裴景明的腿一直奋力想往上爬，裴景明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一把捞起它那短小绵软的身子。


    “小梅花，跑哪儿去了你？”


    小梅花自然不会理他，脑袋在他怀里拱啊拱，逗得裴景明胸腔不停地发出震动。


    “三三姐，”孟岸在去书铺前一刻，在院子里静静等着三三，眼见三三房门开了，他这才踌躇上前，“我昨晚想了一晚上，虽然已经很努力了，但，但我父亲，确实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孟岸自被抄家以来，一直压抑着自己去回想过去的事情，但昨日三三的话，让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躺在床上，无比思念父亲，无比渴望父亲真的给自己留下什么东西，甚至隐隐产生了幻觉，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过了父亲的暗示。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没有，什么都没有。


    三三微微低头，见面前这个快要跟自己一般高的小孩，此刻神情低落，眼下乌青，仿佛一夜都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有些于心不忍。


    “没事的孟岸，事情来得匆忙，没有留下什么很正常。”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过你放心，就算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我们依然会有办法替你父亲翻案的。”


    “去吧，孟双在等你一起去书铺开张呢。”


    “王爷，您要去那书铺？！”五三嘴里叼着个肉包，手里端着碗豆浆，十分随意地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听到裴景明的交代，惊得连肉包里面的肉团都差点给一下挤了出去，还好他身手敏捷，舌头一伸就给兜进了嘴里。


    “嗯，我要找本书，城内的书铺都没有，说不定城外的书铺有。”裴景明摸着小梅花油光水滑的脊背，一本正经道。


    五三囫囵吞完剩下的包子，又一口闷了那豆浆，待嘴里的吃食都咽下了，这才开口道：“那得让十一跟着您去，我和二七一直在乔装打扮监视那书铺，万一被怀疑就不好了。”


    裴景明挑了挑眉：“那确实是，既然如此，你和二七今日休半天假，待我们一出书铺，你和二七再继续监视。”


    五三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咧着笑脸道：“好咧！谢谢王爷！”


    裴景明将小梅花抱起递给五三：“休假之前先将小梅花带回猫房，它近日爪子有点锋利，让人给修剪修剪。”


    五三生怕小梅花一爪拍向他脸，举着小梅花的身子立在半空吭哧吭哧就往猫房跑。


    “先生，孟岸说他父亲并未留给他任何话，东西也没有，既如此，我们直接找秦雨石伸冤有用吗？”


    自打有了孟岸和孟双后，程书就很少去书铺了，一则人手够了，二则还有两个老实能干的伙计在，出不了什么问题，他除了在院子里读书，便是写信安排各种事情。


    程书挽着袖子写好了回信，这才放心笔看向三三：“殿下，此案众人皆知，可唯独没有人率先提起，殿下觉得是为何？”


    三三：“缺了利益的直接相关人。”


    她甫一说完，立即回过了神，孟岸孟双，本就是活生生的证人。


    只要有人提了，怎么翻案，自有人争相去办。


    “姐姐！”孟双不知何时来到了书房门前，她哒哒敲了敲门，三三侧头看去，只见小姑娘满头大汗。


    她起身递了张帕子给小姑娘，蹲下身子问道：“怎么啦孟双？”


    孟双急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不高却很急切：“书铺来了个人，说他是王爷，要找一本书，哥哥和其他两个哥哥在帮忙找，都没有，哥哥让我回来问爷爷，爷爷这有没有。”


    不知为何，三三心头跳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来人是裴景明。


    三三问她：“那王爷是不是坐着轮椅？”


    孟双乖乖点点：“姐姐你真厉害呀，你怎么知道的啊？那个王爷哥哥长得很好看，但是坐在轮椅上，哥哥说他是瘸子。”


    “……好，我知道了，武师傅今早做了小甜水，你快去厨房喝点。”


    孟双倒腾着两条细腿，哒哒往厨房跑去，三三回身：“先生，这该如何是好？我们要出去见他吗？”


    程书但笑不语，裴景明并不是来找他们的。


    三三放下帘子，疑惑地嗯了一声。


    程书：“他不是要找书，是要找人。”


    三三自然明白，可眼下人在外面不走，孟岸还在前头，这该如何是好？万一被裴景明直接给带走了怎么办？


    程书提笔在纸上落下小楷：“既然殿下忧心，不妨前去看看？”


    三三嗯了一声，程书一个字还没写完，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王爷，您要找的书，小店确实没有，不如您去城内最大的书铺找找？”年纪大点的伙计甩了甩肩上的抹布，不停地拍打身上的灰尘，还十分懂事地稍稍远离了些那贵气十足的王爷。


    裴景明随意翻了翻手里拿着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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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想要的那本书，但这本也不错。”


    他看向孟岸，微微笑道：“这位小哥，我还要本游记，能再帮我找找吗？”


    孟岸当然毫不拒绝地给应下了，背过身站上椅子，吭哧吭哧就找了起来。


    三三特意从后门绕到了前院，她见众人都背对着门口，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地进去：“伙计，你们家有《启颜录》没有？”


    她的动静着实不小，引得众人齐齐回头看她。


    孟岸扭过身子，张嘴就想喊三三姐，被三三“诶”的一声打断了。


    “小伙计，你在找书啊？那也帮我找找呗？”


    孟岸是个机灵人，当即反应过来三三这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您得稍等一会，先来后到嘛，我得先帮王爷找书。”孟岸扭回身子面向书柜，埋头就是一顿翻找，手指唰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一抹，一排柜子的书就给他找了个遍，动作可谓是神速之级。


    三三双手环抱站在另一边，似是没看到裴景明等人，自顾自地翻起了前面的书籍。


    裴景明见她翻阅一时快一时慢的，心下了然，眼角带起了笑意：“三三姑娘，好久不见啊。”


    三三讶异地回头，仿佛这才看见裴景明：“诶？王爷你也在啊？”


    “真没想到王爷竟然会来城外的小书铺，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穷人才会来呢。”三三真心实意道。


    裴景明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笑了一瞬：“书铺就是书铺，不分大小，不分远近，更不分贵贱。”


    三三嘴角弯起，可眼底分明毫无笑意：“是了，王爷说的对。”


    孟岸不知状况，只埋头给人找书，他动作利索，在裴景明和三三的三言两句试探间便找到了书。


    他拍了怕封面上的灰尘，袖子卷起又一抹，那封面顿时新了不少。


    “公子，您看看，这是不是您要找的书。”


    裴景明伸手接过，仔细翻了两页：“正是这本，多谢小哥了。”


    身旁候着的十一十分有眼力见，立马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了一锭银子。


    孟岸连连摆手：“这本游记加上公子手里那本，实在是用不上一锭银子，总共也就三百文。”


    裴景明只笑着看他，他长得好，一旦有心想亲近人，便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这位小哥给我忙前忙后地找书，想必是累坏了，多的钱就算给你的打赏了。”


    孟岸瞪大了眼睛，在书铺干了那么久的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打赏。他看向大一点的那个伙计，见后者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孟岸这才大着胆子接了过来。


    “谢谢公子！”


    三三看着孟岸惊喜的神态，许是被他给传染了，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十一握着轮椅转了个弯，裴景明腿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本书，双手乖巧地平放于上：“我已经找到我要的书了，那姑娘，我就先走了？”


    三三瞧着他那细白有力的手指，有一瞬间晃神，这人装瘸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景明见她没有立即回答，又耐心说了一遍，三三这才眨了眨眼回神，淡淡道：“那王爷好走，我就不送了。”


    裴景明顺着她的眼神寻觅，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暗自笑了笑。


    临出门前，裴景明停住了身影，他微微侧回身子，看着三三道：“三三姑娘，今日百花楼有戏班子来唱戏，唱的是赫赫有名的唐谦诬告案，姑娘可有兴趣去听听？”


    三三握书的手一下就顿住了，须臾她才翻了一页：“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