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丁汴

作品:《问灵

    翌日午后,姜清越只带了陆聆,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往城东。


    丁汴的别院隐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门楣素朴,不显山不露水。叩门良久,才有一个老苍头引她们入内。


    绕过影壁,穿过覆着残雪的石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不大的庭院,几丛瘦竹,一架枯藤,檐下悬着一只半旧的铜风铃,在寒风里发出清越的、寂寞的叮当声。


    没有仆从如云,没有珍玩满室,甚至不见妻妾身影。整座别院静得像隐士幽居,毫无洛城首富该有的煊赫气象。


    姜清越随老苍头踏入堂屋时,丁汴已在候客。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石青道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却透着长年累月凝成的沉郁。


    他不像富商,更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或者,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太久不曾对人言说的人。


    “秦姑娘。”他起身见礼,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草民丁汴,见过姑娘。”


    姜清越还礼,落座。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具却是素净的白瓷,无一纹饰。


    丁汴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从容,却在姜清越开口提及“陈文远”三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丁老板当年在陈知州麾下管账,想必对那几年中州的情形知之甚详。”


    姜清越语气平和,像在谈论一桩无足轻重的旧事,“听闻陈知州赈灾有功,原已擢升入京,却不知为何突遭贬斥。此事沉埋多年,我因一些因缘,欲求个明白。”


    丁汴垂着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


    “陈公……”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个好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往下。


    姜清越等了一息,轻声问:“丁老板可知道,陈知州当年因何被贬?”


    丁汴没有抬头。


    “陈公的事,草民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木然,却分明是拒绝的姿态。


    姜清越换了个方向:“听闻丁老板也是那几年开始做粮食生意的。彼时中州大灾刚过,百业凋敝,丁老板是如何起家的?”


    丁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警觉的审视。


    “……侥幸。”他淡淡道,“薄有积蓄,恰逢粮价回稳,便开了间小铺子。不值一提。”


    姜清越还待再问,丁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草民身有不适,不能久陪,秦姑娘见谅。”他向姜清越微一拱手,转向门口,“老苍头,送客。”


    逐客令下得如此直接,连场面话都不肯多敷衍一句。


    姜清越起身,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丁汴一眼,将他那紧抿的唇角、微垂的眼帘、还有案上那盏几乎未动过的冷茶,一并收入眼底。


    马车驶离别院时,陆聆忍不住低声忿忿:“什么态度!你这好声好气问他,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姜清越没有说话,靠着车壁,将方才丁汴的一言一行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他不是傲慢。


    他是恐惧。


    那种恐惧藏得很深,被他用沉郁和木讷层层包裹,却在提及“陈文远”、提及“如何起家”时,从指缝、从眼角、从那微微一顿的茶壶,泄露出一丝半缕。


    他在怕什么?


    怕陈文远的旧事被翻出?还是怕自己那段不为人知的“起家”真相被窥破?


    傍晚时分,燕隐野来到姜清越房中。


    他已听陆聆转述了白日的情形,此刻神色淡然,并不意外。


    “丁汴此人心防极重,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开的。”


    他道,“我遣人查过他的底细,发迹之前的几年,账目一片模糊。他自称‘薄有积蓄’,但据当年与他在同一条街开铺的人回忆,他开粮铺时拿出的本钱,足有上百两纹银。”


    他顿了顿:“一个落第秀才、账房先生,哪里来的一百两?”


    姜清越抬眸看他。


    “陈文远给的?”


    “不像。”燕隐野摇头,“陈文远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即便要资助旧部,也拿不出这许多。”


    他语气微沉,“况且,丁汴开粮铺的时间,与陈文远被贬入京,几乎是前后脚。”


    姜清越心中那根弦倏然绷紧。


    陈文远入京述职,丁汴在洛城突然拿出大笔本钱开铺起家。


    陈文远三月后被贬,远窜岭南,丁汴的生意却蒸蒸日上、再无波澜。


    这两件事,时间咬得太紧,紧得不像巧合。


    而丁汴今日那近乎失态的逐客,更像是在恐惧什么被挖出。


    “世子,”姜清越轻声道,“他不是不肯说。他是不敢说。”


    燕隐野看着她,眸色沉沉。


    “那便让他敢。”


    他没有说要用什么手段,语气也依旧平淡。但姜清越知道,这个曾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一旦认真起来,总有法子让守口如瓶的人开口。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再等一等。”


    燕隐野微诧。


    “他今日虽逐客,却没有否认与陈文远的渊源,也没有否认他知道什么。”


    姜清越道,“他只是怕。怕了十六年,不会因为京中来个人问几句,便豁出去开口。但……”


    她顿了顿,想起丁汴说“陈公是个好人”时,那一瞬几不可察的、喉间的哽咽。


    “但他对陈文远,有愧。”


    燕隐野望着她沉静的侧脸,没有反驳。


    “你想怎么做?”


    姜清越摇摇头,轻声道:“还没想好。只是觉得,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壳里。先缓一缓,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害陈文远的,也不是来害他的。”


    她抬眼,对上燕隐野深邃的目光:“他不是付意。他还有愧,还认陈文远是‘好人’。有愧,便有隙。”


    燕隐野看着她,许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道,“听你的。”


    窗外,暮色渐沉,残雪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幽幽地泛着青白。


    姜清越望着那片将融未融的雪,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清明。


    丁汴今日的沉默与恐惧,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是不知情,他只是不敢说。


    而那份不敢里,藏着十六年前,关于陈文远被贬、关于他自己发迹、或许还关于另一个从中州走出去、如今在秣京做“大善人”的人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雪又要落了。


    姜清越拢了拢大氅,将腕间那缕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黑雾掩进袖中。


    她忽然想起丁汴檐下那只铜风铃。


    清越的,寂寞的,叮当不绝。


    像在等什么。


    像在守什么。


    也像在怕什么,终于有一天,会循着铃声,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