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扒树的雪兽

作品:《问灵

    她退后几步,侧身,扬臂,雪球脱手而出,划出一道不甚优美的弧线,落在灯笼下方三尺处,砸在一截覆雪的梅枝上,簌簌落下几片雪。


    她抿了抿唇,有些可惜,却也不恼,转头望向他。


    燕隐野抬手。


    他的姿态比她从容许多,沉肩,转腰,振臂——那雪球破空而出,疾如流星,直直朝灯笼飞去。


    却在即将触及灯纱的刹那,偏了半寸。


    雪球擦着灯笼边缘掠过,“啪”地砸在后面的树干上,碎成一片散雪。


    姜清越怔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世子,您也没中!”


    燕隐野收回手,神色淡淡:“嗯,没中。”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刻意。姜清越望着他,望着他垂下的眼帘,望着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忽然福至心灵。


    她忍着笑,认真道:“世子,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这比试的规矩——您我约定的是‘击中灯笼’,却并未限定要从多远的地方投掷,也未限定一人只能掷一次,对吧?”


    燕隐野抬眼看她。


    “所以…”姜清越弯起眼睛,从雪地里又捧起一捧雪,飞快地团成雪球,提着裙摆,踩着厚厚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株梅树跑去。


    她跑到树下,仰头,那盏灯笼就在头顶,伸手可及。


    她举起雪球,轻轻一碰。


    灯纱微微晃动,雪球碎在她掌心,冰凉的雪末溅上她的手腕。


    她转过身,举着沾满雪屑的双手,笑得眉眼弯弯:“世子,我击中了。”


    燕隐野望着她。


    她立在梅树下,身后是千盏灯万树雪,发间落满细碎的银白,脸颊被灯光映得绯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与狡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将他平日的冷厉锋锐都化作了融融的、三月春水般的柔和。


    “嗯,”他缓步走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你赢了。”


    姜清越望着他唇边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他是有意相让——以他的臂力眼力,莫说两丈,便是五丈十丈,也断无击不中的道理。


    但他让了。


    让她赢得这样轻易,这样心满意足,这样开怀。


    她垂下眼帘,将沾满雪的手拢进袖中,轻声说:“世子,多谢。”


    燕隐野没有答话。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陪她一同仰头望着那盏被轻轻触碰、仍在微微摇晃的灯笼。


    雪还在落。


    不知过了多久,燕隐野忽然道:“等我片刻。”


    他转身,朝林深处走去。姜清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灯影雪幕之中,不多时,又见他捧着什么,缓缓走回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中那捧雪放在姜清越面前的树上,开始——堆东西。


    姜清越凑近了看。


    他竟能让雪扒在树上?


    他的手法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先团一个圆球作身子,又团一个稍小的作脑袋,用细细长长的雪条当作四肢,甚至还为那小东西搓了一条尾巴。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又轻轻调整某个弧度。


    那那个小东西,竟真真地长了灵魂一般,抱在了那棵梅树的树干上。


    姜清越蹲在他身侧,托着腮,看着那个逐渐成形的雪团,看了许久,仍看不出那是什么。


    “…世子,”她终于忍不住问,“您堆的是什么?”


    燕隐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也不知。”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的僵硬。


    姜清越怔了一瞬,随即细细端详那只“四不像”。


    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四肢长短不一,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了一截,脑袋微微歪着,嵌上去尾巴弯曲着,怎么看都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傻气。


    她努力抿住唇角,不让笑意漏出来。


    “原来是自创。”她认真点头,“世子好手艺。”


    燕隐野抬眼,正对上她那双憋笑憋得亮晶晶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动物,的确有点丑,但映在她的笑颜中,似乎也没那么丑。


    “想笑便笑。”他说。


    姜清越再也忍不住,笑声从唇角溢出来,清清脆脆的,惊落了枝头几片雪。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角沁出细细的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世子,”她边笑边说,“这只…它、它的腿…”


    “腿怎么了。”燕隐野面无表情,手上却不着痕迹地把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腿又加了一团雪。


    “没什么。”姜清越努力收住笑,却仍忍不住弯着唇角,“很好看。而且您看,它自己扒在树干上,稳稳当当的,像一只…一只…”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燕隐野低声道:“孤独的小兽。”


    姜清越怔住。


    她低头,望着那只歪头歪脑、四不像的雪兽。它独自趴在那株梅树上,身下是茫茫雪地,身后是千盏明灯。


    它没有同伴,没有归处,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地望着这片梅林。


    像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世子。”她轻声唤他。


    燕隐野侧首。


    她望着他,望着他被雪光照亮的眉眼,望着他方才堆雪熊时专注而笨拙的神情,望着他那双看似冷淡、此刻却盛满了柔光的眼眸。


    原来,他不是不懂风花雪月。


    他只是…不擅长。


    不擅长说那些好听的话,不擅长做那些讨人欢心的事。


    他只会笨拙地记住她随口的一句感慨,在漫天风雪中策马赶来;


    只会默默打点好一切,带她看最美的景、吃最暖的锅;


    只会蹲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为她堆一只歪歪扭扭的、可可爱爱的四不像。


    姜清越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它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喜欢它。”


    燕隐野望着她,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你喜欢便好”,也没有说“那我以后常给你堆”。


    他只是侧了身子,将那只小兽让了出来,像献出自己珍藏许久的、不甚精美却无比真心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