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自灭满门

作品:《问灵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在刘家大院门口等着母亲消息的那个冬天。


    那日我在寒风中从清晨等到日落,等到的是母亲难产去世的消息,等来的是被刘家的家丁用滚烫的烧火棍打伤了腿,等来的是...此生跌入深渊。


    刺骨的寒冷与灼烫的疼痛交织,让我几乎昏死,此生刻骨铭心。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病根,极其畏寒,对温暖明亮的阳光,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与执着。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提起,只含糊提过自己幼时受过寒。没想到,孔宣他竟然记得,甚至还特意为了这个,在考察时留意了铺面的采光!


    一瞬间,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里面有一丝几乎被遗忘的、属于师弟的温情,有被细心记住喜好的微诧,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动摇。


    眼前的孔宣,眼神清澈,满怀善意,他是真心在为我的将来考虑,尽管这个将来在我心中早已是骗局。


    但也仅仅是一瞬。


    那丝动摇立刻被更强大的冰冷现实所覆盖。阳光再好又如何?那不属于即将死去的林博。


    孔宣的关心再真切又如何?他是我计划中必须清除的障碍,是见证我过去罪孽的活证。


    他的存在,他的仁义,他此刻毫无保留的信任,都在反衬着我的卑劣与不堪,让我更加坚定要执行计划的决心。


    软弱,是致命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我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足够感动的笑容,


    “师弟…你有心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水囊,趁他转身去拿另一个包袱时,迅速将早已藏在袖中的药粉抖入水囊,轻轻晃匀。


    那是一种我精心调配的、能让人短时间内四肢乏力、意识涣散,但表面看不出异常的迷药。


    “走了这么远的路,喝口水吧。”我将水囊递给他,语气如常。


    孔宣不疑有他,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好几口,还擦了擦嘴角,笑道:


    “还真是渴了。师兄,我们快些去接师母和师嫂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药效需要一点时间发作。


    我点点头,引着他往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路上,孔宣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嵩岭的见闻和对未来的设想,声音却渐渐有些飘忽,脚步也开始有些不稳。


    “师兄…我怎么觉得…有点头晕…”他扶住旁边的树干,甩了甩头。


    “许是山路崎岖,走累了。”我上前扶住他,语气“关切”。


    “来,我扶着你。马车就在前面不远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来到能看到马车停靠处的上方山坡。


    我指着下方的马车,对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的孔宣低声道:“师弟,你看,师母和流年就在下面。这样,你先下去,给她们一个惊喜。我稍后就到。”


    孔宣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了马车,脸上露出笑容,含糊地应着:“好…惊喜…我去了…”


    他挣脱我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着下方马车走去。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如同在看一个走向既定终点的傀儡。


    然后,我迅速转身,沿着另一条更陡峭但植被茂密的小径,朝着我早已选好的、位于那段险路旁上方的隐蔽位置潜行而去。


    那里堆放着几块我前几日在雨中提前搬运过来的巨石。我躲在巨石后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冰冷地跳动着,等待着。


    没过多久,下方传来了马车重新启动的声音,以及孔宣有些含糊的、似乎在安抚流年和师母的说话声。


    马车沿着泥泞的山路,缓慢而颠簸地朝着这段最险峻的弯道驶来。


    就是现在!


    我猛地发力,用一根准备好的粗木棍,狠狠撬动了那块最大、重心最不稳的巨石!


    “轰隆隆——!”


    巨石裹挟着泥土和碎木,发出沉闷的巨响,朝着下方狭窄的山路翻滚而下!


    “唏律律——!”


    拉车的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滚落的石头吓得魂飞魄附,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完全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然后疯狂地向前窜去!


    本就脆弱的车辕在剧烈的冲击和拉力下,发出了不祥的断裂声!


    马车像脱缰的野狗,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剧烈颠簸、倾斜。


    车内传来流年和师母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以及林松被吓坏的哭喊。


    而本应该好好驾车的孔宣,此时药效完全发作,浑身无力,意识模糊,别说控制受惊的马匹,连稳住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只能随着马车疯狂地颠簸。


    “咔嚓!”一声清晰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是木头碎裂和车轮脱离车轴的可怕声响!


    失控的马车带着一车人的绝望惊呼,猛地冲出了本就狭窄的山路边缘,向着下方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涧翻滚、坠落!


    “砰!哗啦——咚!”


    一连串沉重而杂乱的撞击声、木头碎裂声从涧底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然后渐渐归于死寂,只剩下远处受惊鸟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以及山洞里隐约传来的、最后的回响。


    我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直到所有声响彻底消失,山谷重归寂静。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活人动静后,我才慢慢站起身,沿着一条极其陡峭、但可以勉强攀爬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涧底滑去。


    涧底一片狼藉。


    马车早已摔得四分五裂,散落的木头、布料、杂物混杂在乱石和泥水中。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孔宣。他摔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当场毙命。面部因撞击和岩石刮擦,已经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不远处,师母和流年摔在一起,身下是大滩暗红的血迹,同样没了气息。


    流年至死还保持着紧紧搂抱林松的姿势,而那个小小的孩子,被压在下面,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着,早已没了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木头潮湿的腐朽气。


    我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确认她们都死透了。


    然后,我走到流年和林松的尸体旁,费力地掰开流年已经僵硬的手臂,从林松那小小的脖颈上,扯下了那枚精巧的、象征着孙家传承与祝福的金锁。


    金锁上沾了血和泥,冰冷地躺在我的手心。


    这是我对这个曾经叫我爹爹的孩子,最后的纪念。


    最后,我走到孔宣的尸体旁,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对着他那张已经破损的脸,又狠狠地、反复地砸了几下,直到彻底毁掉所有可能辨认的特征。


    我要确保,任何人发现这里的惨状时,都会认为林博一家不幸遇难,而那个面部损毁的男尸,就是林博本人。


    做完这一切,我将金锁小心收好,再次环顾这片死亡的涧底。


    夕阳的余晖勉强透过高耸的山崖,吝啬地投下几缕黯淡的光,照在那些曾是我妻子、岳母、儿子、师弟的冰冷躯体上。


    心中没有悲恸,没有悔意,只有一片完成任务后的、空洞的平静,以及一种即将挣脱所有束缚的、扭曲的轻松。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精心策划的意外现场,转身,沿着来时的隐秘小径,迅速向上攀爬,很快便消失在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山林之中。


    林博死了,连同他所有的羁绊与罪孽,一起葬身在这荒僻的山涧。


    而一个全新的“我”,将带着这枚染血的金锁和满手的血腥,走向未知的、由谎言和野心铺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