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代“嫁”
作品:《问灵》 极端的疼痛加上酒气上涌,赵坤在那一刻理智全无,手中的碎瓷片猛地朝晚枝掷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晚枝呆立当场,眼看着那片寒光直奔眼前,冲着他脖颈而来。
电光石火间,有人推了她一把——是云瑟。
可还是晚了半步。
碎瓷擦过晚枝的左颊,在她的下巴处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晚枝伸手摸了摸脸,满手湿热。她颤抖着看向云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云瑟冲过去抱住她,用袖子捂住她脸上的伤口,朝呆立一旁的丫鬟喝道:“快去请大夫!”
赵坤的酒似乎醒了一半,他看着晚枝脸上的血,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他今日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还破了相,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
“把这贱人给我拖下去打死!”他厉声道。
即便是林博此刻已经在手脚不停地为他包扎上药,仍旧没能挡住他的戾气。
几个赵家的家丁就要上前。
“谁敢动她。”
云瑟抬起头。她仍抱着晚枝,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
整个大堂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平日里清冷寡言,连笑都吝于施舍的歌姬头牌。
她慢慢站起身,挡在晚枝面前,目光直直看向赵坤:
“赵公子今日伤了脸,又伤了人,若真要论个是非,不如请令祖赵侍郎来断一断,看看侍郎府的体面,够不够孙子在烟花之地撒野毁容的。”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针。
赵坤露在纱布外面的半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知道祖父便是致仕了也仍旧最重官声,若真闹大了,自己少不了一顿家法。可若就这么算了,他赵坤往后在这小小观县还怎么抬头?
云瑟看透了他的犹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只让他一人听见。
“赵公子,晚枝的脸已经毁了,往后也再弹不了琴唱不了曲。您若还不解气,不如……带我走。”
赵坤愣住了,抬手将还在忙碌的林博推到了一边。
云瑟继续说:“我比她值钱。您带我回府,既能全了面子,又能得个美人。”
“至于晚枝,一个毁了容的歌姬,放她自生自灭,岂不是比打死她更解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给足了台阶。
赵坤盯着云瑟——她今日只穿了件素青的衫子,未施脂粉,可那张脸在烛火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含着两汪深秋的寒潭。
他早就垂涎云瑟,只是这女人向来冷傲,多少王孙公子碰了钉子。
今日她竟主动提出……
“好。”赵坤舔了舔嘴唇,伤口痛入骨髓,可他此刻却觉得,已经减轻很多了。
“本公子就带你走。至于这贱人——”他瞥了眼蜷缩在地上的晚枝,冷哼一声,“就依你所言。”
———
三日后,一顶轿子将云瑟从烟雨楼中抬了出去。
云瑟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几件旧衣,一把断了弦的琴。
临行前,她去了晚枝的房间。
晚枝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大夫说会留疤。她终日以泪洗面,不肯见人。
“晚枝。”云瑟在床边坐下。
晚枝转过身来,看到她一身嫁衣般的红衣,眼泪又涌出来。
“姐姐,你不该……你不该为了我……”
她从未如赵坤所说引诱过他,却遭此横祸。故知此人品性不佳绝非良人。
“别说傻话。”
云瑟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你记住,往后好好活着。伤好了,就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嫁个老实人。”
她的全部身家都换成了银票,塞进了那只手中。
“姐姐……”
“我会好好的。”云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晚枝看不懂的东西。
“赵府富贵,我去享福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把‘寒泉’我放在你柜子里了。琴是好琴,别荒废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晚枝扑到窗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哭得撕心裂肺。
———
赵府比云瑟想象的更森严。
云瑟没能进得了赵府,而是被赵坤安置在城郊西侧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取名“听雪轩”。
名字风雅,实则是个华丽的牢笼。
头一个月,赵坤待她还算客气,送珠宝,送绸缎,夜夜留宿。
可新鲜劲一过,本性就露出来了。
那夜赵坤喝醉了酒回来,一进门就摔了茶盏。
云瑟正对镜卸妆,闻声刚转过头,就被他一把拽住头发拖到地上。
“装什么清高!”赵坤满嘴酒气,“不过是个妓女,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云瑟咬着唇不吭声。
这沉默激怒了赵坤。他解下腰带,劈头盖脸抽下来。
云瑟蜷起身子,任皮带抽在背上、手臂上,始终一声不吭。
“说话!求饶啊!”赵坤越发暴怒。
云瑟抬起头,脸上已有了血痕,可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冷的,没有泪,也没有惧。
赵坤最恨她这种眼神。他扔了腰带,改用拳脚。
那夜,听雪轩的灯亮到天明,丫鬟们躲在耳房,听着里面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
从那天起,折磨成了家常便饭。
赵坤心情好时,会搂着她叫“心肝宝贝”;心情不好,或是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就拿她撒火。
有时用鞭子,有时用烛台,有时就用手掐、用脚踢。
云瑟身上的伤从未好全过。新伤叠着旧伤,青青紫紫,触目惊心。
赵坤不许她请大夫,只让丫鬟用些劣等金疮药胡乱抹抹。
最可怕的是,赵坤不许她死。
有一次云瑟高烧三日,水米不进,人都昏迷了。赵坤竟亲自守在床边,灌药灌参汤,硬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后,他捏着她的下巴,笑得狰狞:“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
云瑟渐渐不再说话。
她终日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树。春天发芽,夏天葱郁,秋天落叶,冬天枯枝。她像一尊渐渐失去生气的玉雕,美貌还在,可魂已经一点点散了。
偶尔,她会想起晚枝。
那丫头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吧?脸上的疤不知淡了些没有?有没有听她的话,找个小镇子,开个卖绣品或胭脂的小铺?应该……嫁人了吧?丈夫待她可好?
想着想着,她会露出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薄薄的一层,没什么温度,却已是她全部的热。
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