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萝卜头。这是剪齐刘海后司临雾给姜且起的外号，不过她一次都没有应过就是了。


    虽然不好看，但姜且才不觉得自己是萝卜头。


    坐在车里，话音都带着邀请意味，司临雾看看姜且身后，不经意般问了句，“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姜且还是一如既往拒绝，甚至有点生气，捏着肩带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连再见都忘了说。


    过了会才皱着眉头停下。


    “……你有完没完？”


    有辆豪车冤鬼一样，以10码不到的车速飘在旁边，挡路又显眼，路人全都自动聚焦般看了过来，八卦的传播速度向来很快。


    “谁家大小姐啊闹脾气啊？还自己走路，等会堵车就有得哭了。”


    “不知道，但好像有点眼熟，在哪见过来着……”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眼熟。”


    这让姜且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软磨硬泡，就跟司临雾这个人一样，不理不睬也没有用。


    想到这里，姜且把心一横，坐了上去。


    “行，我跟你走。”


    车鸣或讨论在砰的一声后彻底静止，姜且觉得自己更像进入一间移动咖啡厅，里面的每一个人，不论司机或者司临雾，神情都如出一辙。


    不慌不忙，只是静静坐着，等待被安全平稳地送达目的地，完全没有一点点着急，车载音乐甚至是一首复古的钢琴曲——


    带着沙哑响起，心跳一样自然，便令人置身黄昏时分的洛杉矶街道，不由自主漫步其中。


    姜且的声音却盖过那首曲子，不太应景地响起来，“我要去菜市场买菜，那地方可是又臭又挤的，空气质量很差。”


    “大小姐愿意去吗？不愿意还是赶紧放我下来比较好。”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司临雾则倚在窗边，听姜且说出并不礼貌的威胁的话。她只是笑，弯着眼睛笑。


    打个响指才挑眉，


    “梁叔，导航看看菜市场附近有没有空闲的停车场，我要陪她买菜，估计需要一段时间。”


    “好的。”司机连询问的意思都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掉头便直奔菜市场。


    “……”


    这下轮到姜且无话可说。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这样，可像现在被人堵到说不出话还是第一次。


    不知名的钢琴曲也趁沉默行进，终于在高.潮时分留下脚印，被撒入车内的阳光照得响亮。


    却仍旧保持富有节奏的步伐徐徐展开，这才将稍显沉寂的空气冲散。


    姜且没有司临雾这么高雅的喜好，却觉得这首歌还挺好听。


    很轻快，很安静，像在跳舞，脚步一踢一踏。


    “我第一次去菜市场呢，之前都去商超，还没去过这样的市集。”司临雾连语气都笑眯眯的，偏头看过来，显出纯良无害的模样。


    “小萝卜头，陪你买菜的话，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做的饭？”


    “为什么要缠着我。”姜且当然没有被司临雾的皮囊迷惑，只是问出一直想问的话，“我这种人既没有利用价值，身上也不会有你需要的东西，如果是可怜的话，没有必要，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放我下车。”


    说完，姜且便要拉车门，却被司临雾先一步揽过腰身。


    那日闻过的白花香气再次挤入空气，似乎一瞬，盛大的鲜花市场便开进呼吸。


    无比真实的花香与温度轻轻拥抱过来，司临雾的声音从中脱颖而出：


    “因为我对你感兴趣，想跟你交朋友。”


    “在你眼里，交朋友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姜且语塞，不忘卯足力气推她，“跟我这种人交朋友有什么好处？”


    “我不需要从朋友身上获得好处。”


    “那为什么选我做朋友？”


    “因为我想亲近你，就这么简单。”


    姜且对司临雾的随心所欲无话可说。


    这时，车辆刚好开进停车场，司机为司临雾开门，“小姐，我们到了。”


    “走吧。”司临雾这才松开姜且，见她没动，又揉了下她的耳垂，“去的晚了，菜市场关门我不负责。”


    下意识就要反抗，姜且皱眉，忽然撞入一双湖泊般的眼眸。


    那首好听的钢琴曲也在此刻来到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卷起圈圈绕绕的圆，司临雾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出口——


    “小萝卜头。”


    “你耳朵又红了。”


    没能拗过司临雾，姜且跟她一前一后走进菜场，终于进入日常砍价模式。


    搬来青川后，妈妈的情绪时常波动，发病频率也越来越高，得吃点好的补补。于是走向不远处挂红灯的肉摊，“还有精排吗？怎么卖的。”


    “精排卖完啦姑娘。”这家肉摊老板经常见姜且，慢慢就认识了。她用磨刀棒指指不远处的大棒骨，“还剩这些，你看要不要咯？”


    “算了。”这才看向牛肉，姜且指了指其中一块，让老板帮忙翻看，“就这块吧，便宜点，帮我切一下。”


    “好嘞。”老板很快提着肉到案板处切割。


    姜且也用余光观察了下司临雾，还以为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会被肉腥味熏到干呕，或者露出什么难看的表情。


    但出乎意料的，司临雾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那块牛肉的纹理更好。”几秒后，身旁人淡淡开口，“蔬菜摊在那边，要去看看吗？”


    “……”姜且忍不住瞟她一眼，司临雾也在她偏头的同时转过来。


    又是笑眯眯的表情，“怎么了？”


    姜且不答，提了牛肉便离开，没等司临雾。


    径自走向蔬菜摊，分明很清楚这里的菜价，少女却挨个去问，用繁忙掩饰自己的疑惑，挑选蔬菜的动作躲避看过来的视线。


    司临雾只是站她身后，像道影子，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姜且挑完菜才道，“走吧。”


    “送你回家。”


    第二天，姜且早早到校，可还有一个人比她更早。


    在储物柜前翻找着什么，何敏根本没发现她，直到合上柜门才忍不住怒斥，“妈的，跟鬼一样，你走路没声音啊！”


    姜且当然不会回答，也知道没有钟莉莉在场的何敏只是声大雨点小，根本不敢对自己怎样。


    沉默着经过她，少女瞟了眼打开柜门处的编号。


    是钟莉莉。


    三十分钟后，其它同学陆陆续续进入班级，其中自然包括钟莉莉。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钟莉莉开关柜门的声音很大，找东西也是乒铃哐啷一通乱找，“靠，我粉饼怎么又没了？”


    “估计放家里了吧？”


    何敏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钟莉莉的思绪，向来丢三落四的她很快将粉饼的丢失抛诸脑后，转身借了林晓珊的应急。


    姜且则一边背单词一边听着，没什么表情。


    不过很快，她便不得不产生表情。


    “早上好。”轻快到小鸟一样的声音跃过来，啄了下耳侧。


    司临雾才凑到耳边用气音说话：


    “昨晚有梦到我吗？”


    姜且立刻躲开，又听到司临雾抱怨被她的短发扇了巴掌。


    昨晚买完菜后，司临雾送姜且回家。明明从菜市场到家不过二十分钟路程，开车不到十分钟，可姜且却觉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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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几个小时那么长。


    “你干嘛一直看我？”终于忍不住了，姜且攥着手心发问，“……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刚说完，司临雾又撑着下巴补充，“发型格外时髦。”


    “……”


    姜且忍住想立刻从车上跳下去的冲动，她还得回家给妈妈做饭。


    该死的司临雾，舔下嘴唇会把自己毒死吧。


    “你每天走读，买菜做家务不累吗？”


    忽然问出稍显正经的问题，司临雾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棉絮似的，带着些漫不经心。


    姜且却只是敷衍，“不累。”她跟司临雾还没熟到可以随便聊家常。


    “是吗？那也要好好休息，早点睡觉。”


    话音落下，车辆刚好停在小区前。姜且立刻打开车门。


    司临雾的声音还是带着笑意，不偏不倚钻进来，如那天下午般揉了揉她的耳廓：


    “明天见。”


    “希望你梦里有我。”


    ……


    梦里有没有不知道，但姜且确实不止一次地想起司临雾，在哪都一样。


    回家后，她非常费劲地找到了那首钢琴曲的名字，《CityOfStars》，原版是首电影原声，司临雾听的是它的钢琴伴奏。


    姜且独来独往惯了，从没交过正儿八经的朋友，更没有见过司临雾这种朋友。毕竟在青川这样的大都市，实际社交圈都能小得出奇，就像私生女这件事被一个人知道就等于被所有人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最后闹的人尽皆知，山头田野里的小村庄更不例外。


    姜且很早便清楚自己是被爸爸抛弃的小孩，或者像隔壁王大姐说的那样，没爸的小孩。不管在哪都是受人排斥的存在，更何况来到青川这样处处都是攀比打压的地方。


    她早知道遇事要忍，得靠自己，也已经沉默了很多年，孤单了很多年。乍一下被人撬着非得开口，主动亲近，姜且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司临雾像那首钢琴曲，意外的好听。


    但对姜且来说也只能是场意外。


    一边出神一边走上台阶，她突然听见水流砸在地上的声音，反应过来才是被刘海遮挡的视线——


    衣料吸附身体的不适感与冷冰冰的温度。


    张着嘴巴大口喘气，姜且正好与站在楼上，一脸得意盯着自己的何敏对视。


    “姜且，莉莉让我问你，司临雾的迈巴赫好坐吗？”


    “你最好一直那么幸运，每天放学都能蹭上司临雾的车，别让人逮住机会。”


    何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姜且不知道，她只是站在原地，一边打哆嗦一边回忆：实验楼没有保安，监控坏了正在维修；下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需要的教具在三楼；自己的衣服头发湿了，短时间内没法吹干，更没有可以更换的校服……


    不知想到哪里，肩膀被拍了下。


    再回过神就已经被司临雾拉进卫生间。


    姜且看见她脱下校服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又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打电话，不知多久才回身，故作轻松地拨开眼前那片刘海。


    “粘眼皮了，痒不痒？”


    姜且愣愣回了句“不痒”，眼神闪了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司临雾已经看见那双重见天日的眼睛。


    视线像块棉胎，被浸满冷水显得沉甸甸的，又好像一团雾，空气都沾满了黏腻的水汽重量。


    过了会才重新开口：


    “校服会有人拿新的过来，吹风机也是，实验楼不会有老师巡查，你可以慢慢收拾。”


    “我会帮你请假，不会被老师知道。”


    “……”


    “姜且，你的内衣尺码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