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失眠。


    这一夜，阮清许几乎又是睁眼到天亮。


    明明是来这里休息调整的！怎么倒给自己调的作息紊乱了！阮清许晃了晃脑袋，不能在想了！


    她躺在床上，大脑异常清醒，像被冰冷的雪水洗过，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得刺眼。


    “没有人会不明不白和自己在一起。”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她也一样，阮清许也不想这么不清不楚和他在一起，各自离开这里以后她什么都不是，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阮清许都不想去打听陆则珩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因为她清楚自己是什么，二十七，不上不下的年纪，体制内离职，存款回去之后可能只会撑半年，未来一片迷茫。说难听点，她现在的生活就是“朝不保夕”。


    季度恋爱？听起来浪漫，实际上不过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的一场游戏。她需要这段关系来填补辞职后的空虚和迷茫，他呢？也许只是在香格里拉这段枯燥出差中的一点调剂，一点不需要负责的艳遇。


    “不管他是谁，不要耽误他了。”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


    陆则珩应该回到他的世界里去，而不是要在这里，陪她这个连明天去哪都不知道的人，玩什么限时恋爱的过家家。


    天亮时，阮清许做出了决定：今天送他走，顺便把话说清楚。体面地开始，也要体面地结束。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她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脸。黑眼圈很明显，眼睛有些肿，嘴唇因为失眠而干裂。她化了淡妆，涂了点口红，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效果甚微。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反正……也不是去约会。”


    出门前，她给陆则珩发了条微信，“你们今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也许他在忙，也许他还没醒。阮清许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民宿。


    香格里拉的早上很安静，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空气清冷干净，远处松赞林寺的晨钟一声声传来，悠长而肃穆。不知怎么的，阮清许很喜欢古寺的这种钟声，每一次听到心里总会很安稳。


    道路两旁已经有人家开始准备早饭，酥油茶的淡淡香气顺着各家各户大门口飘出来，阮清许心里惦记着事情，难得没有被香气带跑。


    她慢慢走着，心里排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陆则衍，这段时间谢谢你的陪伴，我们都挺开心的，我们就止步于此吧…”


    “祝你一路平安，工作顺利…”


    然后是什么？拥抱？还是握手？还是直接离开？哎呀！从来没经历过啊！阮清许想求助网友一般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她在想要不要给裴栀铃打电话问问…但是她人这一阵子都在沙漠里取景，裴栀铃已经好几天没联系她了，而且这一大早上的即使打通了也会打扰她休息…天呐！阮清许感觉当初面试都没这么紧张过…


    阮清许越想越乱，脚步也越来越慢。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在锦江饭店头也不回离开的阮清许，第二天果断离职的阮清许。那时候多干脆，多决绝。怎么现在，连说一句“再见”都要反复排练？


    “如果没有开始就好了。”她走在路上懊恼地想。


    如果那个时候没喝酒，没有那个雨夜的火炉炙烤，没有接二连三的偶遇，这一切都不会开始，更没有这荒唐的季度恋爱，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人家准备抽身了，你自己陷进去了，真的有病阮清许！


    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的冒出来：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你或许没有这两个月以来的发自内心的高兴、放松…


    你收获了一个去哪都可以陪你玩的游戏搭子，一个生病的时候给你找药熬粥的同伴，而你也不会觉得高原的阳光那么暖，不会在经幡下许愿，不会在篝火旁跳舞，不会……不会知道被一个人偏爱是什么感觉。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打架，阮清许觉得头更疼了。


    走到陆则珩住的酒店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阮清许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微信那边也没回消息，慢吞吞的走进酒店大堂。


    进去的一时间，阮清许愣住了。


    酒店大堂里，阮清许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周明、李薇其中就包括陆则珩，他们每个人身边都放着行李箱，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可是陆则珩没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休闲裤，显然不是要去工作的穿搭，身边也没有行李箱…也不是要去机场的装扮，阮清许皱了皱眉头，站在大厅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在这一刻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李薇先看见了她。


    “阮小姐？”李薇有些惊讶，随即露出职业的笑容，“您来找陆总？”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周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其他两个同事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只有陆则珩，他转过头看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清许。”他朝她走来，“这么早？”


    “……我来送你。”阮清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好像……不用了？”


    陆则珩笑了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去的情绪。


    “我暂时不会离开。”他说，“海城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李薇他们先回去。公司派了其他人来接替这边的工作，我再留一段时间。”


    阮清许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会离开？再留一段时间？


    那她昨晚的辗转反侧，今早的艰难决定，这一路上的内心挣扎，算什么？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陆则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对身后的同事说：“你们先去机场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薇立刻会意，招呼其他人：“好了好了，车到了，我们走吧！”


    一群人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出。经过阮清许身边时，周明朝她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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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阮清许的不自觉的朝他笑了笑。


    陆则珩站在阮清许身边，上午的阳光透过酒店大厅的落地窗照射进来，似乎在他们两个身上撒了一道金粉。


    “项目还需要跟进。”他说，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阮清许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陆则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阮清许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话题转得突兀。


    “……没有。”


    “那一起去吃吧。”陆则珩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我知道一家店，是酒店的人推荐的一个当地的店铺，去尝尝。”


    他的手很暖，整只包裹住阮清许的手，阮清许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在路上演练的那些话最后还是没说出去。


    那些关于“不合适”“耽误”“体面结束”的说辞，全部烟消云散。


    她忽然不想说了。


    不想说什么未来迷茫，不想说什么三个月的期限。她只想让这一刻延长，让这只手多握一会儿，让这个清晨的阳光多照一会儿。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则珩牵着她走出酒店。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家店在哪儿？”阮清许问。


    “转过前面那条街就是。”陆则珩说。


    他们慢慢走着，像最普通的情侣，阮清许心里的那一点挣扎，渐渐被取代成一种踏实、心安。


    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现实的问题，忘记身份的鸿沟，忘记未来的不确定性。


    就让这段偷来的时光，再慢一些。


    再久一些。


    走到街角的时候，陆则珩突然开口问道，“我留下来，你开心吗？”


    “啊？”阮清许突然被这一句话问住，她没想到陆则珩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其实说不开心是假的。


    “我想听稍微…真实一点的话。阮小姐，这个问题不过分吧。”陆则珩低头和阮清许平视，阮清许甚至可以看到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开心。”阮清许声音非常小，但是距离她只有一个拳头距离的陆则珩听到了。


    他没有直起身，而是顺势亲了一口阮清许的脸庞。


    阮清许瞬间瞪大眼睛，脸也不自觉的跟着红了起来。


    “我也挺开心的，走吧，吃早饭去。”陆则珩依然牵着阮清许的手，继续走着，而阮清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的不知所措，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


    卖花的阿妈摆出沾着露水的格桑花，卖早点的摊子飘来糌粑的香气，远处有喇嘛的诵经声随风传来。


    再任性一次。


    发挥工作摸鱼的气质，遇到什么工作不想做就，“明天再说。”


    嗯，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