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程念缘三岁了。


    她已经会跑会跳,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妈妈去公园,在那棵大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


    “妈妈,这棵树为什么开红花?”


    “因为它叫石榴树。”


    “为什么叫石榴树?”


    “因为它的果子叫石榴,红红的,圆圆的,可甜了。”


    “那为什么种在这儿?”


    冯念恩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双亮亮的眼睛。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太爷爷和一个太奶奶,他们种了这棵树。”


    程念缘眨眨眼睛:“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冯念恩指了指那棵树:“在这儿。”


    程念缘看着那棵树,看了半天,然后说:


    “妈妈,树会说话吗?”


    冯念恩想了想,说:“会。你闭上眼睛,用心听,就能听见。”


    程念缘闭上眼睛,认真听。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念缘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兴奋地说:


    “妈妈,我听见了!”


    冯念恩笑了:“听见什么了?”


    程念缘说:“有个奶奶在笑,笑得可好听了!还有个爷爷在说,这孩子真乖!”


    冯念恩的眼眶湿了。


    她把女儿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念缘,”她说,“那是太奶奶太爷爷。他们喜欢你。”


    程念缘搂着妈妈的脖子,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秋天,冯念恩带着程念缘去了北方。


    去看那棵老槐树。


    火车开了很久,程念缘在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醒来就问:“妈妈,到了吗?到了吗?”


    终于到了。


    冯念恩抱着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那个老小区。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背有点驼,可眼睛很亮。


    是程念北的爸爸,程念缘的爷爷。


    “爸。”冯念恩走过去。


    老人点点头,看着程念缘,笑了。


    “这就是念缘?”


    程念缘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爷爷。


    老人蹲下来,对她招招手。


    “念缘,过来,爷爷给你看个东西。”


    程念缘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磨得圆圆的,可还是亮亮的。


    程念缘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和妈妈的一样!”


    老人笑了:“对,一样。这是你姑奶奶留下的。”


    “姑奶奶是谁?”


    老人想了想,说:“姑奶奶叫冯雪儿。她在这棵树下,等了一辈子。”


    程念缘不懂什么叫“等了一辈子”。


    可她看着那枚硬币,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爷爷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见过这个地方。


    好像在梦里见过。


    那天下午,程念缘在那棵老槐树下跑来跑去,捡落叶,追麻雀。


    累了就坐在石凳上,靠着妈妈,听爷爷讲故事。


    讲冯雪儿的故事,讲那些信的故事,讲那四十三年等待的故事。


    程念缘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奶奶坐在树下,对着远处发呆。


    老奶奶很老了,头发全白,可眼睛很亮。


    程念缘走过去,问她:“奶奶,您在等谁?”


    老奶奶低下头,看着她,笑了。


    “等人。”


    “等谁呀?”


    老奶奶想了想,说:“等一个给我写信的人。”


    程念缘问:“他什么时候来?”


    老奶奶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会来的。”


    程念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妈妈抱着她,正在和爷爷说话。


    她揉揉眼睛,突然说:


    “妈妈,我梦见姑奶奶了!”


    冯念恩愣住了:“梦见什么了?”


    程念缘说:“梦见姑奶奶坐在树下,等人。她说,等一个给她写信的人。”


    冯念恩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飘落的黄叶,轻轻说:


    “姑奶奶,您等的人,已经来了。”


    风吹过来,槐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笑。


    那一年冬天,程念缘四岁了。


    她有了一个新朋友。


    一棵小树苗。


    是妈妈带她从北方带回来的,说是从那棵老槐树下挖的,种在这棵石榴树旁边。


    程念缘每天都要去看那棵小树苗,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小树小树,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和那边的树一样高,一样好看。”


    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好像在回应她。


    程念缘又跑到那棵大树下,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给你们带了个新朋友。是姑奶奶那边的树,种在旁边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好。


    那一年春天,那棵小树苗发芽了。


    嫩嫩的绿叶,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程念缘高兴得跳起来,跑回家拉着妈妈来看。


    “妈妈妈妈!小树活了!小树活了!”


    冯念恩看着那棵小树苗,看着女儿那张兴奋的小脸,眼眶湿了。


    她知道,这棵树,会陪着念缘长大。


    就像那棵大树,陪着她长大一样。


    那一年夏天,程念缘五岁了。


    她已经会背很多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


    有一天,她问妈妈:


    “妈妈,为什么我们家有这么多故事?”


    冯念恩想了想,说:“因为咱们家的人,都很长情。”


    “长情是什么意思?”


    “长情就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喜欢一辈子。”


    程念缘眨眨眼睛:“就像太爷爷喜欢太奶奶那样?”


    冯念恩点点头:“对,就像太爷爷喜欢太奶奶那样。”


    程念缘又问:“那太爷爷也喜欢姑奶奶吗?”


    冯念恩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太爷爷也喜欢姑奶奶。但不是那种喜欢。是感恩的喜欢,是愧疚的喜欢,是想起来会心疼的喜欢。”


    程念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


    可她记住了:喜欢,有很多种。


    那一年秋天,程念缘上小学了。


    她背着小书包,穿着新校服,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些树。


    大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壮,满树红果。


    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后代,也长高了不少,枝繁叶茂。


    还有那两个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上面刻满了名字。


    程念缘站在大树下,一只手摸着树干,说:


    “大树,我上学了!我今天学会了写‘人’字!”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好。


    程念缘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冬天,程念缘七岁了。


    她已经认识很多字,会自己看书,会写简单的日记。


    有一天,妈妈给了她一个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印着一朵红红的石榴花。


    “念缘,”妈妈说,“从今天起,你可以自己写日记了。把你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程念缘接过本子,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我去看了大树。它还是那么高,那么好看。我闭上眼睛,听见太奶奶在笑。她说,念缘,好好长大。”


    写完了,她捧着本子看了半天,心里美滋滋的。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要写一点。


    写学校里的事,写家里的事,写大树的事。


    写她听见的那些声音。


    有时候是太爷爷,有时候是太奶奶,有时候是冯雪儿奶奶,有时候是小晚奶奶。


    他们都会跟她说话。


    “念缘,今天开心吗?”


    “念缘,好好吃饭。”


    “念缘,眼睛真亮。”


    程念缘把这些话都记下来,记在那个本子里。


    本子越来越厚,故事越来越多。


    那一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程念缘在学校里,和一个同学吵架了。


    那个同学说:“你整天说你家的大树,你家的硬币,你家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哪有那么神的事!”


    程念缘急了:“是真的!不是骗人的!”


    同学说:“那你让那棵树说话给我听啊!”


    程念缘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树说话给别人听。


    她自己能听见,可别人听不见。


    她哭着跑回家,跑到那棵大树下,抱着树干哭。


    “大树大树,他们不信我,他们说我骗人!”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念缘听见太奶奶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念缘,别哭。他们不信,是他们听不见。可你能听见,就够了。”


    程念缘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我想让他们也相信……”


    太奶奶说:“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只要你信,这个故事就在。”


    程念缘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红花。


    她好像懂了。


    她擦干眼泪,对着树说:


    “太奶奶,我知道了。我信,就够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孩子。


    那天晚上,程念缘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我和同学吵架了。她说我骗人。我哭了。可太奶奶说,只要我信,就够了。所以我不哭了。我信。我一直信。”


    那一年夏天,程念缘九岁了。


    她有了一个新朋友。


    一个女孩,和她一样大,也是经常来公园玩的。


    女孩叫程念南。


    程念缘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因为她有一双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程念缘走过去,问:“你是谁?”


    女孩回过头,看着她,笑了。


    “我叫程念南。你呢?”


    程念南。


    程家的人。


    程念缘的心跳了一下。


    “我叫程念缘。”


    程念南的眼睛亮了一下:“程念缘?是我家的那个念缘吗?”


    程念缘点点头。


    程念南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爷爷是程念北,我奶奶是冯念恩。咱们是一家的。”


    程念缘也笑了。


    原来是一家人。


    她们坐在树下,聊了很久。


    聊程砚东,聊阮莺莺,聊冯雪儿,聊那些信,聊那些树,聊那些硬币。


    聊累了,就看着那棵树发呆。


    聊饿了,就去公园门口的小店吃碗面。


    太阳落山的时候,程念南说:


    “程念缘,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你也会来吗?”


    程念缘点点头:“会。”


    程念南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程念缘看着她那双眼铽,也笑了。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她们都在树下见面。


    聊天,看书,发呆,吃面。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痕。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她们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里有很多人在说话。


    有太爷爷太奶奶,有冯雪儿奶奶,有程小晚奶奶,有程忆缘奶奶,有程念恩爷爷,有程念花奶奶,有程念心奶奶,有冯念槐爷爷,有冯念恩奶奶,有程念北爷爷……


    她们都在说:好,好。


    那一年秋天,程念缘十岁了。


    她在那棵大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念缘。


    刻完,她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长大了。我会好好过,像你们一样。”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冬天,程念南搬家了。


    她爸爸工作调动,要搬到很远很远的城市去。


    临走前,她来和程念缘告别。


    两个女孩站在树下,手拉着手,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程念南说:


    “念缘,我会给你写信的。”


    程念缘点点头。


    程念南又说:“像太爷爷给冯奶奶写信那样。”


    程念缘的眼眶湿了。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硬币,是那枚复制品,她从小戴到大的。


    她把硬币塞进程念南手里。


    “给你。这是咱们的念想。”


    程念南看着那枚硬币,眼眶也湿了。


    她从自己脖子上也解下一枚硬币,塞进程念缘手里。


    “这是我的。咱们交换。”


    两枚硬币,一模一样。


    一九八零年,四分钱。


    程念缘握着那枚硬币,看着程念南,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念南也笑了。


    眼睛也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她们抱了抱,然后程念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挥挥手。


    程念缘也挥挥手。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会再见的。


    那一年春天,程念缘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寄信人地址是那个很远的城市。


    信不长,可写得很认真。


    写她新学校的样子,新同学的名字,新家的样子。


    写她想念缘。


    程念缘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那个专门的本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