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她旁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


    她今天扎了个很高的丸子头，碎发毛毛躁躁地翘在额前，练功服是团里发的基础款，领口洗得有点泛白。她蹲在那儿，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像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小猫。


    “诶，”她压低声音，朝那边努了努嘴，“她们是不是在说你啊？”


    沈语芽顿了一下。


    “……好像是。”她说。


    “我感觉也是。”徐小小小声说，“你没来的时候她们聊别人，你一来她们就换话题了。”


    她顿了顿。


    “而且刚才老往这边瞟。”


    沈语芽没说话。


    她确实也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像蜻蜓点水，一下一下。落不到实处。又确实存在。


    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的脸。刚练完一百遍衔接，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其实我有点搞不懂她们。”徐小小挠挠头，小声说，“周嘉琪那几个人，家里都挺有钱的，按说什么都不缺吧，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闲工夫嚼舌根。”


    她顿了顿。


    “上个礼拜她们聊那个跳现代舞的师姐，上上个礼拜聊另一个。现在又——”


    她没说下去。


    沈语芽看了她一眼。


    徐小小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啊，我就是觉得她们好像每天都在找话题聊别人。”


    “没关系。”沈语芽说。


    徐小小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你真的不介意啊？”她问，“她们那样……含沙射影的。”


    沈语芽想了想。


    “介意有用吗？”她说。


    徐小小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也是。”她说，“介意也没用，她们该说还是说。”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蹲着。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她们议论过。”徐小小说，“说我土，说我穿的衣服过季款，说我脚背条件不好还非要考舞团。”


    沈语芽看着她。


    徐小小的五官其实很耐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皮肤不算白，但很匀净，是那种常年在排练厅晒出来的健康肤色。


    “后来呢？”沈语芽问。


    “后来我就不理她们了呗。”徐小小耸耸肩，“我考我的试，练我的功，她们说她们的。反正我又不靠她们发工资。”


    她顿了顿。


    “而且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在这儿吗。李教也没因为我土就把我赶出去。”


    沈语芽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不土。”她说。


    “我当然不土！”徐小小瞪眼，“我那叫节俭，懂不懂。”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其实吧，”她压低声音，“我觉得她们就是羡慕你。”


    沈语芽没说话。


    “你看啊，你长得好看，这就不说了。”徐小小掰着手指头数，“跳得也好，这才来几天李教就给你定量了。”


    她顿了顿。


    “而且你身上有种……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稳的感觉。”


    沈语芽没接话。


    ——稳。


    ——那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


    ——不稳，就站不住。


    隔了几秒，她开口。


    “其实，”她说，“我是有关系进来的。”


    徐小小愣了一下。


    “啊？”


    “有人打过招呼。”沈语芽说，“我进团，不是完全靠自己。”


    她说完，把水杯盖子拧紧。


    排练厅那头的笑声还在飘，细细碎碎的。


    但说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反正她迟早会知道。


    徐小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啊？”她压低声音。


    “你问了。”沈语芽说。


    “我没问这个啊！”徐小小急眼，“我问的是她们是不是在说你，又没问你——”


    她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所以她们说的那个……”她试探着，“是真的？”


    沈语芽没说话。


    徐小小看着她。


    “你不怕我说出去啊？”她问。


    沈语芽想了想。


    “你会吗？”她问。


    徐小小立刻摇头：“不会不会不会！”


    她摇完头，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讪讪地把手放下。


    “我就是……有点惊讶。”她小声说，“以前那些人，有关系进来的，都恨不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逢人就说我是自己考的、我没靠任何人、你别乱说。”


    她顿了顿。


    “你倒好，直接就认了。”


    沈语芽沉默，心里却想，撇干净有什么用。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也总会有人想知道。


    “你不怕别人知道啊？”徐小小问。


    “怕。”沈语芽说，“但你不算别人。”


    徐小小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有点红。


    她说什么？


    不算别人？


    徐小小低头揪着自己泛白的领口，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粉。


    “你这个人……”她憋了半天，“你怎么这样啊。”


    “怎样？”沈语芽问。


    “就是……”徐小小挠挠头，“就是你这样，让人想讨厌你都讨厌不起来。”


    她顿了顿。


    “以前有关系进来的那些人，一个个拽得二五八万的，看人都是用鼻孔。你倒好，怯怯的，话也少，也不摆架子。”


    她看着沈语芽。


    “你跟我之前想的那种，完全不一样。”


    沈语芽沉默。


    她之前想的是哪种。大概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走路带风的人吧。


    可惜她不是。


    “那你那个……”徐小小试探着问，“是什么人啊？”


    沈语芽顿了一下。


    “……家里认识的。”她说。


    她没说是谁。


    徐小小也没追问。


    隔了几秒，她又开口。


    “其实有关系也没关系。”她说，“你自己跳得好就行了。你看周嘉琪，家里那么有钱，关系那么硬，不也跳成那个鬼样子。”


    她耸耸肩。


    “李教又不看谁打过招呼，她只看谁脚下干净。”


    这话说得直白。


    沈语芽看着她。


    徐小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


    “干嘛，我说得不对吗？”


    “说得对。”沈语芽说。


    徐小小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就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还怕你嫌我话多。”


    “不会。”沈语芽说。


    徐小小看起来心情不错，又靠回窗边。


    “对了，你之前哪个学校的？”她随口问，“我看你跳的风格，有点像港艺那边出来的。”


    “嗯，港艺本科。”沈语芽说。


    “我也是港艺的！”徐小小眼睛亮了一下，“哪一届？”


    沈语芽说了年份。


    “那你是我学姐啊！”徐小小有点惊喜，“我怎么没在学校见过你？”


    “我比较宅。”沈语芽说，“不上课就在练功房。”


    “难怪。”徐小小点点头，“你导师是谁？”


    沈语芽说了个名字。


    “林教授！”徐小小惊了，声音都抬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她可是大牛，我当年上过她的选修课，差点被挂。”


    她看沈语芽的眼神又变了。


    不是那种“你有关系”的打量。


    是那种“你居然是她学生”的佩服。


    “那她是不是特别严？”徐小小问。


    “严。”沈语芽说。


    “严到什么程度？”


    沈语芽想了想。


    “跳舞的高度，差两度她都能看出来。”


    徐小小倒吸一口气。


    “两度？”她说，“两度是什么概念？我连九十度还是一百度都分不清。”


    沈语芽笑了一下。


    “练多了就能分清。”她说。


    那时候她也分不清。被林教授拿着教鞭敲了无数遍脚踝，才把那两度刻进肌肉里。刻进去了，就一辈子忘不掉。


    徐小小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你那个衔接，”她指了指排练厅中央，“是林教授给你抠出来的？”


    “嗯。”沈语芽说，“抠了半个学期。”


    “半个学期……”徐小小咂舌，“难怪那么顺。”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刚才是怎么做那么顺的？我做的时候总觉得中间卡了一下。”


    沈语芽想了想。


    “重心别往后躲。”她说，“chassé推出去的时候，想着往前送，不是往上跳。”


    徐小小愣了一下，在原地试着做了半个动作。


    “……好像真的顺了一点。”她有点惊讶。


    “你多练几次就稳了。”沈语芽说。


    徐小小看着她。


    “你这个人，”她说，“有关系，但不拽；跳得好，但不傲；话少，但肯理人。”


    她顿了顿。


    “你真的挺奇怪的。”


    沈语芽没接话。


    奇怪吗。她只是知道，别人给的好意，要还回去。


    徐小小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不过这样挺好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