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清晨的同行者国外回来的学妹

作品:《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大多数人家,包括林怀安寄居的陈家大院,都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但林怀安已经醒了。


    这是他执行“体能计划”的第二个周末。


    自从经历了与“斧头帮”的惊魂对峙和陈教员的拳脚点拨,他愈发认识到,一副强健的体魄,不仅是自保的底气,更是支撑一切理想与行动的基石。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虽是从一些新派书刊上看来的,但道理是相通的。


    没有健康的身体,纵有满腹经纶、一腔热血,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陈伯母特意为他改旧的、吸汗透气的棉布裤褂——原是陈伯父年轻时练功的旧衣,又套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学生外套。


    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感觉前几日与陈教员“切磋”后留下的些许酸痛已基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涌入,令他精神一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晨雾中静默伫立,枝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悄悄掩上院门,林怀安踏上寂静的胡同。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或是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扁担吱呀作响,筐里的青菜还带着泥土的湿润。


    早点铺子刚开张,炸油条的香气混合着豆浆的热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勾动着辘辘饥肠,但林怀安忍住了,他知道运动前进食不宜。


    他的目的地是离家不远处的“菱角坑”一带。


    那里有一片半荒废的苇塘,塘边有一条被附近居民和少数晨练者踩出来的土路,环绕着水洼,还算平坦,又远离闹市,颇为清静。


    陈教员曾提过这个地方适合跑步,林怀安来试过一次,觉得不错。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鱼肚白转为淡淡的蟹壳青,远处的城墙轮廓在薄雾中显现。


    林怀安小跑着出了胡同口,沿着较为宽阔的土路,向着菱角坑的方向匀速前进。


    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呼吸渐渐加深,心跳开始有力地搏动,一股热气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他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脑海中不由想起陈教员指点的基础要领:


    “跑如松,立如钟,气息绵长,意守丹田。” 这看似简单的跑步,竟也暗含着中国传统导引术的呼吸法门,动静结合,内外兼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周易》中的句子浮现心头。


    这“自强不息”,既在格物致知,在修身明德,不也在这日复一日、看似枯燥的体魄锤炼之中吗?


    他又想起昨日周作人先生讲座中提到“生活的艺术”与个体身心的安顿。


    这晨起奔跑,挥洒汗水,感受身体与自然节律的呼应,不也是一种质朴而积极的“生活艺术”吗?


    思绪纷飞间,菱角坑已在眼前。


    这是一片面积不小的野塘,时值初秋,芦苇已抽出灰白的花穗,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着渐渐明亮的天空。


    塘边那条被踩实的土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芦苇丛后,确是一处适合跑步的好地方。


    林怀安停下脚步,略作拉伸,便踏上土路,开始沿着水塘慢跑。


    脚步声惊起了芦苇丛中栖息的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逐渐加快步伐,调整呼吸,感受着腿部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心跳与步伐逐渐达成和谐的韵律。


    汗水开始渗出额头,但身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几日的郁结——课堂上的沉重、思想上的迷惘、对时局的忧虑——似乎都在这有节奏的奔跑中,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跑了约莫两圈,身上已微微见汗,气息也稍显粗重。


    正当他准备放缓速度,走一段调整时,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芦苇旁,似乎有一个人影也在活动。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浅灰色镶细边的运动装——这在北平的中学生里颇为少见,更常见的男生是短打裤褂,女生则是旗袍或上衣黑裙。


    这身运动装剪裁合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那人正在做一套类似柔软体操的动作,伸展、转体、压腿,动作舒展而有力,透着一种协调的美感,显然不是生手。


    是附近居民?


    还是同样来晨练的学生?


    林怀安有些好奇,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穿过芦苇的间隙,落在她的脸上。


    林怀安微微一怔。


    竟是一位女学生。


    看年纪与自己相仿,或许还略大一点。


    她梳着齐耳短发,额前是薄薄的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柔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从容与聪慧。


    运动装下,身姿亭亭,自有一股书卷气,但那眉宇间,却隐隐含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甚至略带英气的神采。


    她也看到了林怀安,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寻常女生遇到陌生男子时的羞涩或闪躲,反而大方地、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怀安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脚步停了下来。


    他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到同样晨练的女学生,而且看她的穿着和气度,似乎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


    “你也来跑步?”


    那女生开口了,声音清朗悦耳,说的是标准的国语,但尾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柔和腔调,不像纯粹的北平口音。


    “是,来活动活动筋骨。”


    林怀安答道,语气自然。


    既然对方落落大方,他也无需扭捏。


    “这里清静,空气也好。”


    “是不错。”


    女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张脸显得生动起来,“我也是听人说起这里,才来试试。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她用了句玩笑话,语气轻松。


    “不敢当,”


    林怀安也笑了,“不过是找个地方出出汗。


    看你的样子,像是常锻炼的?”


    “在国外时养成的习惯。”


    女生很自然地答道,一边用搭在颈间的白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跑步,打球,游泳,都玩一点。


    回来之后,发现能坚持的也就晨跑了。


    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装,解释道,“也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穿着活动方便些。


    是不是有点扎眼?”


    “确实少见,”


    林怀安实话实说,“不过很方便,也精神。”


    他注意到女生说话时,目光坦然,神情自若,没有一般女学生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也没有富家小姐常见的骄矜。


    这让他感觉颇为舒服。


    “那就好,我还怕被人当怪物看呢。”


    女生笑道,随即问道,“你是附近的学生?”


    “是,中法中学的,高三。我叫林怀安。”


    “中法?好学校。”


    女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是中法中学的,高二。


    不过刚回国插班没多久。我叫熊小梅。”


    “中法中学?”


    林怀安略感惊讶。


    “熊同学是刚从国外回来?”


    “嗯,在法国待了几年,家里……有些事情,就回来了。”


    熊小梅的回答很简洁,似乎不愿多谈家事,但她提到法国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有别的情绪。


    林怀安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道:


    “难怪看你气质与众不同。在法国,也坚持晨跑吗?”


    “巴黎的清晨,尤其是塞纳河边,跑步是很惬意的。”


    熊小梅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透过眼前的苇塘,看到了遥远的异国景致,“不过,还是北平的秋天更有味道,天高云淡,有种开阔的苍凉感。


    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俏皮,“少了可颂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她这略带调侃的语气,让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又消减了几分。


    林怀安也笑了:“咖啡和可颂是没有,不过,这附近倒是有卖豆浆、油条、烧饼的好摊子,跑完步,热气腾腾地吃上一顿,也是人间至味。”


    “听你这么说,我倒有些馋了。”


    熊小梅眼睛弯了弯,“不过,还是先跑完这圈再说。


    你还要继续跑吗?


    要不要一起?”


    她的邀请很自然,仿佛只是问“要不要一起走段路”那般简单。


    林怀安略一迟疑,便点头道:


    “好。”


    两人便重新跑了起来,速度都不快,保持着一种可以轻松交谈的节奏。


    熊小梅的步伐轻盈而富有弹性,呼吸均匀,显然体能很好。


    林怀安暗暗调整步伐,与她并肩。


    “在法国,学业紧张吗?


    怎么会想到回国读书?”


    跑了一段,林怀安问道。


    他确实对这位气质独特、经历似乎也不同的女生有些好奇。


    熊小梅沉默了片刻,只有均匀的脚步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林怀安以为她不想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学业还好。


    我父母原本希望我在法国完成学业,最好……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归宿。”


    她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嘲讽的弧度,“不过,我觉得那边的空气虽然自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根。


    而且,国内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林怀安明白她未尽之意。


    “至于回国读书,”


    熊小梅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算是……我自己的坚持吧。


    家里是让我回来‘准备’别的事情的,我不愿意,就自己考了中法中学插班。


    幸好,以前的底子还在,英文法文也还凑合,勉强跟得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怀安能想象,一个女孩子,从国外归来,抗拒家里的安排,坚持要继续学业,这其中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尤其看她的谈吐气质,家境定然不俗,这样的家庭,对女儿的“安排”,往往意味着更多束缚。


    “了不起。”


    林怀安由衷地说了一句。


    这不完全是客气,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独立想法的女性,并不多见。


    “没什么了不起的,”


    熊小梅摇摇头,一缕短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只是觉得,人总得知道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自己的人生,终究要自己负责。


    家里安排的路或许平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引用了《论语》中的句子,语气平静却坚定。


    林怀安心中一震。


    这番话,这种独立自主的态度,与他所见的许多女性(包括他的一些女同学)截然不同。


    她们或许也读书,也谈论新思想,但骨子里,大多仍是将未来的希望寄托于家庭、婚姻。


    而熊小梅,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将命运的缰绳握在了自己手里。


    “那你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呢?” 林怀安忍不住问。


    熊小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


    “具体做什么,还没完全想好。或许学医,治病救人;或许学教育,开启民智;或许……做些更能直接改变些什么的事情。


    但总归,是要做一些实事,而不是只做一个点缀。”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力量,“‘位卑未敢忘忧国’,我们这一代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想独善其身,怕是也很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