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日机轰炸密云县城的迟到消息

作品:《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谢谢。”


    妇人接过钱,看了看林怀安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小伙子,别太往心里去。


    这世道,咱们小老百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想多了,没用。”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林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叔早上说的话:“知道了,又能怎样?”


    是啊,能怎样?


    他林怀安,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一家绸布庄的学徒,知道了日本人在密云炸死了二百多人,知道了潮河关被屠了村,知道了华北危急——他能怎样?


    去游行?


    去抗议?


    去街头演讲?


    他想起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时,北平学生们上街游行,声援十九路军。


    那时他还小,但也跟着大孩子后面喊过口号。


    后来呢?


    后来十九路军还是撤了,协定还是签了,日本人还是步步紧逼。


    “实业救国”,他想起了这个词。


    很多先生都说过,要振兴工业,发展商业,国家强大了,外国人就不敢欺负了。


    所以他来铺子里学做生意,想看看这“实业”到底怎么救国。


    可是今天,看着报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密云被炸了,潮河关被屠了,那些死去的人里,有没有开铺子的?


    有没有做生意的?他们的“实业”,救得了他们吗?


    “想什么呢?”


    林崇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怀安抬起头,看见二叔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两份报纸,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二叔,您说……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林怀安问,声音有些哑。


    林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做不下去也得做。


    不做生意,吃什么?


    穿什么?


    你爷爷,我,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这几个伙计,靠什么活?”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天塌下来,日子也得过。


    日本人炸了密云,咱们就不吃饭了?


    就不穿衣了?


    该做生意还得做生意,该活着还得活着。


    这就是老百姓的活法。”


    他把报纸塞进怀里,拍了拍:“收收心,好好干活。


    世道再乱,手上的活儿不能乱。”


    林怀安点点头,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中午吃饭时,气氛格外压抑。


    伙计们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闷头扒饭,没人说话。


    连平时最爱说笑的顺子,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说:


    “都别垂头丧气的。


    咱们就是些做小买卖的,天大的事,有高个的顶着。


    咱们把铺子守好,把生意做好,就是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了。”


    “周叔说得对。”


    老张接口道,“咱们愁眉苦脸有什么用?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愁也来不了。


    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话是这么说,但那一顿饭,每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


    林怀安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黑窝头,想起铁柱捧着窝头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时他觉得,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幸福。


    可现在,他吃着白米饭,却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吃完饭,林崇礼把林怀安叫到账房。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崇礼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林怀安,半晌才说:“你的实习,到今天为止,就算结束了。”


    林怀安一愣:“今天?不是说到月底吗?”


    “不用到月底了。”


    林崇礼摆摆手,“该学的,你都学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些细枝末节,靠时间磨。你回学校去吧,好好读书。”


    “可是二叔,铺子里……”


    “铺子里有我,有老周,有老张老李,垮不了。”


    林崇礼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学生,学生就该好好读书。


    铺子里的这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不用钻太深。”


    林怀安听出了二叔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结束实习,这是把他从这是非之地推开。


    是因为“福瑞祥”的威胁?


    还是因为今天报纸上的消息?


    或者,两者都有?


    “二叔,我不怕。”


    林怀安挺直了背,“钱胖子要耍什么花样,我……”


    “你不怕,我怕。”


    林崇礼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怀安,“怀安,你爹养你这么大。咱们林家,就你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林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二叔说的是实话。


    在二叔眼里,在爷爷眼里,甚至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林怀安的未来,是读书,是考学,是走一条“正途”。


    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搞学运,是玩火。


    “回去收拾收拾吧。”


    林崇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午就回家去。


    你爸爸想你,马上要开学了,在家里住几天,好好陪陪他们,然后回学校去。”


    “那铺子里……”


    “铺子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林崇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还有上次清仓的分红。


    一共三块大洋,你收好。”


    三块大洋,沉甸甸的。


    林怀安拿起布包,握在手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想起北安河的冬天,想起冻得发紫的手指,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二叔,”


    他抬起头,看着林崇礼,“如果……如果有一天,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咱们这铺子,还能开吗?”


    林崇礼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是海淀镇的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看到那份报纸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能开一天,是一天。”


    最后,他说,“开不下去了,就关门。


    关不了门,就跑。跑不了,就认命。


    咱们小老百姓,不就是这样吗?”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怀安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沉重,那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坚韧——一种在乱世里,小老百姓独有的、卑微而顽强的生存智慧。


    下午,林怀安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西城教育部街的家。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块怀表,和那个记满了北安河见闻的笔记本。


    他把它们仔细地包好,放进藤箱里。


    伙计们都来送他。


    老周拍拍他的肩,说:“怀安少爷,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老张和老李也说了一些吉利话。


    顺子眼圈有点红,拉着他的手说:“怀安哥,有空常来。”


    林怀安一一应了,心里有些发酸。


    这几天,他从一个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打算盘、能记账、能招呼客人的“准伙计”。


    他熟悉了铺子里的每一匹布,熟悉了老周打算盘的声音,熟悉了老张招呼客人时的笑脸,熟悉了顺子扫地时哼的小调。


    这里,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走吧,我送送你。”林崇礼说。


    叔侄二人走出铺子,走在海淀镇的街上。


    八月的午后,阳光还很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寻常。


    但林怀安知道,这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卖烧饼的老王,一边揉面,一边和旁边修鞋的老李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他看见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天没讲《三国》,也没讲《水浒》,而是在说岳飞的《满江红》,声音慷慨激昂。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电线杆下,看着上面贴的什么传单,指指点点。


    “看见了吧?”


    林崇礼说,“人心惶惶。


    密云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飞机一响,谁都睡不着觉。”


    “二叔,您说……会打起来吗?”林怀安问。


    “打不打,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林崇礼叹了口气,“但看这架势,悬。


    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在长城各口增兵,下一步,不就是华北吗?”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林崇礼停下脚步,看着林怀安,眼神复杂,“怀安,你记住,不管世道怎么乱,不管仗打不打,日子都得过。


    咱们是老百姓,老百姓的活法,就是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


    “你回学校以后,好好读书,别的事,少掺和。


    游行啊,集会啊,能不去就不去。


    那不是你们学生该干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的语气又严厉起来,“听二叔的,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的营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就是最大的孝顺,懂吗?”


    林怀安不懂,但他知道,现在和二叔争辩,没有意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二叔。”


    林崇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车在前面。”


    一辆人力车等在街口。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林怀安的藤箱,放在脚边。


    “去西城,教育部街。”


    林崇礼说。


    “好嘞,您坐稳。”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


    林怀安坐在车上,回头看着站在街口的二叔。


    二叔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杭纺长衫,背挺得笔直,但身影在八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苍凉。


    他就那么站着,目送着车子远去,一动不动。


    车子拐过街角,二叔的身影看不见了。


    林怀安转回头,看着前方。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海淀镇渐渐远了,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人和事,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车子出了海淀镇,上了通往西城的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是西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平和,仿佛报纸上那些血腥的报道,只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林怀安知道,不是。密云的那些死人,潮河关的那些冤魂,就在这宁静的田野那头,就在这平和的山峦后面。


    他们的血还没干,他们的哭喊还没散去,他们的亲人还在哭泣。


    而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到来,来到北平,来到海淀镇,来到这条他正走着的官道上。


    车夫跑得很稳,很有力。


    他的背影随着奔跑的节奏一起一伏,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白布褂子。


    林怀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那些村民,想起他们佝偻的背,龟裂的手,浑浊的眼睛。


    他们和这个车夫一样,都是这乱世里最卑微的人,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一点活命的口粮。


    而他们,恰恰是最无力保护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