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喝茶

作品:《论钢铁直男在群狼中夹缝求生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风铃归于平静,万籁俱寂。


    林南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程戈的手还搭在他唇角,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在林南殊的唇边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像是描摹着什么,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林南殊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指尖在自己唇上游走。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墙上。


    程戈缓缓靠近,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林南殊时间躲开。


    可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那眼睫的弧度。


    然后——一个吻轻轻落在按在他唇角的那根指背上。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林南殊的眼睛猛然睁大,呼吸打在程戈的脸侧,急促的,乱的,烫的。


    程戈的嘴唇贴着指背,两人咫尺之距,没有动,就那样贴着,贴了很久。


    久到林南殊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这寂静撕碎了,耳边传来一声近乎呢喃的话语。


    “若是无恙,你且等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飘进他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烙铁,烙在他心上。


    林南殊偏过头,嘴角泛起一点弧度——是苦的,涩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慕禹总是知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忍拒绝。”


    程戈看着他,看着那偏下去的头,看着那嘴角的苦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冷冷。


    “走了。”他说。


    没有等林南殊回答,他转过身,手撑上窗台,翻了出去。


    衣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林南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开着的窗,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竹林。


    看着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


    ………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长街上。


    影子在地上起伏,忽长忽短,从这头拖到那头,又从那头拖回这头。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石板,骤然停下。


    门口悬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锦衣卫”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站着几个巡卫,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马蹄声停下的瞬间,他们齐齐抬头。


    月光下,一匹骏马停在门前,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一个巡卫厉声喝道,“敢夜闯北镇抚司!”


    马背上的人没有下马,他只是抬起手,一方印玺托在他掌心。


    几个巡卫的瞳孔猛地一缩,立马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连响。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何在!”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开。


    门内脚步声如潮涌来。


    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地上,整齐,急促,带着甲叶碰撞的细响。


    转瞬之间,数十道身影从门内涌出——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月光下列成两排,齐刷刷站定。


    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陆铭站在最前,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人的脸上。


    月光照着程戈的脸,照着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孔,照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程戈居然会出现在此处。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方印玺。


    陆铭敛下眸光,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随之而动,甲叶声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跪倒。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他垂首,声音低沉有力,“参见。”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身影上明明灭灭。


    程戈独自骑在马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那些跪伏的锦衣卫身上。


    他背着光面上的表情不太明晰,缓缓抬起手,探向身后抽出一卷明黄圣旨。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接旨!”


    陆铭的头垂得更低,程戈的声音继续回荡:


    “逆贼陈正戚,狼子野心,举兵谋反!


    天子重伤,太子与内阁众臣被困宫中,社稷将倾!”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今太子殿下与内阁众臣,代陛下起旨!”


    “携玉玺为凭,命锦衣卫——”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狠狠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速、速、入、宫、勤、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扬院内一片死寂。


    灯笼不晃了。


    陆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方玉玺的影子上。


    程戈心如擂鼓。


    那心跳声太响,响得他几乎怀疑面前的陆铭能听见。


    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在喉咙口,撞在握着圣旨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铭,盯着那个单膝跪地、垂首不动的男人。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程戈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还有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乃险棋。


    三大营的调令在陈正戚手里,巡捕营归兵部管辖,上直二十六卫大多受其掣肘。


    他一路策马而来时,那些念头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而如今,只有锦衣卫是最后一丝希望。


    锦衣卫独立于兵部,不受三大营管辖,不归五府调遣。


    他们是天子亲军,只独受天子一人调令。


    可如今——


    周明岐重伤垂危,那道真正的调令,下不来。


    他这道旨意,虽师出有名,虽玉玺为凭,虽内阁署名,但终究……


    终究不算名正言顺。


    程戈攥着圣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是陆铭不认这旨……


    他没有往下想。


    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陆铭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眼里。


    一息。


    二息。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灯笼晃了晃。


    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锦衣卫身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


    三息。


    程戈身后的开元弓在月光下映出巨大的轮廓,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压在他背上。


    四息。


    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踏了一下,哒。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湖面。


    五息。


    空气几乎凝结成冰,陆铭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卷在月光下泛着明黄光泽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手,双手举过头顶。


    那道声音骤然破开夜色,像是一道惊雷,劈开这漫长的死寂。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接旨!令命!”


    最后两个字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跪伏的锦衣卫耳里,砸在这寂静的扬院之中。


    甲叶声轰然响起,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伏下。


    ………


    深夜。


    长街尽头,马蹄声骤然炸起。


    如擂鼓,如惊雷,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青石板被震得发颤,两旁的屋檐上,瓦片簌簌作响。


    转瞬之间,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橘红的光撕裂夜色,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里,无数黑影纵马疾驰,蹄声震天,铁甲铮铮。


    陈府到了。


    “围起来!”一道沉喝落下,马背上的人影纷纷落地,如浪头般向陈府大门涌去。


    撞门声、刀鞘击打声、惊呼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你们做什么!”


    “这是陈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门内传来尖叫和喝骂,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陈家上百口人便被从各院押出,踉踉跄跄挤在前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衫不整,面如土色。有人哭喊,有人发抖,有人软在地上起不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惊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最前面,陈礼正被两个兵士架着,却还在奋力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持刀握枪的黑影。


    扫过那些被押出来的家人,最后落在前院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火把前,橘红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陈礼的怒火猛地蹿上来,“你们想做何!”


    他奋力挣开架着他的兵士,踉跄两步站稳,抬起手指着林南殊,声音又尖又厉。


    “你们如何敢动我!我儿是陈正戚!!你们就不怕被治罪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火把都颤了几颤。


    “我外孙乃当今二皇子!你们反了天了!”


    几个陈家族人也跟着叫嚷起来,声音又慌又尖。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等大人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南殊站在远处,看着陈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林南殊!”陈礼注意到林南殊,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意。


    “你这是何意!别忘了——你祖父林逐风可还在宫中!”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老夫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祖父也别想好过!”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恭请陈太保——去林府喝茶。”


    ………


    文华殿内,烛火将尽。


    殿中只余三五支残烛,火光微弱,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轻轻摇曳。


    那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几个枯坐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椅上,闭着眼。


    他身后的张阁老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王尚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李侍读垂着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许久。


    久到烛泪堆了满盘,久到茶汤凉透又被人换过,又被晾凉。


    久到门外的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忽然。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人抬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却稳稳的。


    靴底落在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缓缓踏入殿中。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文华殿——储君寝殿。


    周湛自小便住在这里。


    周颢看着四周的陈设,看着那书案上的笔墨,看着那架上的书卷,看着那窗边的软榻。


    这是他自小便听母妃提及的地方。


    母妃说,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那光里藏着什么,周颢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往殿内走去。


    面色从容,脚步沉稳,他走到林逐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覆盖在林逐风的脚尖前。


    他行了个揖礼,“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不失分寸。


    林逐风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三息。


    五息。


    他缓缓直起身,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看着那张苍老的、垂垂的、仿佛已经睡着的脸。


    他开始慢慢地在殿内踱步,一步,两步……似乎在丈量着这殿宇。


    他走到林逐风身侧,又走回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太傅不受我这礼,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林逐风耳里。


    “毕竟——”他顿了顿,“太傅只认储君,做的是帝师。”


    他看着林逐风,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是看不上本皇子的。”


    林逐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嘴唇干裂,抿成一条线。


    周颢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恼,他只是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太傅曾说过——”


    他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记了很久的话。


    “《周易》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他顿了顿,“太傅当年在御前讲这一句时,我也在扬。”


    他转过身,看向林逐风。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烛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太傅说,天地之间,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先帝在时,太傅便位极人臣,父皇登基,太傅是帝师,太子立储,太傅是太子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傅这一辈子,站的永远是高处,看的永远是远方。”


    他停在林逐风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闭着眼的脸。


    “可太傅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缕烟。


    “《尚书》里还有一句话:‘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再高的山,也有可能塌,再稳的位,也有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矮,一少一老。


    林逐风终于掀起了眼皮。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困倦,像是刚从一扬冗长的梦里醒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饮水的干涩,却依旧是让人听不出深浅的调子。


    “殿下深夜不眠,来老夫这里讲经论道……倒是有雅兴。”


    周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林逐风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那样抬着眼,平平地看着他。


    “只是——”林逐风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袖口,“老夫年老觉深,终究是熬不住。”


    他放下手,又看向周颢。


    “不若来日陛下开经筵,殿下再行赐教?”


    那话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周颢那一番引经据典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更鼓声刚刚落下,余音还在夜风里飘着。


    窗外,天还是黑的,周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挂在嘴角,像是挂着一块摘不下来的面具。


    “太傅说……来日经筵?”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调子,不再有那些少年人的清朗。


    那声音冷下来,沉下来,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拔出来。


    “这经筵——父皇怕是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