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新家主

作品:《论钢铁直男在群狼中夹缝求生

    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岐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程戈的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那是那人的表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而如今,这些东西摊在他面前。


    药方。信笺。小像。笏板。


    一笔一划,刻在这里。


    程戈的手微微发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连忙把匣子翻了翻。而在最下面,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展开,一行一行字迹落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人臣之事君,能致其身;人主之报功,必隆其典。


    咨尔程戈,字慕禹,器识宏深,才猷敏达。


    自入朝以来,恪勤匪懈,忠贞之节,朕所素知。


    昔秋狝之变,贼寇犯驾,仓促之际,尔挺身而出,以身蔽朕于锋镝之下。


    创巨痛深,而神色不变,此等忠勇,足励三军,堪为百官范。


    曩者源洲之任,尔单车就道,直入虎穴。


    涤荡积年之蠹吏,廓清一方之弊政。奸宄伏辜,良善获安。


    及至离任之日,士民遮道而泣,攀辕卧辙,百里不绝。


    此等功绩,当得上万世功勋,太庙奉位。


    兹特授尔为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加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赐银千两,彩缎百匹,另赐宅一区于安仁坊。


    又念尔忠心体国,勋劳卓著,非常典可酬。


    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子孙承业,永沾皇恩。


    於戏!储宫之职,实赖辅导;经幄之选,尤重端人。


    尔其益励初心,勤修厥职,辅翼元良,共襄治化。钦哉。】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是能时常入宫的位置,是能与天子讲经论道的位置。


    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程戈喉头微微滚了滚,一时间竟干涩得厉害。


    之前周明岐来信曾许诺,待涤荡澄清朝堂之事,便将他召回京都。


    他只当是随意安抚他的言语罢了,一直没有当真。


    如今看来……原来……那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若想入仕,便给他官职,给他体面,给他登朝入阁铺路。


    知他行事莽撞,便给他免死的铁券,保他余生无忧。


    程戈的视线一点点落在那道圣旨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不是仓促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拟好的,和这些药方、这些信笺、这些小像一起,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和玉玺放在一起。


    程戈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月光很淡,很冷,落在他脸上。


    原来这就是……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


    林南殊坐在主位,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本不大,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子。


    水纹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南殊抬起眼,目光从堂下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


    一张张面孔,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这座百年世家的厅堂里,坐在这满堂的烛火与祖宗牌位之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有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久到厅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终于,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南殊啊……”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腔调。


    “不是我们想置身事外,实在是此时宫中有变,局势未明。


    老爷子被困在里面,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像是在寻求附和。


    “贸然插手,万一站错了队,那可是灭族之祸。”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接上。


    “是啊,三叔公说得对。”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族老连连点头:


    “陈家势大,京营二十万兵马在手,周洐才多少?咱们林家世代清贵,何苦去蹚这浑水?”


    “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等他老人家出来,自然明白咱们的苦心。”


    “林家在朝中立足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从不冒进。南殊,你还年轻,不懂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对,年轻人血气方刚,想救祖父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南殊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那些“保全自身”,听着那些“审时度势”,听着那些“年轻人的血气方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让步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


    “保全自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去,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林南殊站起身,站在那满堂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族老面前。


    “祖父被围在文华殿,生死不知。


    诸位在这里谈保全自身,谈审时度势,谈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这就是诸位的苦心?”


    堂下一片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目光扫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里:


    “诸位可曾想过,陈家势大,朝中趋炎附势者众。


    我林家世代清贵,从不与权阉外戚为伍,这一点,朝野皆知。”


    他顿了顿。


    “之前陈正戚的人几次拉拢祖父,祖父都拒了,诸位在座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几位族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端起茶盏装作在喝。


    林南殊目光扫过众人,“陈家早就知道林家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之前还因北狄和亲一事不惜与林家结下龃龉。


    诸位以为,现在龟缩不出,事后就能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等陈正戚事成,他会放过一个曾经拒绝过他、如今又袖手旁观的林家?”


    “他会相信我们是审时度势,而不是首鼠两端?”


    “他会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世家,在朝中碍他的眼?”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摇头叹气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闪烁。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南殊,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林方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面色沉郁,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恨,是怨,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嫉火。


    他一步一步走到堂前,站在那些族老中间。


    “陈家势大,这是事实。”他看着林南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父亲被困,我们都很着急,但着急归着急,总不能让全族跟着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你年轻气盛,不懂这些,我们不怪你。但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


    “方泽说得对!”


    “到底是当爹的,看得比儿子透彻!”


    “南殊,你父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的?”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父亲脸上。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嫉恨与怨毒。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林方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然后他开口了。


    “父亲的意思是,祖父的事,我们不管?”


    林方泽皱了皱眉:“我说的是,要从长计议。贸然出头,只会惹祸上身。”


    “从长计议。”


    林南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等祖父死在文华殿,再议?”


    “你——!”林方泽脸色骤变,指着林南殊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祖父!”


    “我自然知道那是我祖父。”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可父亲呢?父亲可还记得,那不只是我的祖父,也是你的父亲?”


    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逆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你杀了恒玉母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如今又在族里大放厥词——”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林南殊抬起手。手中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里面的残茶,狠狠砸在林方泽脚前的地面上。


    “砰——!”瓷片四溅,茶水飞溅,几滴落在林方泽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是炸开了一声惊雷。


    响得堂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呼吸。


    林方泽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碎瓷,看着那些溅在袍角的茶水,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站在堂中。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掷出茶杯的姿势,过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众人终于从那一地碎瓷中回过神来。


    像是被那一声脆响惊醒,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林南殊!你这是做什么!”


    三叔公拄着拐杖,须发皆张,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目无尊长!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摔杯子砸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反了!真是反了!”七叔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好心好意劝你,你却如此狂妄!


    你祖父不在,你就敢这样对长辈,你祖父若是在,还不得被你气死!”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这等逆子,就该动家法!”


    “对!动家法!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让他跪三天三夜!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狂妄!”


    声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他们本来还怕找不到林南殊的错处,现在立马逮着机会竭力声讨。


    林逐风不在,各房本就心怀鬼胎,正是分权的好时候。


    再不济,扶林方泽这个废物上位,做个傀儡家主,总比林南殊好对付。


    原本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人,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站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你祖父还没死呢,这林家还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今日之事,我等定要禀明老爷子!看他怎么处置你这个不肖子孙!”


    “来人!来人!把这家法请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要叫人来动家法。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色虽然还白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拳头缓缓握紧。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这逆子彻底踩下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林南殊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满堂的指责与谩骂之中,站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声讨之中。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目无尊长”,听着那些“动家法”,听着那些“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等那些声音越来越响,等那些人越来越激动,等有人真的冲到了门口——


    他忽然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很轻。


    很短。


    只是一个眼神。


    可就在那个眼神落下的瞬间——


    门开了,被人从两边猛地拉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黑衣,佩刀,步伐整齐。


    他们沉默地走进来,在堂中分成两列,站在林南殊身后。


    烛火照在他们身上,映出刀鞘上冷冷的光。


    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群侍卫身上,落在那佩刀上。


    落在那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那些方才还叫得最响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七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那个冲到门口的人,此刻正被两个侍卫挡在门内,进退不得。


    林方泽嘴角那点笑意,僵在了脸上。


    林南殊目光从那群侍卫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几张惨白的脸上。


    “诸位族老们……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敢回答他。


    林南殊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印,举起来。


    烛火落在印上,泛着冷冷的光。


    “祖父已经把家主印信交给了我。”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起,林家的事,我来做主。”


    三叔公的拐杖终于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他指着林南殊,手指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七叔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那方印,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可能……家主怎么会……”


    林方泽扶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死死盯着那方印,眼睛里的得意早已变成了恐惧,变成了不敢置信。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现在就把家主之位传给你……”


    没有人回答他,林南殊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方印,目光从那些呆若木鸡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人身上。


    “这些年——”


    林南殊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刀锋,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你们受林家荫庇,衣食无忧,受君子教习,本该与家族荣辱与共,知廉耻,懂礼教。”


    他的目光从那些惨白的脸上一一扫过。


    “可你们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打着林家的名号,横行乡里,中饱私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与流氓恶徒无异。”


    他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三叔公脸上。


    “三年前,你儿子在城外强占民田,逼死农户一家三口。


    是你用林家的名义,压下案子,把那农户的妻女卖入青楼灭口。”


    三叔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我……”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南殊的目光移向七叔。


    “五年前,你借着修缮祖祠的名义,贪墨了公中三万两银子。”


    七叔的膝盖一软,“南殊……南殊我……”


    林南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而你,在外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而那些借据上,盖的是你私刻的林家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