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御风
作品:《道爷我就云个游,怎么成顶流了?》 雪山之巅,立着两道人影。
说是人影,实则更像两道影子。
因为两人脚下那亘古不化的皑皑积雪之上并无足迹或者任何其他痕迹。
其中一道影子模模糊糊,轮廓淡得近乎透明,像蒙了层寒雾,没有实在的皮肉衣衫,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虚虚浮浮。
有诗曰:
雪巅虚影淡如烟,无衣无裳独影悬。
无身却识天光冷,有影难留雪岸形。
阴神虚渺影如幻,一缕游魂出尘寰。
只逐月魄寻幽境,不向朝阳争寸天。
另外一道则要真切许多,身形凝实清晰,轮廓分明,稳稳立在雪崖之上,不飘不散,看着与常人无异,只周身隐有一层淡光。
有诗曰:
顶门金光透雪寒,阳神出窍衣袂宽。
有形有质随心化,万里江山一息间。
纯阳凝定身常真,抱元守一自卓然。
真形出窍通天地,一实一虚两重天。
阴神、阳神的确是两重天。
《钟吕传道集·论真仙》有言:
纯阴而无阳者为鬼魂,阴阳相杂者为阴神,纯阳而无阴者为阳神。
何解?
凡人死后阴魂脱壳即成鬼魂;修功者阴未尽而出神过早,谓之阴神。
阴神、阳神的出窍方式还不一样。
阴神出窍之时,或眼中见白光如河,则神从眼出;或耳中闻钟磬箫管之音,则神从耳出。
阳神则顶门清光如日,神从顶门(泥丸宫)而出。
《海琼白真人语录》(南宋白玉蟾)亦有言:
脱胎换骨,身外有身,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此乃阳神。
一念清灵,魂识未散,如梦如影,其类乎鬼,此阴神也。
阴神只能见人,而不能使人见;能隐而不能显;能闻于人,而不能与人言。
《道书》有言:
盖独修一物者所出,乃阴神也,阴神则有影无形。
若双修性命者所出,乃阳神也,阳神则有影有形。
何解?
修性不修命,只能出阴神。
性命双修,方能出阳神。
故曰:道本无相,仙貴有形。
姜槐便是修性不修命的典型错误案例,可以上教科书错题集的那种。
那什么是性?
精神、意识、本性,智慧都能算作性。
也可以笼统概括为心性。
他自下山以来,尝酸甜苦辣,观喜怒哀乐,再到笔架山观潮听涛,皆是修心。
光凭心性这一项,考不了满分,至少也是个及格分。
那什么是命?
身体、元气、精血、生命能量都能算作命。
姜槐目前只有一拳一桩一拂尘而已。
说是偷懒吧,倒也没有,得空就练一练,但肯定没有在玄元观里那么勤了。
说没偷懒吧,和三清观那些全真道长相比,他这练了和没练一样。
什么小周天大周天,什么服气、吐纳、咽津,什么闭气、存思、守丹田,什么炼己筑基、金液炼形、玉液炼形通通没有。
人家打坐的时候,他在对着盒饭“点兵点将”想着今天吃那个。
人家存思的时候,他在看《三体》,思考主为什么不在乎。
人家精气神内敛于身,他这阳气外放的和山君似的,把雪都融了。
看着挺牛逼,把赵魁这个门外汉唬的一愣一愣的,实则就像一块坏掉的电池,根本充不进去电。
满分一百分的话,他这“命”修的功夫顶多只有二十分。
一门六十,一门二十,都拿不出手,但相比之下,还是属于严重偏科。
所以“偏科”的下场就是,山顶罡风烈烈,那虚影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会熄灭。
但姜槐半点不慌。
可以说自从下山以来,他从未这般轻松。
虽然身处劫中,虽然阴神都被一枪爆出来了,虽然现在身处的环境,能让他一分钟嗝屁十次。
但他还蛮开心的,不这样,怎么见着师父?
其实早在那颗子弹擦着烟袋锅子而过之时,师父就像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扯住他那因肉身震荡而被迫出窍的阴神。
姜槐那会儿只当自己是挨枪死了,魂魄都飘了,压根没意识到这竟是自己的阴神。
好歹也有二十分的功底,不是门外汉,知道阴神虽然和普通人的魂魄差不了太多,怕这个怕那个,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出来的。
想要凝出阴神,先得静到极点,灭了杂念纷飞的识神,眉心或者上丹田出现性光,先天元神开始凝聚,不再是散乱魂魄,此时才能叫阴神。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少有了。
至于以命固本,以性显神,灵光与元气合一,阴滓炼尽,化阴神为阳神,达到这一步的,千百年来才有几个?
至于他自己,那还是算了吧,自家人清楚自家事。
别人说说小姜道长仙风道骨也就算了,可别真当自己如何了。
再加上骤然见到师父,一时间脑子也不清醒,没头没脑就冒了一句:
“师父,您没去投胎?一直躲在铜锅子里啊!?幸好弟子不抽……”
话音未落,“脑壳”就挨了一下。
姜槐这才察觉出不对,夭寿了,师父……怎么在发光啊!
低头看看自己,只是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影子,此刻晨曦初绽,便已经觉得颇不舒服了。
再看师父,好家伙,衣袂飘飘,周身裹着一层温润却凛然的纯阳霞光,就差在脑袋后面顶着一层光圈了。
“师父……您成了?!!”
“什么叫成了?”
那道已然成就阳神的身影微微一笑。
成就阳神者,已经算是登临仙槛,但也能看做是丹道的顶级成就者。
历朝历代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当代张至顺老爷子曾在采访时无意中透露,山里有比他还要年纪大的存在,被记者连忙打断了。
这和是不是所谓的灵气枯竭无关。
道家讲究“本自具足”,一切都向内求,依靠自身的精、气、神修炼,就像“天眼通”,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要发掘出来罢了。
达到这一程度,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阳神出窍、脱质升仙,弃壳飞升,居三岛十洲、洞天福地,为神仙。
这是大部分阳神成就者的选择。
但正是因为他们成就阳神时多在闭关,成就之后直接飞升,故而名声不显,也没什么动静。
二是留世积德,再升天仙
阳神已成,但功德未满,留人间传道、济世,待功行圆满,受天书诏命,再升天仙。
许逊便是阳神成就后留世度人,拔宅飞升时证得天仙。
还有像吕洞宾、萨守坚、张三丰这一类,都是阳神已成,却自愿留在世间积功度人,功德圆满了,才受天书飞升。
其实即便达成阳神成就,也不会有那种一指断江、挥手炸山之类的神通,更不会用法术对轰之类的。
除了“身外有身”这个基本的本事之外,六通俱足也是标配,但更倾向于能避祸、 能度人、能知吉凶、 能护持一方之类的。
所以此刻这道身影一笑,原本还有些“端”着的姜槐霎时间放松下来。
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微微佝着背,穿着一身磨破了边的道袍,头发也不茂盛,更没仙气飘飘的胡须之类的。
只是看着稍微年轻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特效”加持的原因。
虽然变成新能源师父了,但还是他的师父!!
姜槐忽然委屈起来,也不知道委屈个啥。
“师父,咱们家没了!”
“知道的。”
“师父,我们在四川有一个分观,虽然只存在了一晚上……”
“这个也知道的。”
“师父,您看到那个雪人了吗?”
“看到了。”
“师父……您咋还留一手啊,怎么从来没教过弟子怎么修命功?”
“这不来了嘛。”
“以前咋不教嘞?”
“先修性,再修命,你从小聪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心窍开得太早,你反倒容易执着于气感、沉迷术法,把根基走歪。”
师父的声音在晨曦之中显得愈发温和,扭头看向姜槐之时,目光之中满是欣慰,
“先把心定住,再谈性命双修。命功是壳,性功是神,壳再硬,神乱了,一样走火入魔。”
“哦~”
姜槐点点头,又张嘴欲问。
他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
比如,您老人家既然能成,咋不提前知会一声,弟子都把您肉身烧了。
比如,弟子眼前的任务是您老人家弄出来的吗?
比如,您是知道弟子入劫,因此才来的吗?
“师父……”
问题却被师父打断,
“行了,咱们跟上。”
此刻,赵魁已经抱起那坠马的肉身夺路而逃,师徒俩就跟在后面,仿佛在看一部电影。
当看见赵魁手起箭落把那人捅死之际,姜槐张了张嘴,扭头看向师父。
师父却没什么表情,没有一点“好生之德”的样子,只是忽然吐出三个字,
“何谓劫?”
姜槐一愣,知道师父说的是他算出来的卦象,于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具尸体,
“他?”
这人追杀他而来,自然算是劫数。
怎料师父摇摇头,指着赵魁,
“有他在,此人,还算是你的劫吗?”
“这……”
姜槐一时无言,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师父又指着地上的尸体开口道,
“对于他而言,赵魁,是他的劫吗?”
“……算吧?”
师父微微一笑,又指着已经仓皇逃命的赵魁,
“接下来一路天寒地冻,没有补给,疲于奔命,若是他把你放下或者他也挺不过去,导致你就此死去,那这人是你的劫吗?”
“如果你那叫小旭的朋友没有犯错被关禁闭,那你俩也不会因为什么都不懂从而和大部队走散,更不会被人有机可乘,如此说来,小旭是你的劫吗?”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你,那小旭根本就不会来这里,你又是他的劫吗?”
姜槐顿首不言,内心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明明是卦象中一明一暗的两位“护法”,怎么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劫”了?
但他知道不能钻牛角尖,暂时想不通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快刀斩乱麻,直指根本,
“师父,那什么是劫?”
“劫,不是定数。”
师父周身霞光微漾,
“它是会相互转化的,就像一个池塘,本来平如明镜,却被投下一个个名为贪、恨、惧、怨的小石子,生出一个个小的漩涡。
本是各转各的,互不干涉,可一旦因缘际会、气数相逢,小旋涡便会缠在一起,最后汇成一个大旋涡。”
“那该如何应对?”
姜槐若有所思,却还是差了点什么。
却见师父呵呵一笑,
“你且看吧。”
接下来,姜槐果真只看不问。
他看着赵魁昼伏夜出,饿的饥肠辘辘。
看着赵魁一路朝着天峻县而去,差点要自投罗网,却被一处忽然出现的民房所挡。
民房中,走出一道明晃晃的身影,比师父还要亮。
天仙!
许真君笑着和师徒俩点点头,一声鸡鸣,姜槐那缕阴神被送入肉体,取出存折和那根烟袋锅子。
随后再次被扯出体内,跟着赵魁一路向西,进入那片小树林。
当赵魁被“揍”的嗷嗷叫唤之时,姜槐就在旁边,没来由想起了王灵官。
王灵官原名王恶,本是湘阴城隍,性情凶暴,为一方邪神。
萨守坚真人路过,以雷火焚其庙,烧得他火眼金睛。
王恶不服,上天告状。
玉帝赐他慧眼、金鞭,命他暗中跟随萨真人十二年:若萨真人有过,便可一鞭报仇。
十二年里,王恶寸步不离,竟找不到萨真人半分过错。
最后心服口服,拜萨真人为师,改名王善,成了道教五百灵官之首、都天纠察大灵官。
赵魁的经历便和这位有点像。
他一路跟随,何尝不是清楚自身秉性,想抓住他姜槐身上的过错,来为自己开脱?
但姜槐依旧一言不发,又随着师父一步登上柴达木雪峰之巅,遥遥看见小旭被许真君治的有口难开之时,他终于若有所悟,微微一笑扭头看向师父,
“天师……可真天师啊,这是要把小漩涡给一个一个化开吗,如此一来,自然聚不成大漩涡了!”
本以为已经看明白,没曾想师父只是微微一笑,
“要是这么简单,那天师可就不是天师喽!傻小子,你才是池塘里最大的漩涡啊!”
“算了,你任务更新了没?咱爷俩以前穷的都出不了市,现在你师父出息了,带你小子好好潇洒一圈!”
“好耶!”
山顶,寒风依旧。
两道人影已悄然不见。
昔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今师徒俩也附庸风雅一番。
万般琐事搁两旁,逍遥去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