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归去来兮
作品:《道爷我就云个游,怎么成顶流了?》 暮鼓落定,余音还绕在三清阁飞檐之间。
崇岳道长携两位师弟立在顶层石栏边,衣袂被海风微微掀动。
放目远眺,对岸已不再是往日昏沉,冷白探照灯铺在滩涂上,把那一片照得如同白昼。
滨海公路上,全是运送大块冰料的货车,一辆接着一辆,连绵不绝。
昏黄的大灯在冬季的暮色里连成两条光带,顺着海岸蜿蜒,硬生生勾勒出公路的轮廓,朝着工地的方向,一路延伸过去
“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
“为啥姜道友才离开,我就有点想念了?”
“谁说不是呢。”
“你要是没啥说的就憋吱声!”
“……”
师兄弟三人站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单纯说废话,目光拉近,就见冰封的海面无声裂开一道狭长水路。
一艘大红色的快艇硬生生的压碎浮冰,像漂浮在牛奶里的红尖椒,慢慢向岸边驶去。
本来等寒潮褪去,天桥再次浮出海面还要一小段时间,但工期不等人,景区不知从哪里直接借了一艘能破冰的大功率快艇过来。
也算是现代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至少对于本打算冒险滑冰过去的姜槐来说是这样。
也幸好没冒险,离得近了才发现,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些海冰其实并没有很厚,看着像是冻实了,实则也就两三厘米的厚度,最厚的不过半指而已。
快艇船头狠狠撞上去,冰壳应声碎裂,咔嚓之声在海风中炸开,冰碴子溅在船舷上,像是在放鞭炮。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家大弟子,上次吃喜宴,那么大的个子躲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吓坏的年兽。
一别好几个月,也不知那父子俩最近过的怎么样。
一路想着有的没的,二十多分钟后,姜槐终于上岸,迎接他的除了摄像小哥之外,还有很多人。
都是从哈尔滨才“借”过来的,什么专业的都有:园林设计、环境艺术、雕刻艺术、土木工程、机械工程、电气工程、照明工程、安全工程、还有管造价的。
端的是文理双全,人才济济!
众人一一见过,姜槐尤为客气,前两天只在手机里大致沟通一二,还是头一次见着面。
如果真把这次的冰雕视为一场修行,那这些人就是“财侣法地”之中的“侣”。
“侣”非单指情侣,更多是指志同道合、能互相提点、不堕歧途的伙伴。
生活之中处处是修行,身在何处,道场便在何处。
要是把他们看做是同台竞技的“对手”,那就别提“修行”这两个字了,纯纯是对这两个字的玷污。
众人都知时间紧迫,连屋都没回,裹着军大衣就在海边摊开图纸,海风卷着碎雪扑在纸面,几个人伸手按着角,就着随处可见的探照灯边走边商量。
总工姓陈,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黑里透红,标标准准的国字脸,长的和兵马俑似的。
他指着笔架山天桥延伸的那道浅痕,回头看向姜槐,
“姜道长你看,这里是笔架山天桥延伸段,我们打算从这儿起,沿滩涂修一条百米冰廊,不挡原有景致,夜里打上光,远看就像玉带浮在海上……”
旁边园林设计师接过话茬,“冰廊两侧打算做仿古冰灯柱,刻简单云纹、如意纹,和旁边的三清观风格统一,小姜道长您看可以吗?”
“挺好的。”
姜槐连连点头,心中竟然没来由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大手一挥,要不了多久就会凭空出现一座百米冰廊……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偷眼打量周围人一圈,见他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又悄悄把这种感觉藏了起来。
安全工程师用笔在浅滩处圈了一圈,
“主观景台得往后退五米,地基用三层冰砖加固,外圈再加高冰护栏……”
和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不同,笔架山景区临海,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宁愿被骂,也不能出事!
一个也不行。
姜槐更是没有二话,这位可是他这次修行的“护法”,只有他在,自己方能安心雕刻。
陈总工再在图上轻轻一划,分出四大区块,
“我们打算用冰廊串起四个区,动静分开……”
他先点靠里的位置,
“第一区,真武雕像区。
这里立那尊二十米高真武大帝冰雕,前面设冰牌坊,题什么字,雕什么纹,还要姜道长拿个主意才是。”
“没问题。”
姜槐点点头。
雕刻真武大帝和雕刻其他人物不同,属于造像,有不少仪轨。
比如动工之前需要素食、戒酒、戒五辛、断房事、沐浴净身、上香祝告等。
不过冰雕不是长久安奉在大殿的神像,是节庆、法会、祈福、纪念用的应景造像,不用装脏、开光、点眼等,一切仪轨可以从简。
而且到时候有三清观乃至附近几座道观的道长们从旁协助,一切有商有量,不会出什么纰漏。
陈总工又指向另一侧更靠外、紧贴海岸线的位置一划,
“第二区,八骏奔海区。
八匹冰马不跟真武大帝放一起,单独成一区,要一字排开,姿态要猛、要劲,前蹄腾空、作奔海之势,像是要一头扎进海里。
马身雕得通透,夜里灯光一打,如同玉铸天马踏碎冰层。
冰马脚下再堆些冰浪造型,远看就像群马冲破海面,气势直接拉满,和真武大帝形成一静一动。”
说罢,他又看向姜槐,“这也需姜道长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
姜槐再次点头。
这是“金主”点名要他雕的,别人想代劳也不行。
陈总工又往靠近岸边、避风平坦的空地一点,
“第三区,儿童冰雪区。
冰滑梯、小雪人、冰蘑菇、小冰马,可以不用太大,但必须要圆润无棱角,地面铺压实雪,就算摔了也不疼。和另两区隔开,互不打扰。”
电气工程师跟着敲定,
“灯光我打算分三套系统:真武区用暖光,庄重;冰马区用冷光,气势;儿童区用柔光,童趣;百米冰廊再单独一路弱光,夜里走起来舒服……”
众人走走停停,嘴里描绘着即将成型的盛景,可眼下,一切还只是一堆堆才开采出来的冰块。
铲车轰鸣着把成吨的冰从货车上卸下堆在空地上,吊机缓缓抬起巨臂,将一块块冰砖层层垒高。
虽说如此之多的冰块让施工场地更显寒冷,但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却丝毫未减。
“真武镇山,八骏踏海,动静相宜,阴阳相和。”
姜槐抬眼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潮起潮落间,似有渺渺道唱与马蹄声隐隐相合。
再想到那童区里,稚童的欢声笑语随风飘荡,与山海的雄浑交织在一起,光是想象,便是一幅好美的人间仙境。
“对了,第四个区域呢?”
“第四个区域不用我们管,是景区负责规划,算是游客互动区和休息服务区,可以让游客手工体验冰灯制作之类的。”
陈总工指向图纸上离岸边最远的一块区域答道,然后又回头问询跟在后面的人,
“听说还有烧烤和义诊是吧?”
“听说是有的。”
众人七嘴八舌,“好像还放大呲花?反正是真下心思了。”
的确是下了心思了,从姜槐和这群工程师住的地方就能看出来。
直接包了一个海景度假山庄,就在景区斜对面,站在屋里都能看见那片正在施工的地点。
姜槐自认为已经见过不少世面,无人区的悬墓都几进几出了,却还真是第一次见着把浴缸摆在落地窗前的,床也是吊在半空,铺着好些玫瑰花,晃悠悠的,跟个大号秋千似的。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先迈哪只脚。
更要命的是,插入房卡之后,屋里竟然是那种玫瑰金色的灯光,幽幽暗暗的,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正满屋的找开关,就听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随后响起一个捏着嗓子的怪异腔调,细声细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
“先生,需要客房服务嘛?”
“不需要,谢谢。”
姜槐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回复。
没曾想,那人依旧不走,不依不饶的敲着门,“先生,我们的客房服务是免费的哦,真的不需要嘛~”
“真的不需要,谢谢。”
姜槐还在一个个的试开关,闻声再次拒绝,想着一而再,不能再而三了吧?
可门外的敲门声还是敲个没完。
不仅如此,就听门口忽然热闹起来,原本只有一道黏糊糊的声音,此刻竟像炸开了锅似的,一下多出许多人。
脚步杂沓,笑语喧哗。
就在这乱糟糟的关头,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傻气的声音突然扎进来,仿佛耐心已经用尽,急匆匆的喊了一声:
“师父!”
然后就是“咚咚咚”的敲门,不,不是敲门,而是撞门。
姜槐身形一顿,又是惊又是喜。
自家徒儿好神奇,不会真是羚牛转世吧,为何每次刷新的都是这么突然?!
房门一开,就见走廊里果然挤着不少人,但还没看清都是谁,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给“拱”了起来。
不是小松还能是谁?
和上次见他不同,这次小松的头发长了很多,还扎了个小辫子。
在旁人看来,这家伙更野了,横眉瞪眼的,像个社会人。
但在姜槐看来,自个儿的大弟子更萌了。
“小松,放我下来!”
没用,徒弟太兴奋,扛着师父满屋走。
姜槐只好转着圈的看向门外众人。
他看见了一脸坏笑的小吕,不用想,刚才肯定是他使坏。
他手里牵着一个女生,挺娇小可爱的,应该是他的女朋友。
然后就是五六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男有女,都带着笑意看向姜槐。
在他们之后,是胖乎乎的李教授和满脸无奈的钱老。
正所谓得道者多助!
姜槐昔日种下的善因,此时终于迎来了善果。
李教授带着他的学生们来参加“社会实践”,是还上次的崖墓之情。
而对于这群学生而言,既能有学分,还不用和小对象忍受异地之苦,更重要的是万一找到毕业后的就业方向,何乐而不为?
钱老更不用多说。
若是姜槐想要雕一个云顶天宫,他也二话不说的直接画图纸。
而他们这次过来,当地政府也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之所以没说,还是想着给姜槐一个惊喜。
的确惊喜,姜槐到现在还没落地……
一番热闹自是不必多言,夜深之后,众人各自回房。
只有小松不肯回去。
他也没闹,就躺在吊床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师父画图。
画的是《八骏图》。
落地窗前,姜槐执笔稳而缓。
自从得了「丹青」之术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正儿八经的绘画。
小松看了一会,便骑在床尾的一角,双手紧紧拽着吊床的绳子,嘴里轻轻发出“嗒嗒嗒……嗒嗒嗒”的马蹄声,偶尔还压低嗓子,甩甩脑袋,学马的喷鼻、扬鬃的模样,把这晃悠悠的吊床,当成了马儿。
别说,这家伙洗完澡把头发放下来,甩起脑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师父,这些马都名字吗?”
“有啊。”
姜槐笔尖未停,淡笑应道,
“八骏古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穆天子传》里的,皆以毛色为名:赤骥火红、盗骊纯黑、白义素白、渠黄如金,骅骝青黄、绿耳青黑,都是凡间良骏。”
顿了顿,又道,
“而《拾遗记》中的,是有神通的天马:绝地足不践土,翻羽快过飞禽,奔霄夜行万里,越影逐日而行,逾辉毛色耀目,超光一形十影,腾雾乘云而奔,挟翼身生肉翅、能凌空飞天。”
这些并非是祖师爷给的,而是师父以前教的。
刚说完,想起自家大弟子过目不忘的天赋,又反问道,
“盗骊是什么颜色?”
“纯黑色。”
“哪个一形十影?”
“超光!”
“很好,比为师小时候强多了,可惜没有奖励。”
“咯咯咯!”
小松乐的摇头晃脑,吊床也更加剧烈晃动着,“那师父你画的是哪种?”
不怪他好奇。
案桌前,姜槐只以纯墨白描勾勒,不施彩、不仿古,既不像穆天子里有毛色有名号的八骏,更不是带神通的天马。
便是连徐悲鸿那融贯中西技巧的马也不是,只有大致线条,但尾巴倒是详尽的很,飘逸脱俗,丝丝传神。
“画马的名家自古便多。”
姜槐有意教予自家大弟子,不嫌麻烦说的很细致,
“韩干画御马厚重写实,李公麟画马清逸内敛,徐悲鸿画马奔腾飞扬,各成一派。”
“我画马,不爱画马儿的张扬狂奔之态,只把千里奔腾的力道,全藏在马尾里!”
抚琴意在声,绘画意在笔,后者更能直观流露创作者的心境。
说是马尾,实则和拂尘无异,根根线条看似轻软飘逸,马尾也不是昂扬之态,却似卷着微风,鼻尖都仿佛能嗅到山野间的清香。
无缰绳束缚,无厩舍拘困,不慕神驹神通,不恋御马尊贵,只带着一身自然洒脱,随性而行,随遇而安。
静时安守天地,动时踏遍四方,马尾一扬,便是云游千里的自在。
姜槐很是满意这幅《八骏图》,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回头一看,却见小松早已酣然入睡。
头发散落在脸上,嘴巴微张,发出阵阵鼾声……像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画风十分潦草的野马。
“得,想听就听,想睡就睡,你才是真正的马儿,为师啊只是牛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