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上的“128团集体投敌“几个字被红铅笔重重圈起，旁边批注着该团团长上个月刚纳的第三房姨太——是个大同来的日本商行职员。“北平方面刚传来消息，“他压低声音，“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已经在私下和日本人签了煤铁联运协议。“


    窗外的暮色漫进来，给阎锡山半边脸镀上铁灰色。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铜镇纸，重重压在晋西北地图上：“告诉梁化之，把我们在离石的兵工厂连夜迁到隰县。“


    镇纸下正好压着河曲县的位置，“至于南京那边...让贾景德去应付。“


    楚清会意地点头。


    贾景德作为阎系驻南京代表，最擅长的就是在国府会议上打瞌睡——等那些义愤填膺的委员们吵完，再揉着眼睛补一句“容兄弟再斟酌斟酌“。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内袋摸出个锦囊：“这是日本人托商会的人转交的。“


    阎锡山抖开锦囊，一枚金质“华北五省自治委员会“的徽章掉在桌上，背面刻着编号005。


    楚清看见长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前四个编号，显然属于已经就范的四个县长。


    “楚参谋长，“阎锡山突然改用正式称呼，手指摩挲着徽章边缘，“你说关二爷当年降汉不降曹，图的是什么？“


    楚清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反着西花厅新装的电灯光：“无非是留着青龙偃月刀，等刘皇叔的消息。“


    阎锡山将徽章轻轻放回桌上，金属与檀木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株百年老槐，枝桠在暮色中如同张开的蛛网。


    “楚清啊，“他背对着参谋长楚清，声音忽然苍老了几分，“你可知道咱们山西人最擅长什么？“


    楚清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一闪：“请百川公示下。“


    “熬。“阎锡山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乍现，“熬粥要文火，熬药要武火，熬过这乱世——“他忽然抓起桌上的徽章，猛地掷向墙角的花盆，金质徽章在青花瓷上撞出清脆的回响，“就得用阴阳火！“


    楚清看着滚落脚边的徽章，编号005的字样在灯光下依然刺目。


    他忽然明白了长官的用意：“百川公是要...以退为进？“


    阎锡山坐回太师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日本人要这四个县，给他们便是。但离石的兵工厂，隰县的炼铜厂，还有阳泉的煤矿...“他每说一处，就在地图上点一下，指尖落处皆是晋军重兵把守的要地，“这些才是山西的命脉。“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楚清注意到阎锡山书案上的《资治通鉴》正翻在“淝水之战“那一章，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中，有一行朱笔特别醒目：“苻坚之败，在于不知缓急。“


    “南京方面...“楚清刚开口，就被阎锡山摆手打断。


    “蒋某人巴不得我们和日本人拼个两败俱伤。“阎锡山从抽屉取出一封密函，火漆印上是何应钦的私章，“看看这个——军政部刚下的命令，要调我两个师去绥远剿共。“他冷笑一声，“这时候倒想起我阎百川了。“


    楚清会意，轻声道：“所以百川公是要...坐观其变？“


    阎锡山忽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蘸了朱砂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这四个县，就像这茶壶——“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碎了就碎了。但只要保住兵工厂，来年开春，要多少茶壶烧不出来？“


    说到此处，他忽然压低声音：“告诉梁化之，给那四个县的保安团发双饷——但要他们记住，吃的是我阎锡山的粮！“


    “也要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要奔前程我闫百川不反对，但若是狐假虎威，得寸进尺，那就别怪我闫百川不客气了。”


    楚清瞳孔微缩。


    这是明着让那些“投敌“的部队当双面间谍。


    “是！”


    楚清重重点头，然后快步下去安排。


    .....


    石门镇根据地。


    孙阳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赵为国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他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电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团长！咱们晋西北出大事了！“孙阳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电报送到赵为国桌上，“河曲、保德、偏关、神池四个县，全他娘的挂上了自治委员会的牌子！“


    “成了日本人狗腿子！！”


    赵为国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猛地抬头。


    他伸手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国府中央什么反应？“赵为国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孙阳嘉冷笑一声，一把扯下军帽摔在桌上：“反应？他们有个屁的反应！“


    他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红网情报上说南京那边把报告归档了，盖了个''暂缓处理''的蓝章——他娘的，国土都让人割了，他们还在那''斟酌斟酌''！“


    赵为国目光一凛：“阎锡山呢？“


    “呵！“孙阳嘉突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墙上，“那个老狐狸更绝！他连夜把离石的兵工厂搬走了，对四个县不闻不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的人亲眼看见，晋绥军128团的王八蛋们，昨天还穿着晋绥军的制服，今天就换上了日本人给伪军做的狗皮！“


    桌上的茶缸被孙阳嘉激动的手臂扫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门外站岗的战士探头张望，被孙阳嘉红着眼睛瞪了回去。


    “团长，你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吗？“孙阳嘉凑近赵为国，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些汉奸县长，前天还领着国府的俸禄，今天就敢在街上抓抗日分子！抓咱们中国人！“他猛地直起身，“我们的情报人员汇报说，阎老西真打算给这些二鬼子发双饷！“


    赵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四个县的红网情况怎么样？“


    孙阳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们的红网隐藏得比较隐秘，基本都是安全的，不过我得到消息，这四个县的伪军正配合小日本到处抓捕抗日份子，前前后后抓了不少人。“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特别是神池县，那些抗日同志被挂在城墙上，下面立着牌子——''反抗皇军者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