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塔塔的长发梳成了两条整齐的辫子，发尾结着白绸结，在她身后晃动像是一对翩翩的大蝴蝶，虽说现在是冬天，但南方的查尔斯城临近海边，即便是深冬时分气温也不会叫人难挨。


    她穿着蕾丝花边的白裙子和棕色长风衣，背着一把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走在树林里，小羊皮靴子踩在树叶上发出哗哗的响动，脚步还算轻快。


    波莲夫人的信在她被放出地牢的第二天寄来，不久前还被当做贼一样拘在地牢里严加看守的下等女佣突然变成这么一位贵族夫人名义上的养女。


    整座风信子庄园对她开放，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遵守针对下等女佣的严苛规矩，也不必睡在永远朝北而潮湿的六平米小房间里。


    总管托伊德先生亲自来向她慰问病情，和蔼可亲，全然没有平日里女佣说的那样冷漠严肃，他说已经为她准备了更好更舒服的房间，方便今天就搬过去。


    劳拉也来了，她还是那副平淡的神情，大家面子上都非常客气——仿佛那件事没发生过，心照不宣的不曾提起，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徐塔塔隐约知道再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心里十分芥蒂地也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地牢里关了一个月之久，寒潮入体的徐塔塔发着低烧不见好，身体虚弱，托伊德让庄园的看护也照料她，医师嘱咐她必须好好修养几天。


    温柔点好朋友雪莱也想办法让徐塔塔从之前的阴霾里走出来，今日难得好天气，便约她出来散步。


    这片树林环抱着风信子庄园，夜晚时总有猫头鹰发出怪声在附近盘旋，雪莱就说让她看看自己的枪法——他不仅会开车还会使枪，徐塔塔亲眼见着他侧身单手一发击碎百米开外的苹果。


    雪莱带来了一把全新的步枪，大约一米一那么长，徐塔塔比它高不了多少，她也只能堪堪将它挎在肩上。


    对于雪莱说的要去旧大陆一个陌生国家读什么士官学校，徐塔塔很是担忧和伤心，她不停的打听发生外国发生都事情，到底因为什么要打仗？


    但世界局势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战争也绝不是一个能拍板决定。


    雪莱说起政要高官语气总是很轻蔑，他告诉徐塔塔，人和人之间的斗争不过是有利可图，国家和国家之间那更是如此，一旦获胜，境内的名流家族都会获得巨大的财富——奥斯利亚家族也是，他们已经在密切关注局势，随时下注。


    “分几头下注，资助他们，不管结局如何都有回报。”


    “我么？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家伙，私生子。”


    “让我去士官学校接受军事训练，要是能在未来发挥点作用还行，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雪莱提起自己是私生子的时候神色总是平淡，徐塔塔怕提起朋友的伤心事，赶紧扯开话题，支支吾吾问点别的。


    徐塔塔好奇雪莱口中的沙皇农奴国是怎么一个存在，他说这是他妈妈的国家——有着寒冷漫长冬季的地方，但是男人和女人都很美丽。


    ——像你一样美丽吗？


    雪莱哈哈地笑，说没错。


    他又用一种奇怪的、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念了一段诗句，海岸的金阳洒落在他有些忧郁的眉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听不懂。”徐塔塔说。


    “这是沙皇国诗人的诗句，名为春天。”


    “诗人？诗人是什么？诗人可以写出这么好听的诗句吗？”


    “你不是听不懂么？”


    “但是雪莱念得好听，我觉得应该是好听的。”徐塔塔学着他用大舌音念了两个字，说：“我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来，雪莱，你再说一次。”


    雪莱又给她念了别的不一样的诗句，徐塔塔说自己也想学，她一定会努力念书识字，以后也能听懂雪莱在说什么，眼下她连弹舌也做不到。


    试了几次，最后徐塔塔放弃了，不过她想摸摸雪莱那块会动的喉结骨，怀疑是因为自己没有这个东西的缘故。


    雪莱有些惊讶，但看着徐塔塔一脸天真的呆相，还是微微弯腰，把自己纤细的脖子横向她，说：“你摸吧。”


    “Явэтотмирпришёл,чтобвидетьСолнце，


    Исинийкругозор.”他的声音含含糊糊，“我来到世上是为的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俄国诗句）


    “真好听。”徐塔塔觉得有点脸红，把手又收了回来，说：“我会学会这种语言的，雪莱。”


    “徐塔塔，你会记得我，对吧？”


    “当然。”


    “那就行。”雪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才微微一笑：“既然波莲夫人将你收养，我也不用为你过多担心，只是一点你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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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徐塔塔比他要矮许多，两人说话时她习惯仰着脸，雪莱只需要垂下眼睛就能把她的表情看得清楚，他依旧是这样打量她，半晌才说：“保重。”


    “我当然知道。”


    “还有…你的帽子掉了，现在还没有察觉么？”


    徐塔塔赶紧摸摸自己的脑袋，发现头上的帽子没有了，四下里张望也没有，就转身回去找。


    如今她身上穿的都是当日两人在查尔斯主城区买的那些，裙子帽子靴子都是。


    风信子庄园为她购置了很好的布料，也请了最好的裁缝给她量体裁衣，但徐塔塔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很繁复的长裙，觉得穿旧衣服就很好。


    “我去找吧。”


    雪莱把身上的步枪脱下来，让她先拿着。


    徐塔塔把步枪背在身上，看着雪莱一步步走远，层层叠叠的树尽头，见他回身朝她望了一眼，挥挥手，似乎张口说了什么，但她没看清。


    她在原地等待雪莱把帽子捡回来，等得无聊，所以才四处张望，一会踢踢树墩，一会摸摸树皮，把地下的枯叶踩得哗哗作响。


    天上聚集的云朵渐渐地把太阳遮蔽，原本好好的天气变得阴沉，且像是有要下雨的趋势。


    徐塔塔想，雪莱干什么去了？


    她感觉他们并没有走太远，这片树林也不是很大，十来分钟大概就能走到出口，回去捡个帽子需要那么久么？


    担忧下雨的徐塔塔决定还是赶紧沿路折返去找雪莱，今天就到此结束吧，她觉得有些累，今天医师开的药还没有吃，得马上回去了。


    折返回去没多久，她耳边突然响起巨大的爆响，像是枪声又像有什么膨胀的东西炸开了，惊得林鸟四处飞散。


    雪莱…


    徐塔塔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她握紧步枪的肩带，朝声响方向看去，骤然阴沉的天气让她看不穿密林的情况。


    在维诺农场里她就格外不喜欢去树林里探索，因为红杉林实在过于阴森…这儿应该没事，不过就一小片树林，况且附近就是风信子庄园，也没听说野兽伤人事件。


    雪莱去哪里了？


    那个动静会是他弄出来的么？


    徐塔塔在原地又待了一会，还不见雪莱，到底拔腿就沿着路下山去了，可是当她跑到树林入口，也还没有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