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018章;
作品:《市井小户女》 要饱肚,便不能做那些各具风味、只是为了给舌头增加满足感的小食。
要做消夜,那便不能是吃了之后,妨碍夜里好眠。
芙生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去菜圃溜达了一遍,最终决定做一道最为家常、最能暖胃舒心的杂菜汤饼。
所谓杂菜,那便是就地取材,有什么放什么,主打一个五彩缤纷。
所谓汤饼,那便是最简单的和面、揪成小面片下锅煮——这是家常的做法,若是到外面的馆子去吃,汤饼的做法就大不一样了。
且不说什么和面的水,光那汤饼的样子,也是五花八门,无一不精巧的。
什么方形、圆形已经是最基础的样子了,那做成花儿朵儿模样的,才叫一个又好看又好吃呢!
但芙生是不讲究这么多的。
她只求这充当消夜又饱腹的汤饼啊,薄而筋道,易吸汤汁,囫囵下肚后从脚底板到脑袋尖,每个毛孔都能透着舒坦。
“三姐姐,这些菜我都洗净了。”
杂了荞麦面的面团和好,菊生便端着洗菜用的竹筛1过来了。
竹筛里,半截茄子是午食做盐水茄剩的,一根茭笋是从厨房菜篓子里翻出来的,一大把葵菜是菜圃里头现拔的……七八样的东西,不仅种类杂,来源也杂得很。
“四娘乖,去玩吧!”
芙生接过菜来,抄刀便切,见三婶娘曹三巧虽坐在灶前准备着烧火,但为了听外头杨铁娘教育林翠的动静,脖子伸出老长不说,半个身子都歪过去了。
怕她好端端的坐着也能给自个儿摔出个好歹,嘴上说着叫菊生去玩,眼神却示意着叫她去曹三巧的身边待着。
心领神会的菊生过去一挤,曹三巧果然坐直了身子,并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儿方才的动作实在是太容易摔着了。
“……你既入了我祝家门,便是我祝家妇,虽只得了大娘一个女儿,也无人怨怪。这世间,有子女缘分旺盛的,自也有子女缘分浅薄的。老大与我们说过,日后要替大娘招赘在家,你是亲娘,就不能对大娘好上几分么?私下磋磨女儿,你且出去问问,哪家做母亲的如你这般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院里,从头到尾只有杨铁娘一人的声音,林翠半个字都未言语,只能偶尔听见她发出呜呜的哭泣。
曹三巧撇了撇嘴,见芙生将菜码切的差不多,便一边开始往灶膛里生火,一边压低了声音和三娘说话。
丁点不觉着和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闲言长短有什么不对。
“三娘,你说阿婆她说那么多,你大伯娘那心眼上全是死结、脑子里全是侄儿的主,能听见去几个字啊?”
林翠心里头,娘家的侄儿比亲生的女儿更重这件事,曹三巧和胡香娣都知道,并十分鄙夷。
而林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曹三巧觉着自己舒坦极了。
听不到林翠的呜呜呜咽,看不到林翠突然红的眼眶,哪怕是脚不出院门,屋里的气味都是清新的。
今日晨起穿衣裳时,她都发现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呢!
气色也更好了。
那时,她还美滋滋的与自家官人说,若是大嫂子一直不在家里头,也是极好的。
谁曾想,话是上午说的,林翠下午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号丧!
真真是不能随意惦记!
芙生舀了一勺豆油放入烧热的锅中,将葱段、青蒜段放入锅中爆香,对曹三巧问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是林翠肚里的虫,自是不清楚她的想法的。
外头杨铁娘对着林翠说的那些话,虽说又多又密,实际上只表达了一个思想——不许林翠再虐待梅生。
明面上不可以,私底下更不可以。
甚至连婚事也不许林翠插手。
梅生作为大房唯一的孩子,日后是要招赘在家的。
这些话,杨铁娘是出于一个婆婆对孙女的爱护之心,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的。
可芙生觉得,大伯娘就算是听进心里了,按照她那性子,日子一长也能全忘了。
那些切丁、切片的杂菜在锅里已经炒出了足够的香气,芙生往锅中掺上了水,等着汤开下汤饼。
曹三巧往灶膛中又塞了一根柴,啧啧两声:
“阿婆说那样多,也不嫌口渴。且不知梅生后日回来了,瞧见林翠在家中,会是个怎么样的表情哩!”
梅生这几日是随师父严娘子住的,说是文州府辖内几个县举办了什么刺绣大赛,严娘子带着包括梅生在内的几个弟子去涨见识了。
因着举办的地方不在府城,日日往返是傻子行径,这才不在家。
说来也好笑,林翠哭哭啼啼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她问上一句“梅生怎么不见了”。
“大姐姐跟着严娘子学绣,忙碌的很,回来后,除却晚歇,也待不来几个时辰。”
锅中的水有了沸起来的意思,芙生准备着揪面片下锅了。
她似是随意的搭了句话,从头到尾,眼睛是粘在锅上的。
曹三巧倒是颇为认同的点头。
“三娘你说的也是,大娘还要日日到她师父跟前学绣呢!”
说完,外头杨铁娘的声音停了,林翠的呜咽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曹三巧自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大娘多好一孩子啊!这半月来,给我肚里这个做了包被、肚兜、小鞋子,还用那破布头给四娘做了个布老虎呢……”
三言两语,便是眉开眼笑。在这厨房热气的氤氲中,显得分外生动。
直到……
“老远便听见巧娘笑开了,消夜好了么?有那脑中少了半根筋的,怕是要饿的肚中鸣鼓了。”
杨铁娘面色稍有缓和,但依旧能够看出不愉的从外头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眼睛哭得如同染了色的核桃的林翠。
且她话音才落,这算不得安静的厨房中便响起了腹鸣声。
听上去真就和肚中打鼓没甚两样。
林翠的脸瞬间腾红了,脸脖子都染上了红,和她那核桃般的眼睛色彩完美融合。
方才杨铁娘说的林翠饿了两日的话,芙生还记得呢。
锅中杂菜汤饼咕嘟冒泡,手中麻油莴笋丝已经拌好。
“婆婆,大伯娘,你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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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盛饭罢,我去将哥哥喊来。”
不欲看林翠那通红的脸色变化,芙生直接出了厨房,连带着菊生也跟了出去。
林翠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想在祝家的小辈面前跌了自己的面子。
至少现在这一瞬间是不想的。
同样的,她也不想在同辈的妯娌面前跌面。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曹三巧一眼,心中期望着曹三巧也能从这厨房里出去——理由她都为曹三巧找好了!
这厨房里头多热多闷啊!曹三巧怀着孕呢,这会儿合该出去透透气!
虽说眼睛哭肿了,抬起眼皮瞧人地时候,也不过是一条缝而已。
可曹三巧自打林翠进来,一双眼便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她那一眼,曹三巧瞧的清清楚楚,并猜出了隐藏在那一眼下的、属于林翠的小心思。
林翠“回娘家探亲”之前,两人才起过冲突。虽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可那事儿啊,在受孕期情绪影响的曹三巧心里可是没过去呢!
哎嗨!
林翠想要她走,她偏就不走!
不仅不走,她还扶着那高挺的肚子,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了灶台上的碗,热心肠道:
“大嫂嫂这一听便知饿的不浅,怎么回娘家几日,在自家厨房里头,还生疏起来了呢?罢了罢了,我替大嫂嫂盛饭!”
说着,作势便要去拿盛饭的勺。
林翠被她话里头的“饿的不浅”臊得头顶快要冒热气,杨铁娘却是一眼便看出了曹三巧说这话的小心思。
“怪模怪样的。”
不咸不淡的点评了一句,杨铁娘抢先一步拿走饭勺,塞到了林翠的手中。
至于曹三巧拿着的那只碗?
她又不是不吃。
杨铁娘全当没看见。
等芙生她们几个从北屋回来的时候,消夜都已经在院中小桌上摆着,林翠则是埋头苦吃着了。
今日晴好,月光也亮煞人。
在这皎皎月光之下,芙生她们仨看得分明——素来吃起饭来最是秀气的大伯娘林翠吃的狼吞虎咽,哭肿的眼睛顾不上了,散落下来的头发也不当回事,只见筷子在碗中打出了残影。
那一大海碗装的杂菜汤饼,三两下的功夫,差不多已经见了底。
不是饥荒年的,谁家好端端能有人将饭吃成这般光景。
就像是被饿怕了似的。
一碗杂菜汤饼就在眼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可筠生瞧着林翠的样子,莫明的咽了口唾沫,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芙生的脸上。
他总觉得,大伯娘瞧上去要吃人!
而芙生?
都说是饿了两日,她本是对林翠吃饭的模样有所准备的,却也没料到是这般——汤饼都用喝了,这哪里是饿了两日,怕是半月来从未吃饱过吧?
“三娘……”
筠生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放心。”芙生将筷子塞到筠生手里:“我煮了好大一锅。”
【注释】
1,竹筛:宋朝时期市井与厨娘最常用的器具,竹制编制的滤水器,在宋代饮食操作中极为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