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谁是二五仔
作品:《千妖百魅》 以往与白泽联系都是通过图南,极少是她主动,因此图南很是狐疑。江珧先声夺人,肃容道:“是聊公事,别每次我跟个平头正脸的异性说话你都找茬,再这样我跟你处不下去了。”
图南慑于她的气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或许是想到远古时瑶姬也曾跟白泽共事过,并没发生什么艳情关系,现在主要的防范对象还是高阳。
危险环伺的环境下,自然不敢约到外面见,白泽答应第二天登门拜访。
他一来,江珧就把卓九图南赶出客厅,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请白主任来,主要是想聊聊文骏驰的事。”
一听这话,白泽文质彬彬的完美笑容微微抽动一下。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汗,掏出准备的套话:“这叛徒潜伏在主君身边这么久,都是属下督查不力,万幸主君英明神武才能逃脱魔掌,这就是古语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呀!”
江珧尴尬地脚趾抠地,虽然现在待业在家,名义上白泽还是她的上司,他却称呼自己主君,这种混乱的称谓关系让对话很难顺畅继续下去。
“我不是想追究谁的责任,毕竟是我自己轻信于人才被他骗出门去的。既然已经发生这样糟糕的事,接下来就要吸取教训,不想再犯同样的错了。”
江珧开诚布公地说:“我现在毕竟是个人类,对你们圈子的事了解太少,很可能有什么没注意到的细节,还请白主任帮忙,梳理指导一下。”
白泽松了口气,感慨道:“毕竟是您,宽宏仁慈是不会变的。”
两个人把文骏驰从入职到叛变之间的所有行为梳理了一遍,把他日常对接的人物划线标了重点。
江珧说:“有件事我不明白,我问过卓九,过去五千年间他独自养魂,期间没发现高阳来骚扰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迟钝没注意到……总之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这辈子就那么倒霉,神神鬼鬼都那么凑巧一块找上门来了?”
白泽说:“主君有所不知,卓九大人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他的气息溶于天地之间,流转万物一体,如果不是主动发难,藏在人间谁也不会注意到。而溟主大人嘛,那妖气是相当不容忽视的存在了……”
江珧嗤了一声:“谁说烛龙没有气息?大热天的,他能让一条街的野猫都发情。”连她自己都被勾得□□焚身,真是丧心病狂。
白泽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说出。
江珧察觉到,立刻拍胸脯保证:“别怕,我绝不会让那两个难为你的。”
白泽吞吞吐吐,苦笑说:“臣倒也不是惧怕这个……”
“那你说呀!”
江珧连连催促,白泽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吐露真相:“还请主君宽恕,卓九大人是不是烛龙也未可知。当年一条大黑蛇于极北之地顺流漂到炎帝领地,引起了大骚乱。您请我去辨认那是什么生灵,我看过后其实也不知其所以然,心想这大蛇神识未开不能自辩,就随口编了一段‘常寒山有烛龙’云云的话来敷衍塞责。
“奇的是,自从我这样说明后,卓九大人就真的处处表现出繁衍之神的大能,后来不仅渐通人性,还成了主君的入幕之宾……真是奇哉怪哉,乃是臣几千年来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这番离奇的旧事一说,江珧张口结舌,又气又想笑,白泽这个上古糊弄学宗师竟然临场编造,而黑蛇又如此捧场地成为了他顺口胡诌的神奇生物,真是没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事了。
想来是因为瑶姬性格温柔宽厚,白泽现在才敢承认错误,如果当年骗的是图南,那真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所以卓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心想事成,言出法随,甲方满意神吗?
江珧下意识四处扫视,寻找家中卓九的身影,他正在二楼修理被图南泡鼓的地板,撬起木条搬到天台上阴干。感受到江珧注视,他立刻对上眼神,敏捷地站了起来,询问道:“你需要什么?喝茶吗?”
白泽应声站起来,殷勤地客套:“不敢劳动寒山君,我来我来。主君想喝什么茶?”
江珧连忙收回眼神,摆手拒绝。这条蛇看似迟钝,动作却很灵敏,一个眼神就能随棍而上,缠住了极难摆脱。
白泽的话可靠吗?可提这些旧事并不能改变现状,他要骗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江珧摇了摇头,决定继续刚才的话题。
“也就是说,高阳他们是注意到图南的妖气,才顺便发现了我?”
白泽微微笑着,不肯定也不否定。
江珧没有办法,只好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自己去厨房。除非偷吃,这里是图南绝不会涉足的地方。
“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我去哪里,干了什么,高阳都能马上知道、甚至提前就埋伏?文骏驰作为剧务一直和我们共同工作没错,但私下里我们根本不熟,我并没有跟他分享过工作以外的生活。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的盲点?”
白泽被逼得没有办法,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名片,抽出一张递给江珧。
“???”江珧一头雾水,低头看名片,依然印着“《非常科学》栏目组制作人”的职位,白泽去校招时给过她的那张。
“人类的身份地位是通过外在的东西定义,穿着打扮、交通工具、鱼符牙牌、随臣仆从……如果一个人赤身裸体地独自站在那里,他的同类是无法辨别此人身份的。所以除非发了疯,没有人类会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
江珧略有所悟:“神魔与人类不一样,会有标志性的个人气息?”
白泽点点头:“主君聪敏,一点就透。神息是神灵的‘名片’,野火燃烧、暴雨如注,祝融与共工不会隐藏自己存在的痕迹。妖气是妖魔的‘名片’,就像掠食野兽会将体味留在自己领地的四周。愉悦、愤怒、求偶、呼唤,气息中包含很多线索,除了狩猎的瞬间会隐藏这些,其他时候我们从不‘赤身裸体’。”
“所以感觉不到气息的阿九很特别,而图南……图南去了哪儿,在干什么,其实都有明显的标记?”
白泽再次点头:“地位尊贵的大妖魔尤为如此。对我们来说,力量足够强大,就没有必要隐藏自己,震慑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江珧灵光一闪:“除了吴佳,我很少见到图南给同类打电话,你们却总能殷勤周到地伺候他,是不是他能用气息告诉你们想要什么?就像在世界频道喊话?”
“没有文字那么详细啦……不过基础的命令是这样传达。”
江珧不禁按着太阳穴呻吟出声,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身边的二五仔就是图南本鱼。
送走白泽后,江珧又跟吴佳、言言分别聊了聊,印证了前者说法的真实性。
图南的“个人广播电台”确实存在,她发现自己不仅主持一档神棍电视节目,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某出狗血家庭广播连续剧的女主角。
“我真不敢置信,你们居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江珧心情沉痛地说。
“你也从来没有特意跟我说明你每天穿什么内衣内裤啊。”言言耸了耸肩,“本来就存在的常识,很难有人会特意关注吧。”
吴佳怜悯地看着发现自己又一次社死的朋友,说:“有件事或许能安慰到你,其实我也听不清广播内容,像耳背似的,大概因为我是个串串的缘故。”
“所以图南只会常常给你打电话,为什么我就从来没注意到这事呢……”江珧绝望地说。
言言说:“其实城市里的妖魔渐渐不太用这个系统了,毕竟网络交流更加清晰快捷,只是偶尔发个状态而已……但是作为小妖魔,提前知道上司的心情是好是坏还是很重要,所以不得不关注他的心情频道和朋友圈。”
江珧想起上次让她暴怒的偷拍合影事件,以图南聒噪爱炫耀的脾气,在她不知道的那个社交平台上,估计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么一想,巨大的尴尬让她能徒脚抠出个避难地堡。
然而就像言言说的,这只是妖魔们本能的一环,严格说来并不是图南的错。再说只要批评他,他就会迁怒白泽等手下,搞得大家都战战兢兢。想清这一环,江珧只能平复自己的心情,摆出一副笑脸去找图南。
“嗯?不要再用妖气释放任何信号?那怎么可能……你能忍住有网的时候不玩手机吗?!”
图南果然不解,看着他那天真无辜的眼神,江珧手痒,伸出指头来蹂躏他鱼胶饱满的脸,像在猫咖里撸猫一样揉圆搓扁,搓得图南满头雾水。
“听我的,先忍一下。现在不是冷兵器时代了,信息战才是决胜的秘密。既然你能散发信息,那反过来应该也能读取周围妖魔的信息了?”
图南被她揉得脸颊泛红,愤愤地说:“那不成了我看别人脸色?不行!”
江珧觉得手掌下的皮肤q弹q弹,手感好得舍不得松开,“不行还是不能?讲清楚。我已经告诉你们了,高阳现在附在妖魔身上,处于一种不人不鬼的状态,说不定也会散发妖气呢。”
“这么说吧,我的频道就像一个光芒万丈的巨大宝贝,放在那不管是谁都能注意到。那些蝼蚁一样的小妖魔们就像乘坐直升机往下撒了一袋米,虽然它们确实存在,但谁又能一一注意到?”
“你们应当能注意到。”江珧严肃地说,“我在博物馆跟高阳见了面,近距离发生接触,肯定有气味之类的线索留下,你敢说没有?回来的路上你们挨挨蹭蹭的,是不是重新用妖气覆盖了我?”
图南脸色一变,眼珠骨碌碌转,显然是被她说中了。
江珧身上确实有些复杂的陌生气息,但其中并没有他记忆里高阳的气味。上次因为百川的事他大闹一场惹得江珧离家出走,这次就忍着没说,只当没发生过。其实心中千回百转忐忑不安,已想了一万种可能性了。
江珧捧着图南的脸,半是命令半是哄劝说:“我这趟被抓不能白受罪,好不容易得到高阳的重要线索,就靠你把他找出来了!”
图南没有想到江珧这么迫切想要抓住高阳,往日的爱恨情仇涌上心头,声线颤抖着说:“那么这次再见,你没有对他、没有旧情复燃吧?”
“旧情个屁啦,他快把我整死了!刚巧我想起来的记忆都是他狠毒那一面,此仇不报非带子,我可没有恋人滤镜。”
听了这话,图南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下红了眼圈,紧紧抱住江珧。
“你放心,高阳也没有把我当做瑶姬,现在我和他只是单纯的宿敌。”江珧说,“所以,快把他找出来吧!”
图南哽咽着点了点头。
释放信号是单通道,寻找信号却是要分辨许许多多气息,这必然不是简单的事。江珧说服图南后,他就老僧入定一样进入冥想状态,难得地沉默下来。屋子里缺了鲲鹏嘤嘤不绝的聒噪,一下子静得让人感到不适应。
休息了一夜,江珧想起要跟孟寅联系,但办公室的电话却打不通。骚乱以来,断电断网都是常事,许多人都因此跟亲朋好友失联,幸好还有阿九。
“陪我去一趟裤衩大楼吧,我想去办公室拿点东西,顺便咨询点事。唔,你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小朋友的礼物?”
卓九不像图南那样问东问西,江珧开口,就从善如流地跟她出门,在变成废墟的书店里一起淘了几册儿童绘本。别的店铺都被洗劫一空,书店里的货物却基本完好,人们只有缺少燃料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曾经代表文明的地方。
江珧琢磨这样噩梦充足的大环境,孟寅一家怕是已经四世同堂了,也不知道那间办公室够不够住。
远远看去,裤衩大楼依然光鲜亮丽地矗立在那里,然而近看才能发现外观的玻璃碎了很多。一楼的几个大门都被堵住,卓九直接飞到空中,把江珧放在走廊里。妖魔光天化日之下横行街道已经不是新闻,此时也没有必要隐藏原型,反而方便很多。
办公室外静悄悄的,里面似乎没人,难道因为人口太多住不开已经搬走了?江珧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扭,果然没锁,于是推门而入。
只见门口装着金鳞的鱼缸完好无缺,办公桌横七竖八地摆着,孟寅孤身一人瘫坐在沙发上,睡眼朦胧地看着不知过期多久的报纸,背带裤、鸟窝头,完全没有变样。
“小孟,好久不见,你的宝宝们呢?不是都成年飞走了吧?”
江珧开口一问,小孟才茫然地从旧报纸里抬起头,怔怔地说:“唔?”
“上次来我还看到一对双胞胎呢。”江珧左右查看,办公室里确实没别人了,只有那条筷子长的金鳞在鱼缸中游荡,徒劳地想要越狱。
“它们被剧务老师带走了。”孟寅淡淡地说。
没想到听到这个回答,江珧心中大震,出声惊叫:“文骏驰?!你怎么放心让他带走孩子?”
“周围的人变少了,食物也少了,剧务说带它们去个人多的地方。”孟寅的语气淡漠,仿佛那是别人家的小孩一样。
江珧这才想到图南说过,有些妖魔对待自己的后代像野兽一样,没有人类那种亲密情感,孩子能独立觅食后就把它们赶出自己的领地。
裤衩大楼周边本来是市区内人烟最密集的地带,骚乱爆发后,这里却不再适合居住,迅速衰败下来。
原本只是来咨询睡眠问题,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信息,江珧隐约觉得大事不妙,急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孟寅低头看了看报纸日期,迷迷糊糊地说:“两三个月以前?“
他也看出江珧的急切,慢吞吞地解释了一句:“没有问题,老大也是跟剧务走的,我们和其他妖魔食物来源不一样,没有竞争关系。”
江珧被他气得倒仰,一下丢了三匹小马,这个生物爹还很无所谓。不、梦魇没有性别,只是外表看着像爹,其实是妈妈?……
又把孟寅盘问了半天,江珧急得出汗,他始终梦游似的。卓九在旁边听了半天,拍拍江珧的肩膀示意她歇会儿,然后走到孟寅跟前,伸手往后颈一捏,小孟的人形就化作一团灰黑色的烟雾,然后在卓九手掌中凝成一匹小黑马。迷你梦魇踏着蹄子,却不敢逃出五指范围,着急地转来转去。
“天已经黑了,先回家吃晚饭,这个带回去慢慢盘问。”
“你说得对,不能让他再被骗走了……不过会不会让邻居们做噩梦?”
“加个封印就没问题,一两个月饿不死。”
对待江珧以外的生物,卓九非常粗线条。从杂物里翻出来一只塑料保鲜盒,把梦魇塞了进去盖上盖子。江珧回头看了一眼鱼缸,那条半年没人喂的金麟看起来还挺活泼,如果不是破坏力太强,这些生物确实是很省心的桌上宠物,不用精心照顾还挺耐活。
回去的路上,江珧望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线阳光,心情惆怅又迷茫。曾经彻夜通明的都市陷入最原始的黑暗,人类退回只能使用火焰的年代,钢铁丛林与原始丛林并无二致。
她突然问道:“阿九,你说现在和远古那时候的世界,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江珧没有打算得到确切的答案,只是一种感慨。因为卓九的语言通常不能解答疑问,只会让人更加迷茫。
一阵沉默之后,烛龙隆隆的声音回响:“应该是天梯吧。”
“是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现在已经没有了……”伴随着一位伟大神灵的牺牲,神话年代随之结束。
“天界是什么样子的?”她好奇地问。
“就是看起来那样。”烛龙回答。
江珧扁扁嘴:“你能详细形容一下吗?有花草树木吗?什么类型的生物?”
“就是那里应该是的那样。”
烛龙不负期望地给出一个标准“卓九式”的回答,好像那个地方并不能用这个世界的语言来描述。
江珧叹口气,晃了晃保鲜盒里的梦魇,决定先处理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