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米其林指南

作品:《千妖百魅

    开始的搜索并不顺利,那些地点只是因为位置或者建筑结构合适,成为一些普通的妖魔栖息之所而已。


    与喜欢群居的人类不同,大部分妖魔都没有家庭、亲缘关系的概念,出生后就独自谋生了。少数聚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捕食方便,如钦原那种类似虫族的妖魔。


    “上古时,像我们鲲鹏那样有智慧的妖魔不少,能组成国家和部落。现在嘛,剩下的都是些只有食欲和杀戮欲的白痴废物了。”


    围着炊火,图南一边大啖妖魔的肉,一边点评猎物的能力。江珧全神贯注听他说话,尽量不去想自己吃的是什么。瞎吃是一条不归路,尝过一次毕方后,出门夜宿就没理由拒绝端到面前的晚饭了。


    一行人踩点扫荡地图上的标志地,除了图南大快朵颐外,并没有别的收获。江珧旁观鲲鹏吞天食地,想起两人刚认识没多久,他要求她请客,一口气吃掉了两千八百块的烧烤,如今看来,真的是非常为她节省了。


    就这样边吃边走,直到来到某栋写字楼的时候发现了端倪。这栋大楼临街的店面全部空无一人,拉着卷帘门,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不仅如此,周围连生活垃圾都很少,看来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


    这两个现象都让江珧觉得蹊跷,大楼正门已经上了锁,她绕道大楼侧面,发现了下行的车道,看入口的指示牌,地下还有两层停车场。


    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往里看,黑洞洞的深渊一般,一股阴冷的气流升腾而出,让人在暑热中打了个寒战。气流中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气息,江珧对这已经熟悉了,然而令她在意的是地下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婴儿哭泣声。


    卓九从道旁的绿植中发现一根寿司刀形状的尖锐羽毛,捻在手中看了看说:“是蛊雕。”


    “发出这种叫声引诱人类上钩啊……”


    身为女性,江珧对婴儿哭声更加敏感,假如没有跟妖魔们打过交道,她是很有可能因为好奇而去寻找声源的。相对于豺狼虎豹那些以蛮力伤人的野兽,江珧对这种模仿人声引诱猎物的手段感到更加厌恶。


    “走,我们下去看看。”


    江珧打开了手提的户外照明灯,沿着螺旋向下的车道慢慢走入地下车库。空旷无人的停车场在失去照明后,其黑暗程度跟野外洞窟没有两样,根本看不清面积,灯光边缘一片混沌。


    和通常一样,因为图南的存在,居住在此的妖魔已经躲藏逃避了。没有生气的黑暗中,婴儿娇嫩的啼声更加清晰,使人感到不寒而栗。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不止一个声源,假如不是这样的环境,简直像医院新生儿病房。


    江珧脚下啪的一声,她以为踩断了树枝,低头仔细一瞧,却是一根长长的白骨。她举高了提灯,见四周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骨头和衣料碎片。


    “呕……”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卓九接过了她手里的灯说:“出去吧。”


    干呕了几下,努力压下恶心,她擦了擦嘴说:“先不忙走。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图南说:“蛊雕一般是独自行动的,相对而言也比较爱干净。这里妖气的浓度……有点过高了。”


    四处走了一圈,到处都是蛊雕生活过的痕迹,却没有看到蛊雕的影子。婴儿哭声并不在这层,而是来源于更深的地方。站在进入地下二层的通道口,江珧迟疑了,就算理智知道不会有多少危险,但强烈的恐惧与厌恶让她本能地停下脚步。


    “回去吧,让白泽他们来处理。”卓九再次劝道。


    “……他们处理过后,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吧?我下定决心要改变世界,如果连真相的样貌都看不得,那也未免太懦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提灯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水声,以及更加呛鼻的腥臭味道。不知道是水管破裂,还是地下水倒灌,江珧发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有一半淹没在积水中。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很多木头造的格子,每个格子约一平方米,在可见范围内,江珧看到一只似鸟非鸟的无毛怪物倒挂在格子里,像蝙蝠一样以锐利的尖爪固定自己,胸膛一鼓一鼓地发出啼声。那丑恶的生物一身死尸般的青白皮肤,与模仿人类婴儿的娇嫩叫声形成强烈反差,让人厌恶到极点。


    图南掩鼻道:“噫,第一次见蛊雕的幼年体,好丑哦。”


    一声声同样的啼哭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传过来,不知道这地下车库里还有多少蛊雕幼鸟。水声微动,波澜散开,一只更小的蛊雕从水面下钻出来,顺着管道往天花板上爬。


    “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


    成年后的蛊雕和鹰隼一样在空中翱翔觅食,为什么山海经中说它们在“水中”,眼前的一切给出了答案。几具尸体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泡涨了,大概是幼兽的储备粮。


    “看起来成年蛊雕在水里产卵,孵化后幼兽钻出水面挂在木头上,等羽翼渐丰后就能出巢觅食了。”


    江珧看图南只是吐槽,推了推他:“别光站着,动手呀。”


    图南后退一步,摇头坚拒:“不要!这么丑的东西,我吃了也会变丑的。叫呆九上。”


    江珧转向后备力量,卓九也不行动,低头看着她说:“我可能会弄塌大楼地基,可以吗?”


    江珧闭上眼睛思索。调查记者的责任,只负责揭露问题,并不负责包揽解决一切问题。交给他一顿拆,万一大厦地表之上还有别人居住,那就坏了。


    她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既然地下已经没有活人了,还是联系白泽吧。”


    叫图南把地下二层用冰封上,临时处理了一下,从这个噩梦般的地下车库撤离,回到地面时就像返回了阳间。


    想到那天来访时白泽的那个同伴,看起来并不像吃素的,江珧想补天司应该有一队专门处理类似事件的组织,自己调查到巢穴的详细位置,也算是帮上了忙。


    “那些木头格子……这个鬼地方肯定不会是蛊雕自己盖的,肯定有人悄悄打造了这个适合特定妖魔生态的巢穴,推动蛊雕繁衍,搞了一条食人怪物生产流水线。”


    这种阴险的恶意,以及车库里的无名尸体,让江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大地上还有多少这种巢穴存在?历史上那些妖魔游荡的乱世,也有人背后操纵吗?


    心事重重地回到分钟寺,白泽等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有劳主君了。”白泽深深作揖道,“若非发现老巢,只凭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江珧并不想说话,打了个招呼,交待图南卓九告知地址和详细情况,就疲惫地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自己一直在洗澡,却怎么都洗不掉身上的尸臭味,她用了最大力气搓洗,却见自己的皮肤如泡烂的纸板一样纷纷剥落。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具漆黑的棺材中,四壁都是厚重石板。自己是死了正在腐烂吗?还是将死未死被活埋了?


    正惊恐之间,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胳膊。江珧一下子惊醒了,她使劲抱紧了手边的毛绒玩偶,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在毛茸茸的触感中得到了抚慰,她惊觉这玩偶竟然热乎乎的。


    “言言,没敲门不要随便爬到别人床上好吗?”她叹了口气说。


    那小熊猫般的可爱动物收回了蓬松的大尾巴,张口说:“我听见你做噩梦哼唧了好久,才进来瞧瞧。”


    “谢谢你叫醒我,哎,梦见我最怕的东西了。”


    “考试?还是贫穷?”言言好奇地问。


    “你对人类很了解嘛。”江珧否定了她扎心的推测,“都不是,是又黑又窄的某个地方。”


    “哦,我听说过你有幽闭恐惧症。”言言扭身用尾巴拂过朋友的手臂以示安慰,“一起玩游戏吗?或者刷个喜剧片?”


    江珧苦笑:“我可舍不得用备用电源玩游戏,你要是闲着,陪我整理一下楼顶上的蔬菜好了,你可以摘两个西红柿当零嘴。”


    “哦耶!”言言欢呼一声。


    两人到楼下拿工具,看到桌上有一张卓九留的纸条。


    “地堡太阳能板坏了,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不要出门。”


    纸条旁边放了两根洗好的水果黄瓜,如今食物稀缺,有点心已经很奢侈了。她递给言言一根,两人咔嚓咔嚓嚼着黄瓜,准备一起度过无所事事的一天。


    “对了,大门备用钥匙在鞋柜上那个虎鲸玩具的嘴里。现在没有配钥匙的,你出门回来记得放回去。”江珧说。


    言言摇摇头:“用不着。这屋子的结界,我拿着火箭炮从外面也打不开,有吃有喝,何必出去冒险。”


    江珧一愣,突然想起吴佳是有大门钥匙的,但最近来找她玩时都是敲门。


    地堡也有这样坚固的结界吧?江珧念及父母,想到他们大概也在每天无聊地照料蔬菜,因为四缺二打不成麻将而抱怨,她便感到十分安心,昨日的精神污染淡化了不少。下次阿九再去时,给他们捎一副扑克牌吧?……


    正神思飘飘时,门突然当当当响了。


    是吴佳来玩吗?


    江珧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却见是同事文骏驰面有忧色站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门打开了,张口问道:“图南怎么啦?”


    文骏驰是所有同事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位,平时低调到好像不存在。但几次危急时刻,都是他出面解围,是图南最倚重的手下,一旦他出现,定然不是小事。


    果然,文骏驰急促地低声对她说:“溟主旧伤复发了。”


    江珧急问:“被打了吗?怎么没扶回来?是动不了吗?”


    文骏驰苦笑道:“他受了伤,旁人很难挪动。”


    江珧一拍脑门。要是被打出了原形,以鲲鹏的体态躺在那儿,别说120急救车,来几台叉车怕也是无能为力。


    她立刻回屋拿了出门的背包,“快带我去瞧瞧!”


    文骏驰已经化作白色骏马,站在门口等待了。江珧迟疑了两秒,不管是否会被邻居瞧见,抱着马脖子翻身骑了上去。虽说早就见过他们的原形,但既然有同事关系,平日绝不会提出骑乘的冒犯请求,只是火烧眉毛,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可以选择了。


    骏马咯噔咯噔跑了几步,后蹄猛蹬,江珧眼前一花,一人一马已经飞上了半空。


    分钟寺社区被迅速抛到身后,只见大地之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马路上废弃的车辆歪歪扭扭挤成停车场,几乎所有的空地都被垃圾掩埋了,废墟中依稀能看到几个拾荒的人,佝偻着腰在垃圾里翻找资源。江珧忐忑不安,满心都是图南衬衫染血的虚弱模样,根本没有心思仔细打量地面。


    想到鲲鹏巨大的体型,她本以为文骏驰会带她去郊区,但白马却一路奔向帝都核心地带,远远看到那些熟悉的经典建筑,她心中疑惑,但空中风压吹得张不开嘴询问。


    等到白马降低高度落了地,她发现自己眼前是一座熟悉的宏伟建筑。


    “国家博物馆?!”


    江珧疑窦丛生。这里被保护得极好,没有受到骚乱损坏,也没有看到任何妖魔战斗后的痕迹,她不禁看向带她来此的人。


    文骏驰平静地说:“他在里面等你。”


    “图南?”


    “你进去就知道了。”文骏驰没有给出肯定回答。


    就像被出租车司机拉到陌生环境的单客,江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本能朝周围扫视,空旷的广场空无一人,周围拉了两米多高的铁丝警戒线,她就算是长跑选手也插翅难飞,更何况旁边真的有个能飞的妖魔。


    仔细再一想,她身边总是起码有一个人守卫,或图南或卓九,这会儿却罕见地两个人都不在家,不能不说是个奇怪的巧合。


    图南出门的原因是她指派的狩猎任务。卓九呢?留言字条说地堡供能系统坏了。地堡的供水供电通风换气等一切设施运行全部仰赖燃料供能,如果是她父母来电报修,身为女婿候选人的卓九当然不能推诿拖延,当会立刻应召。


    “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了?”


    江珧思前想后,忍不住问了出来。被信任的人背刺绑架的滋味实在太令人愤怒了。


    文骏驰表情平淡,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波动,他歪歪头,思考了一下,说:“从一开始。我本来就是被溟主以命要挟,供他驱使。”


    江珧咬牙,心道果然又是那家伙埋下的祸根。这暴君整天威胁要吞天食地,又怎么让属下保持忠诚?就他那种领导方式,有人反水一丁点都不奇怪。


    文骏驰站在咫尺之间,耐心地等着。距离这么近,他那看似普通的深色虹膜中,依稀能看到非人的竖瞳形状。江珧突然想到,虽然他一直安静低调,却是图南下属里面,唯一有攻击性的食肉妖魔。撕破脸的话,恐怕她会当场血溅三尺。


    无所遁逃,江珧只能心中暗骂,被迫走上大理石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