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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心昭昭GB

    第31章 掌中玉2


    ◎“自己洗干净。”◎


    指尖触到凉意的时候,燕昭有一瞬的清醒。


    这是在白天。这是在书房。


    随时可能有人会来。


    怀里的人身体紧绷着,紧张抵触不言而喻。


    眼圈淡青,睫毛的阴影都挡不住。


    身上,更是狼藉。


    一身白衣墨痕点点,手指也沾满了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不知所措地举着。


    有些……可怜。


    燕昭罕见地升起了点良心。


    她闭了闭眼睛,转脸想找块湿帕擦手,可视线刚一错,就又被慢慢牵了回来。


    一滴突兀的墨色。


    在他脸上。


    那颗痣。


    落在鼻梁旁边,墨黑一点,精巧玲珑。


    他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扑朔的影,小痣就藏在光影里,欲遮欲掩。


    片刻前的想法再度浮上她脑海,然后狠狠划掉。


    无瑕?他不是。


    素白上生了这样浓烈的一点黑,他天生就带了瑕疵。


    迷人的、恶劣的瑕疵,还生在这样显眼的位置。


    就连眨眼的动作都像在说——弄脏我吧,别顾忌了。


    她抬指碾了上去。


    一点微凉落在鼻侧,虞白下意识瑟缩,又被人掐着腰定回原处。


    “别动。”


    燕昭看起来满意,眼睛都弯着,又伸手去蘸了一滴墨。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


    他其实睡得很好。每次醒来都能看见近在眼前的人,他在梦里都没敢想过。


    只是大脑一片空白,他快要无法思考了。


    脸颊上濡湿微凉,和近在咫尺的体温一起,混乱地烧灼着他的神智。


    不是没有这样近接触过,昨晚他们更紧密地相贴。但这是在白天,她的眼睛这样清楚,这样近。


    明亮地、专注地看着他,笑得像饱餐过的兽一样餍足。


    又一点湿痕落下,这次是他的鼻尖。


    视野边沿,他看见自己鼻尖挂上一抹浓烈墨色。


    燕昭退远了半寸,仔仔细细欣赏他的表情。


    从第一笔落下,他就像是被定住一样,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甚至怀疑他连呼吸都忘了。


    耳根倒是先泛起绯红,绯色热腾腾地烧到脸颊,更显得整个人浓墨重彩。


    “别愣着呀,”她笑着,伸手又蘸一滴墨,“不如,再跟我讲讲你那个友人吧。”


    “你们怎么认识的?”


    话落,她指腹从他下颏刮过。


    下巴尖削,被湿亮的墨痕衬得更脆弱。


    他条件反射抿了下唇,声音也有些发涩,“就……偶然遇见……”


    燕昭「哦」了声,又蘸一滴在指尖。


    “上次你说什么来着……约好见面,但你失约了?那你们约着去做什么?”


    指腹带着潮湿,碾过他咽喉。


    纤细的喉结像是很怕痒,上下剧烈一跳,顶撞她指尖。


    “约好……”


    “约好……见面,她说要……送我玉佩……”


    仿佛嗓音都被墨汁浸透了,哑哑的,碎碎的,像吸满了墨的笔锋,入耳生痒。


    “玉佩吗……”


    燕昭重复了句,又伸手去蘸墨汁。


    玉佩是有情的礼物,怪不得他念念不忘。


    原来是这种「友人」。


    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指腹再碾下去时就也重了几分。


    已经说不出是在画布上作画、还是在桃花上泼洒了。


    他整张脸红透,嘴唇咬着,唇瓣和眼底都湿得晶莹。偶尔抬眼,羽毛似的扫过她,又仓皇躲开,水光全藏进睫毛底下。


    墨痕。


    全身都是凌乱的墨痕。


    身上,手上,脸上。


    他咬咬唇,下颏的墨痕就跟着颤栗。忐忑吞咽的时候,喉结上的黑就也在瑟缩。


    真漂亮。


    这么漂亮一张脸,怎么会有人遗忘。


    薄情寡义,燕昭心想,薄情寡义,有眼无珠,真是可恶。


    更可恶的是面前这个人,还眼巴巴记着。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


    “继续啊,”她重重刮了一滴墨在指尖,扳过怀里人躲闪的脸,“后来呢?”


    “后来……”虞白磕磕绊绊答话,接着声音一顿。


    清醒回笼,他猛地紧张起来。他刚才都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理智只有半分,大脑还没转得过来,唇上忽地一凉。


    接着,浓郁墨香绽开。


    他怔住了。


    落笔的人自己也愣了下。


    好……软。


    她这是抹在了哪里。


    燕昭抬眼想去看,先对上的却是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些错愕,湿漉漉的,倒映着她的影子。


    视线再往下,鼻尖,脸颊,最后是他的嘴唇。


    气色很浅的一双唇,薄厚恰到好处,花瓣一样舒展。


    正正印着一点墨痕。


    墨黑突兀,她的欲念昭然若揭。


    一瞬,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檐上残冰化雪,水珠摔在石台,一声碎响聒噪。


    虞白第一反应就想去舔,下颏接着一紧,被燕昭一把掐住。


    “别舔。”她眼睛慢慢弯起,笑里带着点坏,“有毒,所以,不能舔。”


    “哦,”虞白愣愣地点头,“好……”


    他已经完全不能思考,甚至没想过每日使用的墨怎么可能有毒。燕昭说别动,他就不动了,嘴唇微微张着,任由墨汁潮湿。


    指腹再次落下来,轻轻揉在他唇上。


    似乎还说了句什么,但他耳边一片朦胧,几乎快要听不清了。


    只剩下恍惚的嗅觉,闻到浓郁的墨,还有燕昭身上熏的淡淡沉香,笼罩着他无孔不入。


    视觉,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盈着浅浅笑意,倒映着一道影子,呆愣、无措、满脸绯红。


    触觉,指腹带着薄薄的茧,体温贯穿墨的凉,毫无阻滞地烫着他下唇。


    魂魄都快被烧穿了。


    直到有道声音穿透混沌,清脆,急促,是敲门声。


    书房外有人急事求见。


    他听见燕昭「嗯」了声,手指很慢很慢地离开了他,“什么事?在外面说。”


    “西四街上有人闹事,有几个人被砸伤。守着的侍卫已经将人扣下,怀疑是受人挑唆安排。”


    燕昭又「嗯」了声,好久才轻叹了口气,抽出锦帕蘸了茶水,轻轻擦去怀里人唇上的浓黑。


    外面静了片刻,没等到更多回应,试探着再次出声:“殿下……要过去看看吗?”


    “好,”燕昭把手中湿帕换了个面,“我这就过去。”


    墨痕本就没有干透,留在唇上尤其好擦。只是他唇瓣被她揉得殷红,墨黑褪去后,惊艳格外鲜明。


    燕昭垂着眼睛看着,轻声开口,“我要去忙了。”


    怀里的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愣愣地点头。


    可谁也没动。


    门外又催。


    “你自己……你自己洗干净,别的地方。”


    又点头。


    看起来表情有些迟钝,燕昭甚至怀疑他都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反正,她也没太听懂书房外的人在说什么。


    什么医师、闹事,零星几个词落进她耳中。但她脑海一直只有一个想法在环绕。


    真的,好软-


    几处施粥棚有人带头闹事,捉到背后指挥的,惩戒定罪;义诊摊子药物不足,百姓渐生不满,她又好一通安抚。


    半晌忙下来已近入夜,等燕昭再在书房坐下,天已经黑透了。


    提笔前她先往桌角看了眼。


    白日里留下的墨汁狼藉已经被清理过了,砚台周围干干净净,仿佛都是她的一场梦。


    可她还牢牢记得那个少年被她箍在怀里时的模样,呆呆愣愣任人揉捏,脸上被她蘸着墨画花了也没有半点反应。


    像是可以对他做一切。


    她眯起眼睛,试图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但书云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她盯着砚台,以为她需要墨,就主动走过去开始研磨。


    燕昭恍惚觉得,今晚这个公没法办了。


    “殿下,”她边磨墨边说,“当初南下途中,殿下与四郡商定联合赈灾,其中江余、平宁的物资车队最早到了,长陵郡也没什么问题,只差芜洲……”


    “偏偏芜洲郡承担的任务又最重,除了粮和柴,还有不少药草。今日有人闹事,也不乏缺医少药的缘故。”


    她顿了顿,“殿下,要不要派人往芜洲方向接应?万一是运送途中出了什么麻烦……”


    “芜洲?”


    借着这个话题,燕昭定下心神,随即脑海跑过几个名字,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用。左不过这两日就能到,他们不敢延误太久。不过……等车队抵达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亲自验收。”


    书云点点头,接着又听见燕昭开口,“还有一样,去把淮南郡下属县镇的卷宗和地方志找来。”


    “县镇?”她一愣,“淮南郡下属八县两镇,殿下要那些来做什么?”


    “我得去一趟。虽然前些时日地方上奏报说情况尚可控,但我总觉得不妥。再者……”


    燕昭觉得手里空,随手抓来一支细笔,攥着笔杆轻轻摩挲,“安人心、除民害,还有灾后的新政新税,不亲眼看看根本不行。”


    书云有些惊讶:“殿下想了解情况,派人去巡视就是了,若亲自去,那是否太……”


    她想说太辛苦,可一对上燕昭视线,话音又一顿。


    天色已暗,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熠熠生辉,瞧不出半点疲态。


    某一瞬间,她甚至恍惚以为看见了少时的小公主,耗不尽的精力、使不完的劲儿,还有藏也不藏的坏心。


    似乎有什么变了。


    燕昭不知她所想,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奏折,叹了口气。


    “不过这么一来,年前必定是回不了京了。你去太守府的私库里挑几样好的,到时随着公文一同送回京给阿祯。他头回独自过年,难免心中不安。”


    书云点头应是,刚想问那些卷宗是否今晚要,就看见桌案后的人丢下了笔,起身要走。


    “殿下要去哪儿?”


    门边燕昭回过身,迎着灯火冲她一笑,“我去睡觉。”


    门扉开了又合,直到烛台上跳动的火苗都静了,书云还站在原地沉思。


    殿下确实是变了,变了不少。


    眼下才刚亥时半,若是从前,灯油还得再换两轮。


    但最近……


    她好像喜欢上了睡眠-


    虞白渐渐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的燕昭总爱破格逾矩了。


    犯禁的紧张感令人上瘾。


    尤其心跳骤然加速又缓缓平复的时候,心口那种难以言明的酥痒感,让他觉得仿佛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也逐渐摸清了燕昭的日程。


    晌午她都在外头忙,不到午后不会回来。于是他就在燕昭离开后溜出去给人义诊,赶在午膳前回来,回到房间静静坐着。


    几日平安无事。


    这一日,虞白惯常早早出门,低头垂目走在街边,尽量不引起过多注意。


    然而,今日似乎有什么与往常不同。


    寒风中排队领救济的百姓个个面带喜色,似乎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不自觉精神紧绷,果然,转过一条街口,一队新开进城的马车赫然入目。


    马车上堆着一箱箱货物,车轮上还挂着一路奔波的泥雪。侍卫提着刀守在一旁,朝好奇打量的百姓高喊:“都散开,别聚在这里!等殿下检查过后自然会发到你们手里!都散开了!”


    听见燕昭要来,虞白心里一紧,立即就想离开。


    可此时掉头必定会引人注目,他只好把本就宽大的兜帽拉得更低,装作路过的百姓,低头前行。


    行走间,只言片语落进他耳中,什么「芜洲」「物资」「等了很久」。


    值守的侍卫们也难掩兴奋,肉眼可见这批赈灾物资丰厚,整座城所有人都渴盼已久。如今终于运到,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虞白听着,步速丝毫未减。虽然是比之前大胆了不少,出入街头巷尾行医助人,但多的他不敢理会。


    只是担心燕昭是不是又要忙了,是不是又要很久才能见她一次了。


    贴着路沿走过一段后,车队到了末尾,箱子上个个蒙着油毡。虞白不经意朝油毡底下瞥了眼,视线一顿。


    是药材。


    相比起粮食和柴,这几车药物显得没那么要紧,所有人的注意都不在这里。旁边那几个老先生看着也像是临时征调来的,边查验边登记,手忙脚乱。


    没人留意到他。


    虞白小心地走过去,跟在一位老先生身后,视线悄悄扫过一口口箱子。


    防风、荆芥、苍术、麻黄。不少人风寒湿邪,这都是对症的药。视线继续移动,有一小箱艾草,还有……


    那是……连翘?


    他慢慢挪过去,眯起眼睛细看。


    连翘清热解毒,灾民挤在棚屋里易生疫疠,用这个预防很合适。只是眼前这几箱……


    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拢紧披风离开,只留下轻飘飘一句:“那车连翘,好像有问题。”


    李义正一样样记着药材数量。


    缺医少药犹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这车药材,如今好容易等到了。他埋头记得认真,等停笔才回过神来:“什么连翘?”


    他左看右看,旁边没有人。


    对面同样在查验的大夫头也不抬:“连翘?连翘在后头那车。”


    李义「哦」了一声走过去,发现已经登记过,便准备朝下一车走,然而视线一错,又猛地顿住。


    然后,他凝神靠近,拂开表层,拈起一枚细看细闻。


    片刻后他大惊,朝不远处的护卫喊:“不对!这车药材有问题!”


    远些的胡同口,一抹衣角这才离开。


    消息层层传上去,燕昭很快赶了过来。


    “药材有问题?怎么回事?”


    李义满脸忧色:“回殿下,是这车连翘,以次充好。上头一层尚还可用,底下的大半受潮,甚至有的已经发了霉……”


    燕昭抓起一把查看,示意他继续。


    “殿下,连翘清热解毒,透邪外出,主治疫疠。眼下城中有殿下治理,一切太平,可若是哪日不慎闹起疫病……”


    李义吞了口唾沫,“若真闹起疫病,药材无用,那可是……那可是会殃及一城的灾难啊!”


    燕昭丢下手中的药材,抬手招呼不远处的侍卫过来,又瞥了李义一眼,问:“是你发现的?”


    李义又惊又慌,大脑空白,听见追问,他刚要答「是」,接着又意识到不对。


    似乎……不是他发现的。


    似乎有个年轻的声音,轻飘飘的,经过他身后时丢下了句,连翘有问题。


    他正竭力回想,旁边,燕昭却当他默认了。


    “赏。”


    又向侍卫:“这批物资全部扣下,逐一查验,随车运送立即押入大牢。书云,即刻传信过去,问责芜洲。”


    几人洪声应是,匆匆离去。


    李义愣在原地哑言许久,忽地大惊。


    …*…不会是闹鬼了吧!


    直到夜深,太守府书房还亮着,气氛严肃。


    尤其当有人来报说,有一车作物种子也同样出现以次充好的问题时,空气几乎凝滞。


    “倒是聪明。”


    良久,燕昭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书云明白她意思,随即接话:“出问题的两车,连翘是调来备着以防疫病的,作物种子也要等雪化后才会陆续播种,都不像粮食、柴火一样急需急用。若今日没能及时发现……”


    若今日没能发现,等经手的人多了,责任便再难追查。恐怕最终也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问责文书发出去了吗?”


    “下午就发出去了,快马加鞭,”书云皱眉,“只不过,芜洲太守在任多年,从先帝那会就踏实本分,从没出过任何差错。怎么这一回……”


    “太守是老实。但芜洲还有什么人,难道你忘了?”


    燕昭打断她,顿了片刻,又问:“回京的驿员出发了吗?”


    “还没有,驿员明日才启程。”


    “那,顺便让他把这边的消息带回去。记着,务必传进徐宏进耳中。”


    燕昭眯了眯眼睛,手指在桌面一下下叩着,“不过……消息内容得改改。”


    “就说——「长公主闻言震怒,大失所望,严辞问责芜洲太守」。”


    这话显然与她刚说过的相悖,但书云一下明白了。


    “臣这就去安排。还有一事,”


    她捧来一个绫锦匣子,分量沉甸甸的,“先前殿下嘱咐,要准备些礼物带回京送给陛下。臣拣选了一些,殿下要看看吗?”


    燕昭扫了一眼,还没看就先皱眉。


    “光送这些,阿祯必然不买账。先放着吧,改日我写封简信,一并寄回去。”


    她拍拍手边一摞地方卷宗,示意今晚还有得忙,“你去安排吧。还有,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去丹兴县。”-


    消息控制得及时,物资有误一事并未在城中掀起波澜,虞白也若无其事照常出门。


    沿着窄街小巷,他走到了城南。这里聚着的多是老人孩子,不少人本就一身病痛,现在更是难捱。


    虞白正给一位老伯针灸缓解关节肿痛,忙碌间,听见不远处城门骤响。门轴转动响声震耳,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又踏着泥雪奔远。7凌灸似刘3妻衫令老伯好奇地支起半边身子:“什么人呐?天寒地冻的还出城去?哦哟!好像是……”


    “别动,老伯,不然会有损伤的。”虞白把人拉回来,又拈起一根银针,找准穴位刺进去。


    快些忙完,早些回去,他想,说不定她今天又要捉弄他呢,他有点期待。


    马蹄声渐远。


    一行人一路奔驰,抵达丹兴时已近中午。


    丹兴人口不多,常年耕种稳定,再加上丹兴县令去岁新官上任,正是勤谨的时候,受灾情影响的程度竟要比淮南城里轻得多。


    但尽管如此,一番议事下来,再加实地探查,事务忙完也已近傍晚了。


    “殿下,”书云抱着裘氅给燕昭披上,“天快黑了,咱们还回吗?”


    燕昭远眺了眼,暮色与雪色交织,天际腾起淡淡灰紫。


    回太守府吗……还是,在丹兴过夜。


    要是不回去的话,她心想,阿玉是不是就能睡个惬意的、难得的好觉?


    【作者有话说】


    哈基燕:薄情寡义(阿嚏)有眼无珠(阿嚏)可恶(阿嚏):……——*:谁骂我!


    ——


    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醋只吃自己的,骂也只挨自己的


    ——


    作者非相关专业,一切医药信息来源网络,如有误差烦请指出


    ——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亲亲】


    第32章 掌中玉3


    ◎他的呜咽很好听。◎


    过了晌午,虞白就回了府,回到住处静静坐着。


    他的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等着时间过去,等着夜晚到来,等着燕昭推开他房门,视线落在他身上。


    只是今天,等到夜深,门外也还是一片安静。


    他点上灯,等了一会,换过寝衣,又等了一会,终于按耐不住,披上大氅出门去问,才得知她一早就出了城。


    深夜空寂,虞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好半晌,才熄掉烛火。


    黑暗洒落下来,他解下裘氅,搭在一旁,又慢慢走到榻边,躺上冰凉。


    今晚,她应该是不回来了吧。


    细算起来,他有两天没见到她了。


    昨晚他等到夜深,也没等到人从书房回来,迷迷糊糊倒在枕上睡着了。


    睡得太沉,就连燕昭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要不是早晨醒来时枕边还留着半分余温,他都要以为她又忙了个通宵。


    两天。


    依赖真可怕,虞白心想。


    不过短短两天,他就觉得心里空透了。


    他往床榻另一侧,燕昭睡过的那边,慢慢挪近了些。


    犹觉不足,就又挪近了些。


    可一直到脸颊贴上她的枕头,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他还是觉得心口难安。


    她已经缺席他的世界太多年。


    久旱的土地,再猛烈的暴雨浇上去,也会被瞬间饮干。


    这点气息不够。再多,再剧烈,再彻底,也不够。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手指攥着枕头一角,试图进入睡眠。


    然而,睡意尚未至,一阵脚步声先落进他耳中。


    稳健阔步,由远而近,很急,带着些兴奋。


    虞白还以为是做了梦,恍惚着坐了起来,下一秒,又被人推着倒回榻上。


    来人裘氅都没脱,带着长途夜奔的凛冽寒意,冰凉的手一把掐住他脸颊。


    “好啊你。果然不等我,只顾自己好睡?”


    昏暗里,那双琥珀瞳笑得顽劣,闪烁着一路寒风也没冻住的明光。


    燕昭捏着他的脸,笑说:“太不懂事了,阿玉,该罚。”-


    燕昭把冰凉的手往他衣领里塞,直到暖透了才放他接着睡。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每天从县里回来已经很晚,踏进房门就看见少年等她等得昏昏沉沉。


    不敢再提前睡,但又实在困得厉害,眼神都开始涣散,被她冰手贴上去的时候又猛地惊醒。


    有一日,她回来已是半夜,蜡烛都快燃尽了。


    昏暗烛光下,那道浅色身影伏在桌上沉沉睡着,燕昭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再次把冻透了的手塞进他领子里。


    她在外头奔忙半日,这家伙却在屋里安稳地烤着炭盆,实在太不公平。


    让他付出点体温是应该的,她心安理得。


    纤细的身体在她掌下瑟缩,那副想逃又不敢的样子,她觉得愉悦得不行。


    尤其,被寒意激到的那一下,他不受控的呜咽很好听。


    像落进水里的羽毛,湿漉漉的,又轻,被水波推着荡高,从耳廓一路荡进心脏。


    掌心,手背,这样的羽毛她一晚上可以听四次。


    很可惜,只有两只手。


    指尖最后一点冰凉散尽的时候,她恶劣地想,得找些别的冰凉来帮忙。


    这一日,燕昭难得回来得早,但也是片刻不得闲。


    京中送来的奏折又堆成了新的一座小山,她刚下马就进了书房,在炭盆上随便烤了烤手,接着坐到了书案后。


    几本过去,桌面上空出一块,一个绫锦匣子跃入她眼帘。


    燕昭凝眸片刻,很快想了起来。


    是准备送回京给阿祯的礼物。


    前几日她打算写封简信一并带过去,这才压着没有发。


    一想起她这个幼弟,燕昭不自觉皱眉,又忍不住叹气。


    燕祯和她虽为异母所生,但先皇后早年薨逝,先帝又无力教养,从很久以前,就是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先帝驾崩后,阿祯成了她仅剩的亲人,血脉架在两人之间,她每每想起都会有些心软。


    但同时……


    燕昭搁下笔,从手边公文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封密信。手书密密麻麻整页,记录着燕祯近日来的日常,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从早到晚,纤悉无遗。


    燕祯身边,全是她的人。


    保护,教养,还是监视?


    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燕昭叹了口气,把密信递到烛台上烧了,这才打开那个装满礼物的匣子。


    分量不轻。金玉礼品琳琅满目,丰厚得宜。她拨弄着看了看,打算过两日再采买些淮南特有的玩意,起码能多安抚他几日。


    这样想着,她正要合上盖子,视线却突然被一抹莹润勾住。


    一枚玉佩。


    上好的羊脂玉,玉质细腻透亮,润白胜雪。好玉无需精工,这块玉只请大家雕了寥寥几笔,云纹如水流动其上。


    看着手中这块玉,燕昭思绪有一瞬飘忽,没来由地想起另一枚玉。


    就在这里,在这张书桌后。


    那枚玉被她掐在手里,肆意描绘墨痕。


    谁说玉要全无瑕疵才好看。在她看来,白玉点墨,漂亮得惊人。


    只是一想起他,她就不自觉想到他那个所谓的「友人」,想到他说起那块错过了的玉佩时,眼底湿漉漉地泛着泪,伤心遗憾溢于言表。


    一想到,燕昭就觉得心烦。


    怪不得他身上从来都干干净净的,首饰珠玉也叫人送去不少,除了赴宴以外没见他戴过。


    敢情是在给别人留位子?


    简直……


    她手指慢慢收紧,玉佩整个攥进掌中。


    公务理得差不多了,她可以去做些别的了。可刚起身,动作就被一阵敲门声留住。


    是裴卓明。


    一看见他,燕昭就猜出他要说什么。来往两地传信任务紧要,更兼涉密,故驿员一职由公主府侍卫亲任。裴卓明统领府卫,相关诸事都是先报给他,再由他向上禀报。


    果然,开口正如她所料。


    “殿下,上次您吩咐的都已办妥。消息一传回京,徐尚书那边就有了动静,”


    裴卓明上前两步,递来一卷密信,“这是底下人拦截的。”


    “给谁的?”


    “芜洲别驾,徐文斌。”


    燕昭抬手接过,脸上没什么情绪。


    徐文斌,徐宏进兄弟之子,他的堂侄。先帝最后一年,徐宏进亲自举荐其上任,彼时燕昭空有摄政之名,只能任之。两年过去,她一直没什么机会收拾,这次倒是时来运转。


    “没被发觉吧?”


    “没有,下头的人直接在驿站掉了包。”


    燕昭点了点头,把密信捏在指间端详片刻,而后轻轻拆开。


    “他要徐文斌将责任尽快撇清,必要时推给芜洲太守,”她轻笑了声,“芜洲那边怎么说?”


    裴卓明垂首敛目,一板一眼答:“芜洲太守昨日回信,称深知事关重大,罪责难免,恳请殿下允他先自查此事。”


    “好,”燕昭将信纸慢慢折回原样,“让他查吧,看他能查出些什么。这封信依样送去徐文斌手中,切勿打草惊蛇,但……”


    “给芜洲太守那边透个口风。若他是个聪明人,这官位兴许还能保得住。”


    裴卓明接过密信,颔首应是,却没急着离开。


    他少有踟蹰,燕昭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还有什么事?”


    沉默片刻,裴卓明开口,“回殿下,卑职还有一个发现,想要禀报。”


    他顿了下,今夜第一次抬眸,看了燕昭一眼。


    “是有关玉公子的。”-


    夜已深。


    穹顶浮云游走,月光断断续续洒落空庭。


    走在昏暗里,燕昭回想着片刻前听到的话,神情晦暗不明。


    脚步放得很轻,手中攥着玉佩的动作却极重。指腹抵着白玉凸起一下下刮过,像是和上头的精雕过不去,要把它生生磨平。


    从书房出来她没披大氅,只穿着一身玄青袍服,暗色几乎融入黑夜。


    常在夜里走这条路了,每次都是不同的心情。


    顽劣、兴奋、期待或愉悦。


    今晚又不同。


    很熟悉了,熟悉到哪怕伸手不见五指,她也快步流星。


    风吹透外袍微冷,但就快到了。前头小道尽头转弯,绕过一座假山就是了。


    可刚迈出几步,她脚步一顿,又退了回来。


    假山后,池塘边,静静蹲着一个白影。


    她正要找的人。


    在……


    喂鱼。


    全神贯注,甚至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层云散去,月光倾洒下来,在他身上笼了一层纱。


    少年低着头,几缕碎发滑落,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唇。鱼食被他拈在指尖,撒得很慢、很认真,看起来无比虔诚。


    仿佛夜晚都因他而安静。


    燕昭顿在原地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干脆朝身后树干一倚,抱臂看他喂鱼。


    直到近几日,虞白才发现这池红鱼无人照料。


    太守府众人都被临时派了活计,这一池小鱼无人顾及,半月来个个饿得消瘦,看起来实在可怜。


    于是他每天除了偷偷出门义诊和等燕昭回来之外,又多了一样事可做。


    他从掌心拈了一小撮鱼食,慢慢撒下去。鱼食在水面散开,红鱼摆尾而上,大口吞吃。


    虞白其实很羡慕它们。


    无知无觉,无忧无虑。晴天就浮上水面,阴天就游曳水底,生欲以外,再无悲苦。


    但他又有点可怜它们。


    被人遗落在偏僻一角,看似摇头摆尾游了很久,其实从未离开过这方池塘。


    他也是一样。


    一直徘徊在认识她的那年夏天。


    当年一见如惊雷暴雨,到现在他都还在回味她敲出的涟漪。只是美梦如昙花一现,盛夏也转瞬即逝,他再怎么挣扎着去追,也都无济于事了。


    打湿他的人早已把他忘在脑后,那年雨季早就结束了。


    红鱼不知他情绪,兀自抢食,虞白垂着眼睛看着,突然觉得他应该学一学这几条鱼。


    那些他珍之重之的回忆,她忘了,那他也别留恋了。错过的约定,她印象全无,那就干脆当做从未有过好了。


    像这些鱼一样,眼前有什么,就吃什么好了。


    掌心最后的鱼食撒入水中,他抬起空了的手,指背按在眼角,酸楚尽数压了回去。


    刚要起身,突然,「扑通」一声,有什么重重砸进水面。


    水花兜头泼了他一身,他吓得惊呼出声,一下跌坐在地。


    鱼群缩回了水底,池面只剩水波激荡。池水溢出来打湿了他衣摆,冰凉,但他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


    假山对面,树下闲闲倚着道人影,几乎和青松黑夜融一色。见他反应,树下的人轻笑了声,比风还轻。


    “吓成这样?”


    燕昭抬步朝他走来,月色微弱,琥珀色的眼瞳暗成黄褐,比平时更深沉。


    她步步走近,暗影慢慢笼过来,说不出的压迫感。虞白才刚狼狈地站起身,被她这样盯着,又不自觉后退。


    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砰地撞上假山。


    “殿下。”


    他不自觉吞咽了下。


    本能地,他觉得燕昭今晚很反常,但又说不出哪里反常。


    他心跳一下慌乱起来。


    身前的人却像是觉察不到异样,还在逼近,直到近在咫尺。视野边沿,虞白看见她抬起了手,下一秒,指腹落上他脸颊。


    他已经紧张至极,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却只是擦去了他颊侧溅上的一滴水。


    动作很轻,甚至温柔,反衬得他的反应像是心虚。


    但已经来不及藏了。


    距离太近,他的惊慌全被她收入眼底。


    “这么胆小?”


    燕昭嗤笑了声,垂眼打量着他,“还是,心里有鬼?”


    虞白心口一紧。


    “没有……”他极力想要躲开她视线,“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殿下会在这里。”


    “这样啊。”


    燕昭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接着,她手腕一转,松松地拢住他下颌。


    “这么晚还来喂鱼,还挺有闲情逸致。”


    她声音里带着点笑,“来,和我说说,今天你都做了些什么?”


    指腹沿着他下颌摩挲,体温灼得他心口直突。喉咙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发滞,声音也有些断续。


    “就……在府里逛了逛,没做别的。”


    “哦。逛了哪些地方?”


    “逛了……府里的花园,还有后院的游廊……”


    “是么。”


    池边安静了一瞬,激荡的池水也慢慢归于平静。


    下一秒,燕昭手指猛地使力,一下扳高了他的脸。


    动作毫无征兆,掌下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从前某次狩猎见到的,只是被箭矢指着就慌张到僵直的小兽。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一片消瘦的白,还有被他自己咬得齿痕斑斑的唇,鲜艳湿润。


    她垂着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直到他紧张得像是快要碎了,才慢慢开口。


    “可我怎么听说,你每天都乔装打扮,趁我不在的时候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鱼:马甲忽闪忽闪的,有点冷(裹紧)


    ——


    《公主食用(鱼)手册》有记载:


    众所周知,一鱼两面,吃完一面翻过来,再吃另一面。


    所以所有吃法…画画呀…冰冰凉呀…都会吃好几次!【星星眼】


    ——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亲亲】


    第33章 掌中玉4


    ◎强硬地撬开了他的唇。◎


    “是有关玉公子的。”


    裴卓明垂着眼睛,“近来卑职发现,玉公子每日都会外出,并且身边没有带人。”


    燕昭「哦」了声,不太意外,“没事。他整日待着无趣,我和他说过可以出去逛逛。”


    书案对面,青年抬眼打量了下她脸色,再次开口:“只是……玉公子每次都乔装打扮,穿一身布衣,卑职看着,不像寻常闲逛。”


    燕昭刚翻开奏折的手一顿。


    “继续,”她声音淡淡,“他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出入各处棚屋,走街串巷,淮南城各处几乎都去过,至于做了什么……”


    裴卓明皱了下眉,“卑职有差事在身,没能紧跟细看,殿下恕罪。”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安静。


    沉默持续了太久,裴卓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书案后的人。


    烛火暖黄,落在她身上像鎏了一层金。摄政几年,年轻女子身上早褪了青涩,看起来俨然已是成熟的掌权者,威严端方,喜怒大多被很好地掩藏。


    但他已经端详了她很久,几乎对她每一分微小的神情变动了如指掌。


    正如现在,她微微眯着眼睛,琥珀似的眼眸被眉宇掩得暗沉——这代表她心有不满。


    十分不满。


    裴卓明默默收回视线,开口打破安静。


    “殿下,需要卑职先把人扣下么?”


    “不用。”


    燕昭慢条斯理合上手中奏折,放回原位,“这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青年退出书房,转身步入黑暗。


    黑暗。


    昏暗衬得那截苍白更可怜,燕昭眯着眼睛看着他因紧张而轻轻颤抖的嘴唇,手上就又施了几分力。


    “说话。”


    “究竟什么事,值得你一次一次地往外跑?”


    声音迟了几拍才落入虞白耳中,听懂的一瞬,恐慌像瓢泼大雨一样兜头笼罩。


    她知道了……知道了哪些?


    知道了他给人义诊的事吗?还是……


    他的身份?


    视野都因为惶恐而模糊了,他看不清燕昭的表情,可显然不是高兴。


    一瞬间,他全身冰凉。


    欺骗,隐瞒,样样死罪。


    阴冷潮湿从尾椎一路往上钻,拖着他下坠、下坠,仿佛已经被丢进大牢里。


    “我……”


    “让我猜猜。”


    面前的人等没了耐心,卡在他下颌的手向下一滑,威胁般拢住了他脖颈,“你是在找人?”


    虞白一愣。


    过于意外,甚至喉间溢出了声困惑的「嗯」。


    大脑在这一瞬间飞转,轻扬的尾调被他硬生生压了下来,疑问就变成了承认。


    “对。”


    “找……找人。”


    他一下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发现,只是误会了。


    那就好。


    反正她一直不在乎这个,每次问起都像是没听。


    “是么。”


    落进耳中的声线平平,像之前每次随口一问,“你想找谁?”


    “找我的……友人。”


    见她没什么反应,虞白赶忙补了句,“殿下恕罪,我以后再也不……唔……”


    拢在他脖颈上的手猛然收紧。


    燕昭指节使力,毫不留情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掌心滚烫,和她声音里的平静判若两人,“真没想到啊,阿玉。”


    “你还挺重情义。”


    呼吸骤然被剥夺,虞白一下慌了神,“我没……”


    怎么回事……她不是从来不在乎这些吗?之前每次提起,她不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吗……


    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后脑磕在假山石生疼,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本能地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制住按在一旁。


    “你没什么?难道不是吗?”


    很近的地方,燕昭凝眸盯着他,“哭着说被人忘了的是你,日复一日满城找人的也是你。”


    “到底是那个朋友对你当真恩重如山,还是要你待在我身边就这么委屈?”


    血液上涌冲过耳膜,窒息的嗡鸣里他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徒劳地摇头,“不是……不是,殿下,我……”


    喉咙被压得胀痛,刚开口他就剧烈呛咳,甚至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蹊淋就泗陆山七散伶燕昭半垂着眼睛,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纤细的喉结抵着她掌心乱撞,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碎,眼尾都沁出了难受的泪,看起来好不可怜。


    罪有应得,她想。


    可接着,她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


    他好像怕极了,哪怕终于获得空气也不敢大口呼吸,就颤栗着靠在假山上,细碎的喘气声像呜咽。


    那点稀薄的月光早不知哪里去了,入目一片昏暗,暗到她必须要俯得很近,才能看清面前的人。


    脸颊红透了。是因为羞恼,紧张,还是窒息?


    嘴唇也是艳红的,微微颤抖着,像盛开在风里的花瓣。


    但细枝末节都与她无关。


    一想到这,她就觉得心里有股火烧起来,烧得她从骨髓到指尖都发烫。


    “不如我帮你一把好了,”


    她端高他的脸,咬字很慢,“你这朋友叫什么名,长什么样?告诉我,我亲自给你找。”


    少年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惊慌中回神,气息还错乱着,一句「不用」说得混乱不堪。


    “怎么不用?怕我会害你的宝贝友人?”


    她轻笑了声,抬手抚上他的唇。


    上一秒还急促的呼吸忽地停顿。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瞬间变成了山石的一部分。


    除了嘴唇。


    她指腹碾过,他嘴唇就跟着颤栗,是他全身上下仅剩的反应。


    “既然这样,”她说,“那就由你来受着吧。”


    话落,她指节使力,强硬地撬开了他的唇。


    虞白呜了一声睁大了眼睛,想抿唇,但已经晚了一步。指节挟着冬夜的寒意长驱直入,压住了他舌尖。


    指腹是粗粝的,带着常年骑射留下的茧。


    他记得她这块茧,小时候动辄磨破,没少帮着包扎过。


    他也清楚地记得她的手指。


    从前每次递给他,要么是要他包扎换药。要么是藏了虫子吓唬他,要么是给他带了从御花园里偷来的花。


    可现在。现在。


    她在玩他的唇舌。


    他顿时心跳快得发晕,胸腔在这一瞬饱胀欲裂。


    柔软和滚烫,听上去毫不相干的词,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燕昭觉得很神奇。


    他瘦得一把骨,人也倔得厉害,唇舌竟然这么软,她也觉得神奇。


    他在她指尖呜咽,但没用,只会抵得更深。


    两根,三根,他口腔都被撑满了,唇角溢出了一丝晶莹。眼泪簌簌地落,不知是难受还是难堪,舌尖努力想把她推开,却因为过于湿软,而显得像是在回应。


    真迷人,燕昭心想,也真可恨。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一个重物欲的人。不感兴趣的东西,随手丢了或任意挥霍,她都全无所谓。


    金银珠玉,权势地位,她都不在乎。若不是失权会死,这个摄政之位也上不了她的心。


    可现在,他最脆弱的地方被她捉在指尖,她却觉得还不够。


    他掉了泪,不够,他呜咽着求饶,不够,唇舌被她搞得一塌糊涂,不够。


    他该哭得更凶,求饶声该更可怜,盛放得应该更靡艳。


    一朵漂亮的花,她可以忽略,可以无视,也可以放他随水飘零。


    但只要她想摘,就该是她的。


    直到他好像真的快要受不了了,燕昭才抽回手指,又把满手水色重重蹭回他脸上。


    整个人彻底变得狼狈,唇边湿着,脸颊湿着,眼尾也湿着,满脸的水和泪。呼吸终于顺畅,他轻喘声几乎破碎,嘴唇微张,带着嫣红可怜地颤。


    欣赏够了,她才威胁似的开口,“以后……”


    “以后不会了,殿下,再也不会了,”


    他抢先一步出声,声音还哑着微微颤抖,“我以后再也不……再也不偷偷出去了,我知错了……”


    燕昭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认错这么快,看来是真的很怕她刚才那样。


    很好,找到了惩罚他的新方法。


    “态度不错,”她说,“但很可惜,我已经不信你了。”


    “我说过的话你忘了?我最讨厌背叛。欺骗,也是背叛的一种。”


    “阿玉,你真的让我很生气。”


    虞白还没回过神来,就再次愣在原地。


    意识还混乱着,耳边的话他都有些听不懂,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冰凉。


    脸颊的湿痕被冷风吹得冰凉,身后抵着他的山石冰凉,燕昭睨着他的眼神,暗色沉沉,似乎也是冰凉。


    刚才还滚烫的心跳再度慌乱,他一下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知觉虚浮地飘荡着,不安地蜷缩。


    “殿下……”他不安地开口,抬手想去找她的袖角。


    却被毫不留情抽离。


    指尖落空,他胸口也蓦地一空,冷风猝然灌入,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殿下是要……”


    想到某种最冰凉的可能,他声音再次发颤,“是要……赶我走吗?”


    “赶你走?”


    心跳轰鸣间,他听见燕昭轻笑了声。


    “哪有这样的好事。”


    燕昭再次托住了他的脸,强行与他对视,“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也别想离开。哪也别想去,也别想着自己清清静静待着。”


    “从明日起,我去哪你去哪,寸步不能离。听明白了吗?”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脸,接着又笑着说了句什么。


    听不明白的,虞白恍惚地想。


    大脑一团乱七八糟,翻来覆去只留下两个字。


    好事。


    直到燕昭一如往日紧箍着他睡下,他亢奋的心跳在深夜里迟钝地宁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是什么。


    ——正巧,明天要去伯阳,你的家乡啊。


    她说,阿玉,我带你回家看看。


    望着眼前的黑暗,虞白再一次陷入混乱。


    坏了。


    伯阳。家乡。


    假的。


    坏了。


    【作者有话说】


    代错数,算对题,怎么不算一种默契呢(奶茶)


    ——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


    第34章 掌中玉5


    ◎“有人……别在这里……”◎


    整夜,虞白都陷在一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伯阳。


    当初被吩咐这么说的时候,谁也没想过真有一日会来,除了一个地名,他没有更多信息。


    燕昭但凡多问一句,他立马就露馅。


    继续编造吗……


    可昨晚的欺瞒已经让她生气了,若再说谎。一旦发现了,他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坦白的话……那还不如自己主动走去大牢里。


    几乎没有解法。


    这种恐慌到了次日不减反增,一路上,车轮每次颠簸,他心跳就更乱几分。直到马车停下,侍卫在外头报伯阳到了,他的忐忑冲至顶峰。


    然而,燕昭理了理袖口,挑帘下了车。


    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难自解,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也是同一时间,他心情跌至冰凉谷底。


    是他想多了。


    他以为燕昭会提防他,质疑他,用一些问题来试探他,但实际上,她根本没那么在意他。


    至于她昨晚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可能只是气他隐瞒吧?是他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车帘厚重,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车厢外的世界有些模糊,依稀听见伯阳县令带着人来迎接,热情地说一些「殿下亲临,不胜欢喜」之类的话,接着又听见燕昭叫人起身,声音平静,甚至有点陌生。


    人声渐渐远去,车厢里陷入寂静。


    虞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好长一段时间,他除了呼吸一动不动。很久,他才缓缓眨了下眼睛,眼底干涩,一眨就酸得难受,本能地沁出泪来,一滴砸在他手背。


    他静静擦掉,继续等。


    晌午,午后,时间一点点过去。


    投在车厢地毯上的光束很快西斜,天色暗了,可人还是没有回来。


    渐渐地他又开始紧张,担心燕昭是不是把他给忘了,还是这又是她的什么惩罚。


    直到他心跳从一种惶恐变成另一种惶恐,耳边才落进熟悉的脚步声,接着他眼前猛然一亮,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晚霞漫天,燕昭披着一肩灿金,眼神冷淡地看着他,“下车。”


    虞白愣愣地依言照做。


    冷风钻进领口,他不自觉缩了一下,止不住地忐忑。


    “殿下,”他咬了咬唇开口,“不回淮南吗?已经……快要天黑了。”


    他不想在这个所谓的「家乡」多待哪怕一刻,生怕燕昭心血来潮问他句什么。


    燕昭看着他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啊。这就回。”


    说着,她伸手向旁边,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


    斜阳被挡住一小片,虞白回过头,视野被一匹漆黑战马占据。


    它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小山,马头比他人还高,站稳时轻打了个响鼻,宽大的马蹄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燕昭越过他,抬手抚了抚战马额头,接着手腕一绕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坐马车多枯燥,”她说,在马背上低头看向他,“来,我带你骑马回去。”


    说着,也不管他应不应,俯身一把将他拽了上去。


    虞白手忙脚乱地扶住重心,刚坐稳,又怕和燕昭贴得太近惹她烦,又赶忙挪了挪身子避开。


    接着才觉察到身后的眼神,带着些冷意,睨着他刻意隔开的那点空隙。


    “我、我是怕冒犯到殿下……”


    听着他的解释,燕昭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你随意。”


    斜阳灿烂,少年一身白衣,被霞光染上一层艳色。


    被她握着缰绳的手环着,他像是依偎在她怀里。


    本该是暧昧旖旎的画面,可他整个人紧绷着,尽可能地离远,好不煞风景。


    燕昭看着,一点一点眯起了眼睛。


    一整日,她都烦得不行。


    心里有股无名火*,看公务烦,坐车赶路烦,和人说话时更烦。伯阳县县令不知她心中恼怒,还以为是政务上出了什么问题,硬生生在大冬天汗湿了几层衣衫。


    但现在,她想到了一个绝妙解法。


    “来,看着路。”


    她抬手捉住人下巴,强硬地扳着他目视前方,“你不是想找人么?今天我有大把时间,可以陪你慢慢找。”


    说着,燕昭轻轻一抖缰绳,身下战马迈开四蹄,沿着县城主街慢悠悠走起来。


    “若这里找不到,回到城里继续找。若还找不到,接下来几日我都不忙,我可以带你找遍淮南每一个地方。”


    她在人脸颊拍了拍,力道很轻,惩戒意味却十足,“好好找找。这不是你和你那个友人一起长大的地方么?前面那么多人,你朝思暮想的说不定就在里面。”


    声音就近在咫尺响在他耳边,虞白还没太听明白,就先感觉耳廓烫了起来。


    长公主出巡,道旁一干人等都要行礼跪拜,坐在高头大马上,他只能看见一片后脑勺。就算他真的要辨认,也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他也完全无暇去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感觉呼吸都变得僵硬了,迎面吹来的风仿佛都是热的,烧得他脸颊一片滚烫。


    像在游街。


    这也太……羞耻。


    “殿下,其实不用……”虞白刚回头想推拒,卡在他下颌的手就重重一捏,掰着他转了回去。


    “不用什么?”


    脑后,燕昭声音沉沉,气息温热地一下一下扑在他耳根,“我这是在帮你。你日复一日四处奔走,找人找得那么辛苦,我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我这是体贴,你不能拒绝。我也不想听你拒绝。所以……”


    掐在他脸颊的手松开了,接着,她命令说,“张嘴。”


    指腹顶上他嘴唇,虞白意识有一瞬的停滞。唇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薄茧,瞬间把他拽回昨晚。


    昨晚那样……


    “不行……”他徒劳地摇着头,“有人……别在这里……”


    被这么多人看着,他觉得他真的会昏过去的。


    可刚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怎么给忘了。


    拒绝她,只会让她更兴奋。


    下一秒,一点冷硬抵住他嘴唇,不容抗拒地塞进他口中。


    “好好含住了,”耳边的声音说,“若掉出来摔坏了,判你死罪。”


    “好了,还有正事要做。来,看那个姑娘,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是她吗?不是?旁边的呢?也不是?你看仔细些,要不要我慢一点?”


    她根本没指,他也完全无暇去看。马速被她「体贴」地放到最慢,一切好像只是为了让他发抖。


    呼吸离得很近,就洒落在他颈侧,但虞白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意识里只剩被塞进口中的东西。


    是什么……


    好凉。


    但又像块炭火,从唇舌烧得他浑身都在烫。


    马蹄一下下颠簸,慢条斯理。道旁行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就算抬头,也不知道他口中的秘密。


    他一个人的酷刑。


    可燕昭犹嫌不足,卡着他下巴的手捏了捏,轻声笑,“找啊。怎么把眼睛闭上了?睁开。”


    “之前不是殷勤得很吗?每天我前脚刚离开,你后脚就出门。现在怎么不找了?”


    虞白胡乱摇着头,想为自己开解,但嘴巴被塞着,只能呜咽。燕昭根本不听,握着缰绳的手换了个姿势,从身后揽住他的腰。


    “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个朋友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是救了你的命,还是欠了你的钱?”


    “你被徐宏进带走的时候,她去找你了吗?你受那一身伤的时候,她心疼过你吗?还有,你这么瘦,”


    环在腰上的手紧了紧,力道很重,他整个人都跟着一缩。


    “阿玉,你挨饿的时候,她管过你吗?”


    “还是说,她随口一句许你玉佩,你就当真了?那都是玩笑话,哄人的,你怎么还真信了。”


    虞白原本还在挣扎,听到最后一句,突然泄了力气。


    夜风吹过耳边,冷得他听觉都模糊,字不像字,像刀。


    玩笑……什么玩笑?


    原来是这样的吗……都是她的玩笑话。


    所以她才会把他抛却脑后了,才会对他半点印象也没有了。


    怪不得。


    道旁有个好奇的孩童抬起头,看见马背上姿势怪异的人,眼睛诧异地睁大,但他已经再顾不上羞耻。


    是他天真,是他太幼稚。一句说笑他当救命稻草,巴望着记了那么久,愚蠢至极。


    怀里的人安静了好久,燕昭扳着他下巴转过来,才发现他已经掉了泪。


    嘴里被塞着东西,他脸颊都微微鼓着,不知是因为羞恼还是什么,浮着淡淡的红。眼泪淌了他满脸,额前碎发散落了,糊在颊侧,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唯独那双眼睛。


    湿透了,含着满满一圈泪,像被暴雨打湿的柳叶。


    透过泪雾,他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看起来委屈又可怜,像是被欺负狠了。但这次,她清楚且满意地知道是谁干的。


    这才觉得心口那股气顺了。


    燕昭松开了制着他下颌的手,慢慢蹭去他的泪。入夜风冷了,眼泪也是凉的,刚擦过,新的一行滚落。


    “会骑马么?”她突然问。


    还没从刚才的恍惚里回神,虞白就听见这句毫无瓜葛的问话,一时愣住。


    “不会?那握着缰绳总会吧。它很温驯,不会乱跑。”


    身后的人把缰绳交到他手里,皮革柔软,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下意识就接过握住,马蹄一颠,又一行泪跌落。


    “给你几个建议,阿玉,”燕昭接着就抬手给擦了,顺着绕到他颈后,细细系起绳结。


    “第一,多吃点饭。你实在太瘦了,抱着硌得我难受。”


    “第二,尽早学会骑马,如果你实在不愿和我同乘一骑的话。”


    “坐那么远,若跑快了会坠马的,很危险。”


    说完,燕昭坐直了身子,视线再次看向他。


    “第三,”她说,“收我的玉佩。”


    虞白一直含在口中的被她拽了出来。接着,她松开了手,却没听见摔碎的声音。


    后颈坠着一沉,他愣愣地低下头,看见一抹玉色。


    羊脂玉莹润剔透,寥寥几笔雕着云纹,还带着他的湿润,比月光还晶莹。


    他失神地看着胸前的玉佩,就连缰绳从他手中抽走也没察觉。身下的马骤然加速,他重心一歪撞进燕昭怀里,也顾不上坐正了。


    什么保持距离、怕惹她烦,统统顾不上了。


    马蹄颠簸,挂在他颈上的玉佩也跟着颠簸,他伸手护住,拢在掌心里。


    玉佩。


    六年前她许诺给他的,玉佩。


    晚霞慢慢熄灭了,他却想起那个午后。


    想起燕昭的手,还不像现在这样修长有力,茧和伤疤也还没有现在多。纤细的、白净的手,捧着他递过去的香囊,轻轻地捏,放在鼻前细细地闻。


    “虞小公子,你知不知道送香囊的含义啊?”


    “定情信物哦。


    群684576495持续追更,补番。


    各种耽美百合H等你来看。”


    “嗯……收了虞小公子的香囊,回赠点什么好呢?玉佩怎么样?本公主亲手雕一个……雕个小鱼怎么样?我知道你喜欢。本公主送的,你不许不喜欢。”


    “但我不太会啊,可能要你等一等。明日我就去找……”


    视野渐渐模糊,虞白抬手擦去,很快再次模糊。


    真是……等了好久。


    可是……


    这次,也只是她的一句玩笑吗。


    她亲手给他戴上的玉佩,也会像她亲口许下的承诺一样,转头就散吗。


    眼前的模糊彻底擦不尽了,连带着耳边也朦胧,耳边燕昭依稀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战马疾驰,夜风呼啸刮过,白玉捧在手里很快冰凉,心口好似也漏进了风,从胸腔到四肢百骸冷透了。


    突然,冰冷上覆了一点温热。


    燕昭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环上她的腰。


    “坐稳了,”她声音里含着点笑,“要是从马上摔下去,可就不止是歇几日的事了。”


    她抖了下大氅罩住他,风止住,体温从四面八方包围。


    温热里,虞白流着泪想,她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想认识他,就直接凑上来亲吻,说要他坐稳,就直接按着他抱她的腰。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抱着她,他不想靠近,不想看见她了。


    那种闯进他世界然后头也不回离开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身下马蹄又一颠,他终于忍不住,无声恸哭-


    回到太守府已经是深夜。


    下马时怀里的人已经困得迷离,但还是没被她放过。她拎着他脖子上戴着的玉佩左看右看。直到玉石晾得冰凉才塞回领口,激得他一阵瑟缩,这才放他去睡。


    然后燕昭披上大氅离开,去书房。


    县区巡查告一段落,她要尽快写信回京,把新政新税的事宜和朝中自己人通个气,好作铺垫。


    整日奔波,她却丝毫不觉得累,反而心情异常地好。月光明澈,她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小径一转,她看见了那座假山。


    夜晚池塘安静,悄然映着半轮月,燕昭一下就回想起昨晚,不自觉顿了脚步,朝池塘边走去。


    很晚了,锦鲤都躲在池底不动,只有一条消瘦的小红鱼浮在水面,长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摆。


    她在池边蹲身,伸手试了试水。


    冬夜里池水冰凉,碰一下都刺骨,没什么趣味。她刚要起身,却看见那条小鱼尾巴一摇,朝她游过来。


    轻轻地、试探性地,用嘴巴碰了碰她的指尖。


    燕昭有些无奈。


    是把她的手当成鱼食了吗。


    倒是不怕生,她想,不过也真无聊。


    什么喂鱼、赏鱼,太安静或者太温柔的事,她都没兴趣。


    她直接掬起一捧水,把鱼捞了出来。


    红鱼很小,只有她半掌大,乍然离开池水,它焦躁不安地挣扎。


    燕昭这才觉出趣味,弯弯眼睛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唇角慢慢顿住了。


    鲜红在她掌心翻涌,像血。


    很……熟悉。


    鱼鳞湿滑,很快挣脱了她的手,一头扎进水里,潜入池底消失不见。


    手心空了,她的视线却一直没移开。


    沾了冰水又吹冷风,她手掌冻得微红,掌心却浮起一抹突兀的苍白。


    那道疤。


    狰狞的,横亘手掌的疤痕。留下的时间太久,已经成为习惯,平时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一瞬间,猩红画面从眼前交替闪过,像惊雷,像暴雨,她仿佛看见有什么在她掌心碎成两截,割破皮肉,鲜血汩汩。


    可画面太快又太碎,她什么都看不清。


    什么时候……为了谁?


    她不记得了。


    从崩裂到愈合,疼痛或刺痒,她都全无印象,像是在看别人的伤痕。


    “书……”


    燕昭习惯性开口,一抬头才想起今晚她没叫人跟着。老錒咦政李’70灸四流伞欺散令要是书云在就好了,她想。书云记性最好,细枝末节她都记得。


    可惜了。


    她又看了眼自己掌心,沉默片刻,擦干水渍。


    既然忘了……


    就算了吧。


    太多人和事离她而去,就像那条拼命挣扎的鱼,她抓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小鱼闷头硬啃虐文剧本


    ——


    回答一下在评论区比较常见的几个问题:


    掉马之前会吃吗?


    必吃的,近几章花式慢食,后面大吃特吃掉马之前除了伪强取豪夺还有一种吃法(保密),掉马之后又是另一种吃法(同保密)


    真正做到一鱼三吃!【垂耳兔头】


    会掉马吗?会记起来吗?


    那当然,不过先把前两种吃法吃完(让我康康)


    会甜宠吗?


    即将开始(哈基燕单方面版)


    ——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彩虹屁】


    第35章 心头砂1


    ◎“来,张嘴。”◎


    虞白实在太困,没等到燕昭回来就先睡着了。


    马背上颠簸半日,他睡得很沉,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枕边,空的。


    天光大亮,旁边那一半床榻冰凉,他裹紧被子也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


    眼底睡意都还没散,就先暗了下来。


    燕昭又去忙了吗。


    明明那晚,她误会之后很生气,掐着他的脸命令说以后要他寸步不离。


    看来,大概……


    也是她的玩笑话吧。


    他慢慢把脸埋进被子里。


    几乎没在早晨见过她。每次从睡梦中醒来,旁边的枕榻都是一片冰凉。就算他刻意提着心醒着神,也只能看见她大步离去的背影。


    像是每天都被抛弃了一次。


    脖颈有什么沉甸甸坠着,他抬手去摸索,才想起是那块姗姗来迟的玉佩。


    贴身戴了一晚,玉石被他体温染烫,握在指间时,有种安心的错觉。


    错觉。


    直到把玉坠上每一道云纹都用指尖读遍了,虞白才抱着被子坐起身。刚要下床,一抬头,却对上一道视线。


    悠闲的、带着点戏谑的、不知观察了他多久的。


    燕昭坐在窗边,撑着头好整以暇看着他。


    应该是已经起身很久了,她穿戴整齐,乌发高束脑后,又被晨曦镀上丝丝缕缕的金。手里还握着卷书,似乎正在认真研读第一页。


    逆着光,她脸上神情朦胧不清,虞白只能看见她肩上绣着的龙纹。


    金银线折射明光,刺得他眼底酸疼。


    “殿下……”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哑,“殿下是在等我吗?”


    话音落下,他猛地醒神。


    不对,不对……他这是说了什么自作多情的话?


    胸口刚腾起的那半分热意瞬间褪了,他抱着被子的手一下攥了起来,局促又忐忑,“抱歉,我……”


    “对。”


    燕昭合上手中书册,纸页碰撞轻轻「啪」了一声,落在耳中格外响,“等你。”


    “真是叫我好等,怎么睡了这么久,很累?”


    她起身朝他走过来,眼睫微微弯着笑,“不过是骑了半日的马,阿玉,你也太不经折腾了。”


    虞白愣愣看着她走近,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说什么……


    等他?


    等……


    头绪还没理清,他心跳先一步快起来。


    可紧接着,他忽地又想到什么,一下陷入紧张。


    燕昭一直等他睡醒……不会真的要像昨日说的那样,带着他逛遍整个淮南郡,找一个不存在的「友人」吧?


    别的倒还无所谓,可是在淮南城里……


    先前他抱着侥幸心理四处义诊,几乎走遍了大街小巷。若是被见过他的人认出来,那就真的完了。


    他的谎言已经被戳破过一次,若被她发现更多谎话,一定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可还没等他找出个解法,额头就猛地一痛。


    燕昭屈指在他额前「咚」地一敲,“你在想什么?”


    “城中还有事务未尽,我得去看看,你跟着。”


    她微眯眼睛,半怀疑半质问的语气,一边说还一边点他脑门,“你不会真想让我带你去找人吧?还没睡醒?”


    “我那是逗你的。说笑而已,你想都不要想。”


    虞白被她点得脑袋直晃,眼神却慢慢暗了下来。


    “我……没想。”


    他绕过她起身下床,“那,我去更衣梳洗,殿下稍候。”


    燕昭看着他冷冷淡淡地别开脸,去了屏风后头,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盛。


    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性子,甚至觉得有点趣味。


    倔又不是很倔,顺从也不是真顺从。挣扎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就算铆足了劲,也只像小兽轻轻地挠。


    不破皮,不见血,只会留下一道又热又痒的红。


    感觉很不错。


    心情好,她决定由他别扭。只是片刻后,看见他一身素白地从屏风后出来,她忍不住又皱起眉。


    平心而论,他穿白色是漂亮的,很漂亮。


    他整个人寡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再穿一身白,衬得月光白雪都污浊。但现在再看这一身,怎么看怎么碍眼。


    太素了。素得像是在追忆什么人,她不可避免就想起他为别人流泪的模样。


    她从小就顽劣。若是在静谧月夜失眠,就一定要闹出些动静惊醒沉睡的宫人,若见到一片皑皑无瑕的雪地,就一定要冲上去踩个乱七八糟。


    现在也没变。


    看着面前的人一身寡淡,她无法忍受。


    燕昭直接把人拽到妆镜前,揽到自己怀里坐下。


    窗外明光落在他脸上,素净得几乎透明,像最适宜的画布。


    但看着妆奁里的瓶瓶罐罐,她一下有些头大。


    都是什么……看不懂。


    她无暇也无需懂这些。平日里她只在大节庆时施妆粉,也从来用不着她动手。


    现在好了。


    仿佛回到了儿时第一次踏进书房那天,无助。


    踌躇半晌,她从一溜描金彩罐里挑了个大的。可还没打开,就听见怀里的人小声开口,“这个……不是用在脸上的。”


    “……”燕昭「哦」了声,放下,又拿起个淡彩瓷瓶。


    怀里的少年又一躲。“这个也不是……”


    燕昭抬眉瞭他一眼,不信。


    拔开瓶塞一看,才发现是发油。


    原来不是在唬她啊。


    “殿下不必为我做这些。”


    他声音淡淡的,垂着眼睛不看她,“外头事忙,还是早点动身吧。”


    说完顿了顿,又补,“若是麻烦,也不必带着我,我不会再出去了。”


    燕昭不听他这些,直接把妆奁盒子推到他面前。


    “自己挑一个。”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快到年下了,打扮得太素不好,该添点颜色显得喜气。


    虞白看了她一眼,又垂眼看面前的妆奁。


    精巧的匣子里,妆粉珠饰琳琅满目,描金错彩,全是欢喜又美满的颜色。


    他看着,心里却说不出的难过。


    这又是要做什么。


    一时兴起的玩乐,还是心血来潮的兴致?她那么爱说笑,现在也是在说笑吗。


    他低落得很,随手指了一个,就又一次躲开了视线。


    耳边却听得清楚。


    听见燕昭推开盒盖,轻轻「啊」了一声,“是胭脂啊。”


    “这个我认得。”


    “来,张嘴。”


    比起命令,更像是通知。


    话音刚落,指腹就落在他唇上,温热里掺着一丝芬芳的凉。


    “可别动啊,”燕昭半威胁地开口,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若是把脸涂花了,出去就要丢人了。”


    指尖本该是敏锐的。


    箭翎几分轻重,或刀刃薄厚偏差,她一入手就探得分明。


    但现在,她莫名觉得感知有些钝了。


    软的到底是胭脂,还是他的嘴唇?分不太清。


    水红一点点绽放,白纸终于有了艳色。


    他本来就精致,眉眼鼻唇都像天工雕琢,只是苍白。现在添上一点红,仿佛玉璧生灵,漂亮得惊心动魄。


    她盯着看了很久,视线才从他唇上离开,又向上。


    少年垂着眼睛,黑眸被睫毛遮得严实。觉察到她的注视,他眼睫闪了闪,“殿下……还没好么?”


    “没有。”


    燕昭弯了弯眼睛,抽出软帕抖开,“我不太擅长这些。所以……”


    刚涂好的绯红,被她一下擦了个干净。


    “重来。”


    有很多胭脂。


    艳红,浅红,石榴红桃花粉,她一样样试,擦了又涂。


    手里的软帕红成一片,手下,他脸颊也终于烧成绯红。


    与寡素再无关联。


    燕昭这才满意了,又取过几枚花钿,在他脸上比划。


    虞白就只能任她比划。


    逃不开。几次想挣扎,都被她扳着下巴拽回来。


    离得太近了,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看向他的眼神又那么专注,认真得像……


    像是在乎。


    窗外阳光明媚,他心里却凉得厉害。


    做不到的。他根本硬不下心,控制不了自己。


    不管再来多少次,还是会重蹈覆辙。只要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他就还是会沦陷,会不记教训地沉沦。


    然后就会再次走上老路,被丢开,被遗忘,弃如敝履。


    可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失魂落魄,直到跟在燕昭后头出了府,虞白也还是有些恍惚。不知道要去哪里,公务上的事她从来不和他说,他就只能跟着。


    隐约听见有人说起年节将至,他才意识到已经快过年了。一转眼,南下已经将近一月了。


    比起刚到的时候,这座城的变化不止半点。垮塌的房屋重又起来,无家可归的百姓吃饱穿暖。虽然距离彻底恢复还有一段,但早已不是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甚至不知从哪找来了没受潮的爆竹,长街另一头,两个小童捂着耳朵放炮仗,笑闹声隔着整条街都能听得到。


    虞白听着,感觉心口空落落的地方莫名被填满了些。


    这都是她连日来辛苦的结果。


    她有多忙他是知道的。


    早出晚归宵衣旰食,就算偶尔得闲,书房里也还有成堆的公文等着她。他去过几次太守府的书房,奏折卷宗快要把桌面淹没了,来往京城和淮南的驿员仍然日日不停。


    莫名地,他有些释怀了。


    她这么忙,政务时局大事小事数不尽。


    忘记其中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他再次回过头,看向长街另一端。


    爆竹点亮,火光跳跃一闪,闷响朦朦胧胧传进他耳中。


    只可惜这是在白天,本就转瞬即逝的光火更是短到只有一刹。


    这样的惊艳,哪怕只有一刹,也是好的吧。


    虞白慢慢收回视线,心情自己就安宁了下来。


    可这样的安宁也只持续了一刹。


    下一秒,视野里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义诊摊子后头,忙得不可开交。


    李义。


    那日虞白偶然发现芜洲送来的物资以次充好,就是偷偷提醒了这位李义李大夫。


    他还以为他做得全无痕迹,可谁知李义只是当时忙得糊涂,没几日就回过了神,到处找那日提醒了他的年轻人。


    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他赶忙低下头,可身前的人就在这时停下了脚步,他紧张太过没察觉,一头撞了上去。


    燕昭正和书云商议着除夕的安排,步子一慢,脊背就被人撞了下。一转身,跟在后头的人慌乱地退了一步,看起来心虚得不行。


    “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没有……”他幅度很小地摇头,“我只是、只是不小心,殿下不用管我。”


    声音都虚得发颤。燕昭听着,慢慢眯起了眼睛,视线环视一圈,又落回面前人身上。


    他低着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睫毛,蝶翼一样扑簌簌颤栗。


    她端详了片刻,等着他的紧张绷到极致,然后伸手,一下抬高了他的脸。


    日光明亮,他脸颊透着淡粉,只是不知有几分是出于羞恼,几分是她亲手搽上的胭脂。


    真是漂亮。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够,看了又看,最后朝他领口伸出手。


    勾出那枚玉佩,明晃晃地垂在衣襟外头,这才终于满意。


    “好了。书云,刚才说……”


    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了,虞白小心翼翼地往不远处的义诊摊子看了眼,见那位老先生正忙着给人把脉,没认出他,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也是。


    今日燕昭在他脸上好一顿描画,恐怕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认得出来。李大夫只依稀见过他一次,不会这么敏锐的。


    虞白长长松了口气,一回神见燕昭已经走远了,赶忙抬步追上。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童声。


    “哥哥——”


    声音无比熟悉,在反应过来之前,虞白就先习惯性回头看去。


    街边,脚踝绑着夹板的孩童兴奋地挥手,单脚蹦跳着朝他这边过来。


    “哥哥你看——我的脚快好了!”


    (作话虞白猫2.0(免费的)


    【作者有话说】


    “变猫小剧场2.0”


    宜安街,长公主府,书房。


    燕昭独坐书案后,手握一纸皱眉沉思,呼吸间仿佛风起云涌,世事颠覆。


    然而面前那张纸上赫然写着:


    【测一测你家猫猫的智商吧!】


    良久,抬头看向面前的猫,伸出手:


    来,爪给我。


    她要测试一些东西。


    小白猫坐得端庄,两只爪齐齐并着,毛绒绒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圈在爪…爪腕上。


    听到指令,猫左爪想伸,右爪也想伸,失去平衡,一头栽进她怀里。


    燕昭:……


    好像已经没必要测了哈。


    一,猫爪在上原则。


    燕昭把虞白猫抱在怀里,按住猫爪。猫爪必须在上,知道把爪抽出来的猫就是聪明猫。


    她看虞白猫,虞白猫看她。


    接着猫爪在她掌心勾了勾,肉垫软软的。


    燕昭:……


    二,猫讨厌水原则。


    燕昭伸长手臂拿来茶杯,猫爪泡进去。猫讨厌水,知道抽回爪子舔干的猫就是聪明猫。


    她看虞白猫,虞白猫看她。


    然后主动把另一只也挤了进去。


    燕昭:……


    三,猫不让吸原则。


    燕昭把虞白猫放在桌上,软软一滩。猫肚脆弱,知道把人推开的猫就是聪明猫。


    虞白猫看她,她看虞白猫,然后,埋——


    没动。没躲。没用爪挡她的脸,没喵喵叫,甚至摊得更开了。


    燕昭:……


    四,猫视前方原则。


    根本没成功。


    小白猫只要一背对她,就喵呜呜一直叫,四只爪在半空不停地挠。


    燕昭只好把猫转回来,抱回平时惯用的姿势。


    ——躺在怀里,托着脊背,小猫脑袋和小猫肚子都朝着她。


    燕昭挠挠猫,燕昭叹口气。


    完了。


    傻的。


    虞白猫窝在臂弯里,尾巴左右扫了扫。


    很喜欢这个姿势,很好。


    能一直看见她。


    ——


    什么原则啊测试啊都是汁编的,小剧场一切为了萌,没有任何猫猫受到伤害!


    虞白猫的小剧场大概还有个3.0,交代一下设定(怎么小剧场都有设定了啊喂),然后就是昭昭猫小剧场!暴脾气三花昭哼哼哼(三花猫头)


    ——


    还是掉落三十个小包包——


    第36章 心头砂2


    ◎不愿意给她表情,就让他自己失控。◎


    随行侍卫反应极快,还没等孩童靠近,就刷一声齐齐拔刀,一下围出了个人墙。


    紧接着,一个妇人惊慌失措追过来,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拽着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孩子、孩子不懂事,绝不是有意惊驾……”


    妇人显然怕极了,按着孩子一起不停叩首。


    “无妨,童言无忌。”


    燕昭无意计较,抬抬手让人起身,“脚上还有伤?书云,叫人带去那边看看。”


    说罢,她没再留意,继续向前。


    侍卫快行几步开道,以免再有冲撞。


    一行人走远,惊魂未定的妇人才堪堪舒了口气。


    不料,刚松开手,怀里孩子就再次出声:“娘,我才没认错,刚才那个……”


    “嘘!”她一把捂回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还说、还说!是想连带着为娘一起掉脑袋吗?那是殿下的人,怎么可能……”


    说着说着,她声音慢慢弱了下来。


    刚才,殿下身后那个年轻人……


    虽然有侍卫挡着,但她短暂地看清了一眼。


    眉眼、身量、气度,那的确就是……


    同一个人。


    她猛一哆嗦,抓着孩子的手更紧了:“听娘的!你就是看错了!以后再不许提这事,要再敢提,你看我不……”


    说着她就瞪出个凶狠的表情来,吓得孩童一缩,立即闭紧嘴巴表示不敢了。


    不管那个年轻人是有什么苦衷还是秘密,都不是她一个小老百姓能掺和的,闲事少管的道理她明白。不光她自己,回去还要好好叮嘱亲眷,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另一边,燕昭全没把这事放心上。她忙着和书云议事,走出好远一段,才想起后头还跟着人。


    一回身,少年不远不近跟着,低着头,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朝书云摆摆手,示意她去安排自己刚吩咐的事,接着朝身后的人走去。


    “阿玉。”


    燕昭微微低下头,“想什么呢?”


    一路上,他都情绪不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燕昭看着满意得很。


    今日出门是为督查几处修缮情况,原本该坐马车的。但莫名的,她挥退了已经备好的车,选择步行。


    现在她觉得这个决定真是做对了。


    “我……”虞白声音顿了顿,“我有些累了。殿下,我可以先回吗?”


    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绞着,刚才的事有惊无险,却只让他更紧张了。


    天气晴好,街上的人也多,随时可能有人认出他来,他已经快无法呼吸了。


    面前,燕昭靠近一步,他胸口跟着更紧一分。


    “不行。”


    她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像判刑,“前段时间你日日往外跑,体力不是好得很么?怎么和我一起,就动不动喊累?”


    说着,她伸手过来,握住他胸前挂着的玉佩拽了一把。


    细绳勒着他脖颈,他被拽得一个踉跄,跌撞几步上前,险些冲进人怀里。


    “累也给我忍着。”欺0酒思溜叁期伞伶燕昭几乎把所有修缮点都转了个遍,以至于负责监工的淮南长史心虚得不行,还以为他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


    回到太守府已是午后,和过去每天一样,她马不停蹄进了书房,处理堆积的公务。


    不过两日拖延,奏折卷宗就堆成了新的一座山,占去大半桌面。


    但燕昭丝毫没觉得烦。


    书房里,淡淡药香迷人。炭盆烘着,却毫无躁意,反而像是置身森林。


    朱笔批过几行,她抬眼看向旁边。


    书案边上摆了把椅子,白衣少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低头敛眉,看起来安分得很。


    在外头待了大半日,他脸上胭脂颜色淡了,又透出了素淡的白。燕昭静静看了会,刚要开口,书房门就被人敲响。


    只得收回视线,望向来人。


    得了允准,裴卓明走进书房,脚步都刻意敛到无声。他手中捏着枚竹管,开口之前,先朝书桌边上看了眼。


    “殿下,有信件到了。”


    他绕到桌案另一侧,没有人的那边,“还请殿下亲观。”


    手里的东西很快被取走,但没听见竹管拆开的声音。


    先响起的反而是一声呼唤,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人。


    “阿玉。阿玉?你先回吧。”


    下一道声响隔了半晌。


    书案另一头的人淡淡答了句「是」,起身时椅子蹭过地面,拉出一截刺耳噪音。


    接着书房门开合,走了。


    裴卓明这才抬起一点视线,打量书案后的人。


    他看见的叫他意外。


    没有生气。没有皱眉。没有因为那个少年冷淡的态度不满,也没有斥责他弄出的噪音。


    甚至若有似无地笑着,眼睫弯弯,仿佛她手里装着密信的竹管不是竹管*,而是什么稀世奇珍。


    “芜洲的信?”


    问话落进耳中,裴卓明这才回神。


    “是。快马加鞭,路上没经第二人之手。”


    燕昭展开信纸,逐字浏览,片刻后轻笑了声,缓缓颔首。


    “好。芜洲太守还不算太傻,能明白我意思,也愿意配合检举徐文斌的事。”


    裴卓明垂着眼睛,燕昭没问他,他就不说话。


    “后日就是腊八了?”


    “是。”


    空气又静了几息。


    “安排下去,元日启程。”


    燕昭把密信递到烛台上,又盯着它烧成灰烬。


    “大部队原路返回,你带一队轻骑跟着我,走九江道直抵芜洲郡。”


    裴卓明很快明白了她意思。这是要打芜洲那边一个措手不及,以快取下在赈灾物资中动手脚的徐文斌。


    他垂首应是,正要退下,忽又想起一事。


    “殿下。”


    燕昭抬眉,“还有事?”


    裴卓明抿了抿唇,轻声开口,“玉公子……跟着车队走么?”


    桌角烛火一跳,火舌窸窣,他听见燕昭轻笑了声。


    “不。”


    书案后的人眼睫微弯,琥珀色眼瞳神光熠熠,“他跟我的马。”-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切断光影。


    裴卓明垂眸沉默了会,一抬头,看见外间站着个人,正安静地整理着公文。


    他微微颔首:“云女官。”


    “裴小将军。”书云循声回头,“殿下有吩咐?”


    裴卓明摇摇头,看见她手中理好的一沓奏折,问:“这些是要发回京的?给我吧。”


    书云沉甸甸地递过去,裴卓明手中很快满了,但桌上也只是清空了一半。


    “再叫个人来吧,”她叹口气,“殿下最近真是辛苦了。”


    往常这种闲话,裴卓明一概充耳不闻。


    与他无关的事不多听不多说,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但今天,他莫名就接了话。


    “是……着实辛苦。”


    “对呀。铁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过比起从前,倒也好了许多。”


    裴卓明轻轻「嗯」了声,“是和从前不同了。”


    就比如从前,那位玉公子私自外出的事,她必定是要重罚的。妄行擅动形同背叛,这一类事从无容忍。


    可现在……


    书云没看他,低头理着几页手札,一边理一边轻叹。


    “以前殿下是真不把身子当回事,行事也捉摸不透,整夜整夜地熬,要么就是深夜打马去……那时候为这事吃了多少弹劾,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不过现在好多了。”


    她忙完手里的,朝裴卓明颔首示意,“我还有些年节的事要安排,就先走了。”


    裴卓明也回一礼,沉默地垂下眼帘。


    现在好了么?


    可他怎么觉得更捉摸不透了。


    灯油添过几回,等燕昭再抬起头,已是深夜。


    搁下笔靠上椅背,她伸展了下僵痛的肩,视线习惯性就落向一旁。


    书案边上,那把圈椅空着,没有她想看到的人影。


    她突然就有些坐不住了。


    公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她想,不如去看看那家伙睡下了没。


    若没睡,正好。


    若睡了,就把他折腾醒,也正好。


    于是她毫不犹豫起身,走出几步又折返,从卷宗底下翻出一个匣子。


    白日里,长史送来了年节贺礼,丰厚异常。别的都还没什么,只有这一匣青白玉棋子被她留下了。


    倒不是她有多爱下棋。从小被逼着拆棋打谱,以至于现在看见这些就心烦。


    而且……


    玉质冰凉,拿来对弈多无趣。


    明明有更好的用处。


    燕昭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转身离开。


    瘦月稀薄,无处不寂静,昏暗里,脚步偶尔踩上残雪,一声轻响似鸟鸣。


    一转一停,她来到那间僻静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窗后昏黑一片,没有点灯。


    果然已经睡了。


    燕昭无声勾了勾唇,眼底笑意顽劣,几步上前一把推开门。


    然而下一秒,她视线顿住。


    榻上空着,没人。


    视野里一片死寂,仿佛连月光都被隔绝,只剩漆黑。


    呼吸有一瞬发紧。


    接着,像是直觉感应到什么,她回过头,朝窗边看去,轻笑出声。


    少年坐在窗下,伏案睡得正香。


    房间昏暗,他衣裳莹白,像月光本身。


    燕昭朝他走过去,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窗外微光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一线消瘦。


    应该是真的累了,她想,不然也不会趴着就睡着。


    不过……为什么是在这里?


    记忆慢慢清晰,她这才想起来,之前有几次她晚归,他也趴在这张桌上打盹。


    只是她从来没有多留意。


    沉默片刻,燕昭若有所思抬头,看向他身前的窗。


    平平无奇。明瓦虽能透些光,但实在模糊,根本赏不了什么景。


    更何况现在是冬天,万物萧瑟。


    从他的位置望出去,能看见的,只有她刚走过的院门。


    就像是在……


    等她。


    想法浮现一刹,燕昭就自嘲地笑了声。等她?等她做什么。


    等她把他从梦中惊醒,还是等着被她折腾?怎么可能。


    她心里有数得很。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再次端详面前熟睡着的人。


    卸了妆粉,他苍白得有些透明。碎发盖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半一截消瘦下颌,气色浅淡的唇微张着,气息温热平稳。


    多漂亮一张脸。


    对着她的时候,却只会摆出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很精致、很柔软的一双唇,说出来的话又都那么扫兴。


    刚伸出的手就在半空攥住了。


    原本是想帮他拂开滑落的额发,乌黑细碎地挡着他的脸颊,碍眼得很。


    现在她却觉得,他这个人比那缕碎发碍眼得多。


    手腕一转,她手掌覆上那截脆弱的苍白,猛地捂紧。


    睡梦中的人「唔」一声惊醒,条件反射地推她的手,又被一把钳住手腕制住。


    昏暗里,他瑟缩得厉害,连落在她掌心的呼吸都是抖的。一双眼睛好半晌才聚焦,仓皇地看向她。


    燕昭弯了弯唇做回应。


    这样才对。


    嘴巴不会说话就堵上,不愿意给她表情,就让他自己失控。


    她满意得很。


    直到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晶莹。


    “……”


    “你哭什么?”


    手掌松开,少年被她拽了起来,眼里还含着泪。燕昭碰到了他的手,冰凉。


    他……


    “害怕?”


    燕昭刚想笑他,都不记得被她半夜叫醒多少次了,怎么还没适应。


    可接着,她又从记忆的角落找出了一些碎片。


    他一直是这样。


    每晚,她不管不顾地把人从睡梦中拽出来的时候,他都是这样。


    瘦削的肩膀止不住颤抖,眼睛里盈满惊恐,直到看清,才稍稍安宁。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用来叫醒他的那只手太冰,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害怕。


    只是她之前从来都没多留意。


    燕昭默了一瞬,在旁边坐下,又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你在害怕什么?”


    梦魇般的嗡鸣还没散尽,声音落进耳中,虞白好半晌才听清。


    原本想醒着等人回来,可白天在外头跑了一整日,实在太累,他趴在桌上就睡着了,直到刚才被她惊醒。


    溃乱的心跳还没平静,听见燕昭问的,他又觉得胸口发酸。


    又是这种表情。认真,专注,好像她真的在乎。


    她真的会在乎吗?


    她……会听吗。


    “没什么。就是……”


    “以前经常这样,半夜被人拽出去,挨打。”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


    第37章 心头砂3


    ◎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燕昭听着,眸光微闪了闪。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但真听他说了,又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徐宏进很重视你。”


    毕竟奇货可居,她在心里想。


    可不知为何,这半句带着点调笑意味的评价,她没能说出口。


    怀里的人转开了脸,声音淡淡,“不是的。”


    “徐大人他……不管这些。那些人……也不是管事,是和我一样的人。”


    燕昭沉默片刻,明白了。


    常有的事,不止花楼南馆,哪里都一样。不满现状又爬不出去,恨意不敢往上头使,只能拼了命地朝同类撕咬。


    手臂间身体消瘦,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他的紧绷,哪怕腰侧最柔软的地方,握在手里也没多少肉。


    她突然就有些好奇。


    这么一捏就碎的一个人,是怎么流落到那种地方的?


    又是怎么撑下来的。


    “你……”她声音莫名发滞,“你就不知道反抗么?”


    “反抗过的。”


    少年转回脸来,平静地看着她,手指拨开前额一片碎发。


    “唯一一次见血……后来,就不反抗了。”


    燕昭顺着他指尖去看,月光微弱,那点淡粉却格外清晰。


    他身上不易留痕,她是知道的。后颈上,前些时候她一口一口盖下的印章,才没几日就愈合得快看不见了。


    只有这一道。


    她视线在那道疤痕停留了会,又向下,看见一片湿润。


    什么时候哭了,她都不知道。


    实在太安静了,就连眼泪都悄然无声。


    没有抽噎,没有抱怨,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就静静地看着她,晶莹先后划过两颊。


    有只手捧住了他的脸,慢慢擦去泪水。


    她的。


    潮湿的轨迹很快就乱了,他从可怜变得狼狈,水痕满脸。


    嘴唇沾了泪水,下巴上也挂着泪珠,就连鼻侧那颗痣也被打湿,看起来湿得发软。


    燕昭感觉视线都快不受自己控制了。


    好半晌,她才堪堪眨了下眼睛,轻声开口,“叫什么名字?”


    怀里的人一怔,像是没听懂。


    “那些欺负你的,叫什么名字?”她说,“等回了京,我把他们给你找来,你随意报仇。”


    这回他真的愣住了,就连眼泪都停了。


    好久,久到燕昭快要忍不住催促,才看见他慢慢摇了摇头。


    “不用了,殿下。那些人活不了多久的。”


    燕昭轻轻「噢」了声,半晌,又问:“那,在什么地方,还记得么?”


    他慢慢垂下眼睛,再次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进出都蒙着眼,所以……抱歉。”


    燕昭听着,心里有了几分猜想。


    怕人记住路,那大概就在京中。若是被关在偏远乡郊,荒山野岭全都一个样,不太有必要这样防着。


    “那你看见过什么吗?或者听见过什么?”


    少年垂眸思索片刻,再次摇头。


    “很安静,对不起……”


    明明是想要帮他,但怎么又成了他道歉。燕昭感觉声音在喉咙哽了下,刚要开口,又被他轻声打断。


    “不过,有几次,听见过马蹄声,晚上被人……叫起来的时候。”


    燕昭「哦」了声,又把刚才的猜测否掉。京城严禁纵马,那就对不上了。


    难道是在城外近郊?依稀记得京郊有几处马场,她想着回头叫人去查一查。


    一回神,正对上怀里的人含着泪的眼睛。


    黑眸被泪水洗得透亮,长睫还湿着,像暴雨后无力垂落的蝶翼。


    原本眼泪已经止住了,可不知为什么,一对上她视线,他眼睫蓦地一颤,又滚落一串湿痕。


    潮湿砸在她手上,滚烫,烫得她觉得那块肌肤都跟着皱缩。


    “好了……哭什么?”


    燕昭抬手一下下擦净他的泪,“以后没人欺负你了。”


    声音轻得甚至温柔,虞白听着,指尖却在手心掐得更紧。


    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身体里那股扑上去抱住她大哭一场的冲动。


    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明明回忆起来像是从遥远的视角看别人,嗡鸣和温热已经模糊得快要记不清。


    但一被这双眼睛看着……


    一被她认真、专注地看着。


    才发现那些暗影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被积蓄在堤坝的另一侧。


    她轻轻一碰,崩泄如洪。


    但他冷淡地转开了脸。


    身子也小幅度地挣了挣,“殿下,可以去休息了么?我困了。”


    话音还没落,环在他腰上的手就一把将他捞了回去,抱紧。


    “困了?天还早呢。”


    燕昭对窗外的漆黑视而不见,“再待一会。”


    虞白如愿以偿,再没有别的意见,就连眼泪都不再掉了。


    可紧接着,他听见黑暗里绽开一阵碎响。


    玉石碰撞,像冰棱落成雨,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更明显的,是燕昭带着顽劣笑意的声音,“或者,我帮你醒醒神?”


    下一秒,一点冰凉贴上他领口,毫无征兆滑了进来。


    半点没防备,他一声轻叫溢出喉咙,又被人抵着唇按住。


    燕昭比了个「嘘」的口型,“别出声。”


    “这么晚了,大家都睡了,把人吵醒可不好。”


    虞白听着,大脑有一秒的迟钝。


    不是她自己刚说「天还早」的吗?


    紧接着,他就顾不得想了。


    又一点冰凉贴上领口,不打招呼地滑进去,落到不知哪处。


    是什么……


    寝衣太宽松了……没有阻隔。


    他被冰得轻轻吸气,耳边,是燕昭毫不收敛的笑。


    “还想不想睡了?啊……我看你还有点困。”


    又一冰。


    “对了,马上就要过年了。”


    她一本正经地,仿佛做下这一切的人不是她,“仪仗会在淮南待到除夕。头一回在外头过年,规矩也少些,阿玉,你想怎么过?”


    她和声说着,手里也半点没停。


    “想要什么礼物,或者想去什么地方……都告诉我。”


    虞白抿着唇忍着声音,呼吸都在发抖。


    白玉冰凉,划过哪里,哪里就一阵颤栗。最终又都撞在一处,玉石错乱轻响,把他每一分破绽都放大,无处遁形。


    好半晌他才匀过了气,刚要开口,就被燕昭打断,“不许说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


    他意识混沌得厉害,颤栗在身上接二连三绽放,莫名就让他想起白日里,街头那几个孩童放的爆竹。


    “我……想和殿下一起放焰火……”


    “可以吗……”


    燕昭趁他说话,又往他后领塞了枚玉棋子,冰得他尾音都变了调。


    轻轻的一声「嗯」,带着点喘,像羽毛在挠。


    真好听。


    “可以。”她弯着眼睛笑,“想要什么样的?”


    见怀里的人正要开口,她又拈起一枚。


    昏暗里,他脸颊红透了,眼泪早已止住,潮湿被热意蒸腾。


    她看着,松开手指,又听见一声求饶似的「嗯」。


    他已经在尽力忍耐了,她听得出来,也能看得出,他忍得很艰难。


    “我可以帮你,”她指尖捏着棋子,抵在他颈后慢慢碾过。


    白玉冰凉,衬得另一枚玉发烫。


    “但你不是怕被捂着嘴吗?刚答应过你的,以后没人欺负你,我也不能。”


    “所以,你还是自己忍忍吧。”


    又落。


    像是听不出自相矛盾似的,她笑得十分坦荡。


    一边哄骗,一边刨根问底,“想要什么样的焰火,怎么不说?没听清啊。没事。我还可以再问一遍。”


    反正,棋子玲珑,她抓了很大、很大一把-


    年味赶着就来了,燕昭却变得比前些日子更忙。


    眼看着要回京,淮南一应赈灾事务都得妥善收尾,否则前功尽弃。


    事多,也是真看出他体弱,她没再硬让人跟着,而是自己带着亲卫在外奔忙。


    再加上还有回京路上的事要安排,几日来她几乎住在了书房,只能腾出些更衣梳洗的时间。


    两处卧房都备着她的衣物用具,明明有个近的,她偏爱去更远些的那个小院。


    只是有一点她心有不满,十分不满。


    榻上那个少年睡得真踏实,她的脚步声次次都没法把人吵醒。


    连轴转了几日,今晚,燕昭心里那股不忿攀至顶峰。


    尤其是发现他身子本本分分躺在里侧,手却攥着她那半边枕头的时候。姥錒疑正理’柒淋久似陆山起姗聆这和鸠占鹊巢有什么区别?


    独自好睡就算了,连她的那份也要霸占,实在是大逆不道。


    昏暗里,她撑着床沿俯身。


    睡着的人无知无觉,呼吸匀长,脸颊都透着绯红。


    她伸手捏了重重一把。


    少年呜地轻哼了声,像是醒了,眼睛却没睁。


    也不像没醒。


    就闭着眼,温热又轻缓地,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


    她一下就顿住了。


    力道半点没收敛,指腹下肌肤都被她捏得发红。被人从睡梦中闹醒,也是堪比上刑的折腾。


    剥夺睡眠,那可是对重刑犯才用的手段。


    但他的反应,却是轻轻蹭她的手心。


    “嗯,”燕昭莫名就收了力,“睡吧。”


    他的酣睡突然就变得不那么讨厌了。


    毕竟,他睡着的时候,比平时那副冷淡别扭的样子顺眼多了。


    今夜无月,眼前昏黑一片,不知何时,她就已经靠得很近。


    近得她都能感觉到熟睡的温热,体温带着淡淡苦香,像柔软的手臂一样缠上来。


    近得呼吸交织。


    近得,哪怕视野昏暗不清,她也能在心底描出眼前的每一寸。


    无意识舒展的眉,贴在她手心微微变形的脸颊,酣梦里偶尔颤栗的睫毛。


    还有,嘴唇。


    像花瓣,她清楚地记得有多软。


    很想……


    突然,面前的人睁开了眼睛。


    黑眸陷在睡与醒的交界,潋滟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困倦,半睁着迷蒙地看着她。


    然后抬起脸,毫不迟疑、毫不停顿地。仿佛在做什么理所当然又稀松平常的事一般,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这次换他来主动。


    ——


    五一快乐!假期汁哪也不去就泡江里,猛猛囤稿我囤囤囤呃、不认识囤这个字了、掉落三十个小包包——


    第38章 心头砂4


    ◎满口都是她的味道。◎


    一下,又一下。


    没有任何技巧,也没有什么欲念。


    就像花枝在风里无知觉地倒向赏花人,他半睁着眼睛,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她的嘴唇。


    燕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定在原地,回过神时,已经不由自主往前追了下。


    接着心底腾地冒起一股火。


    一小半是因为刚才那下追寻的窘迫。


    大半则是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再次躺回了枕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睡着了。


    或者说,根本没醒。


    “你……”


    她抬手就想去掐他的脸,可手腕半道就被截住。


    沉在睡梦中的人不仅无理地凑上来挨她的唇,还牵住了她的手,牵到怀里抱着,掌心贴在脸上。


    甚至还轻舒了口气,神情堪称安详。


    “……”燕昭无声咬牙。


    那种被棉花缠上的愤懑感又来了。


    但很快,心口那股气就自己顺了。


    天快亮了,诸事只剩一点收尾。下午,最多傍晚,她就可以闲下来了。


    她眼睛弯弯地眯起,一点点掰开他攀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在睡梦里做了什么,是吧?


    没关系。


    等她回来,等今天晚上,她就可以一五一十地、仔仔细细地,亲口告诉他。


    她抓起一旁的裘氅,大步踏回深夜-


    虞白知道临近年关这几日燕昭会很忙,只是没想到会忙到这种地步。


    之前再怎么连轴转,夜里也都会回来,半梦半醒的时候也能见上一眼。现在,每天睁开眼,床榻另一半都是平平整整的,根本没人回来过。


    今日就是除夕了。


    太守府里也跟着应景,枝头檐下挂上了红灯笼,还没点灯,就已经喜气浓浓。


    他看着,心里却紧张得不行。


    那晚她说的,陪他一起放焰火的事,还记得吗。


    虽然当时她点头得干脆,但……


    满口答应又忘个干净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还是先不要期待的好。


    简单梳洗过后他又一次在窗前坐下,和过往每天一样,等待。


    然而刚一抬起视线,就看见窗外院门边闪过一抹衣摆。


    是太守府的侍女。


    “玉公子,这些是殿下叫送来的。”


    房门开了又合,很快又安静了。虞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多出一个油纸包。


    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淡淡硫磺味弥漫在鼻尖,有些刺鼻,是焰火。


    她记得。


    她不是随口一说。


    刚才那个侍女还说了句什么?好像……说殿下还要设宴嘉赏几位官员,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虞白捧着沉甸甸的油纸包,莫名眼眶发酸。


    晚一点也没关系的。再晚,他也可以等。


    他只是有点恍惚。


    从前,他最害怕过年。不止过年,中秋,元宵,每逢节庆,他都惶惶不安。


    那都是送「礼」的好时候。


    提心吊胆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而现在,他安稳地待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等着燕昭回来和他一起放焰火,和他一起过年。


    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虞白把油纸包珍重地放好,边沿一小片褶皱也被他仔仔细细抚平。


    这就足够了。他已经很满足,再没有别的任何想要的了。


    时辰还早,他视线不自觉看向一旁的妆奁,想起那日燕昭帮他上妆的事。


    她好像很喜欢。虽然没有说,但那天她看向他时,眼里分明带着惊艳。


    他是不是应该打扮打扮……还有这身衣裳,是否太素了些。


    于是,很久以来头一次,他没再枯坐着空空等待。


    衣裳换过一套又一套,鲜艳的,素净的。首饰珠玉在身上比划,简单的,繁复的。最后,他又在铜镜前坐下。


    燕昭似乎喜欢捏他的脸。他从妆粉里挑了个最细的,只扑了薄薄一层。


    那天她没给他描眉,或许是不喜欢,他就把眉黛搁去一边。


    她花了很长时间涂口脂,可见最在意这个。几罐胭脂被他摆开一排,逐一往唇上试。


    浅的气色太差,艳的过于风尘。虞白涂了擦擦了涂,好半晌才选出适宜的颜色,又觉得形状不够精巧,就再次擦掉细细重描。


    等终于搁下笔刷时,天都暗了。


    镜中,他看着自己仔细妆点了大半日的脸,又莫名有些忐忑。


    会不会太浓艳了……


    她会喜欢吗?


    脂粉香气腻甜,会不会惹她讨厌……


    正纠结着,突然,鼻尖嗅到一缕酒气。


    什么时候……


    不对,不对。


    好像,这股酒气已经存在很久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铜镜。


    倒影边缘,一角玄色衣袍不知何时出现,窗外夕阳余晖斜斜洒落其上,四爪金龙亮得刺眼。


    身后,有人轻笑了声。


    “才发现?”


    虞白一惊,刚要起身,肩上忽地一沉。


    镜中龙纹靠近,燕昭把他按坐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急什么。画了这么久,不先让我看看?”


    说着,她伸手,从身后拢住他下巴。


    却不是转身,而是抬头。


    燕昭径直扳高了他的脸,垂下视线,一寸寸端详。


    还什么都没说,虞白就已经感觉脸上发热了。


    脖颈被伸展到极致,他呼吸都有些滞涩,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殿下。”


    “嗯。”燕昭指腹在他下颌沿摩挲着,“很漂亮。”


    “但是……”


    她微皱起眉,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但是,好像蹭上了点脏东西。”


    虞白轻轻「啊」了声,条件反射就想去照镜子,下巴上的手随即一紧,又把他扳了回去。


    “没事。”


    倒置的视野里,燕昭笑眯眯的,“我帮你。”


    话落同时,一点温热也跟着落下。


    精心描了半天的唇脂,被她一下毁了个彻底。


    但虞白根本无暇心疼,也顾不上管是不是真有什么脏东西了。


    唇上,好烫。


    被他对着镜子折腾了一天,双唇本来就微微发肿,现在更是敏感得不行。


    几乎能感觉到她每一圈指纹间的温度。


    他难受地蹙起眉,忍不住想吞咽,但拢着他下巴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滑到了他颈前,一动,喉结就撞上她掌心。


    更烫了。


    燕昭垂着眼睛,静静看着身前的少年。


    很软。也很乖,任她摆布。


    仿佛唇瓣是他的死穴,一碰到,就动弹不得。


    但仅限醒着的时候。


    清醒时这样一双脆弱胆小的嘴唇,睡着的时候竟敢主动凑上来吻她,真是意想不到。


    更意想不到的是,居然沾了就跑,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


    柔软的唇被她按得微微变形,口脂早就花了,殷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他。


    “阿玉。”


    燕昭抬起一寸指尖,“昨晚睡得好吗?”


    “还……还好。”


    “有没有做什么梦?”


    他唇瓣轻轻颤着,呼吸也颤,温热地扑在她指尖,“我……”


    “不记得了……”


    “是么。”燕昭意味不明地应了声,似笑非笑,“那看来的确睡得不错。”


    “好了,擦干净了。但是,我的手被你弄脏了。”


    她把手指抬到他眼前给他看,问,阿玉,怎么办。


    暮色昏暗,虞白感觉视野都有些模糊了,只能看见眼前她的手,指腹绯红,一片狼藉。


    那他呢。他是不是比这更狼藉?


    “对不起……”他含糊地道歉,“我……我去拿帕子……”


    “那太麻烦了,不必。”


    燕昭捏捏他脸颊,“来,张嘴。”


    这下,模糊的不止眼前了。


    仿佛周遭一切都离他远去,只剩她突然探进来的指尖。


    还有她的声音,朦胧的,在头顶响起。


    “是什么味道,阿玉?”


    “这妆奁都是太守府的人准备的,说是样样上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糊弄我。听说,上好的胭脂都是甜的。”


    燕昭一字一顿问,随着咬字,手指探得更深,“所以,甜吗?”


    虞白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嘴巴被堵着,他本来也说不出话。


    不知何时他已经被拉着站起来,又被按着转过身,靠坐在桌沿。


    身后,铜镜冰凉地抵着他后腰,身前,饮了酒的人体温高热,只是靠近,就已经烫得他发晕。


    就连呼吸都快忘了,更别说去尝什么味道。


    满口都是她的味道。


    和他几近溃败的模样相反,燕昭冷静得出奇。


    甚至还游刃有余笑着,打量,或者说是观察他的反应。


    指下唇舌软得可怜,别说回应,就连承受都艰难。


    更别提要他主动。


    他不可能主动。在她这,他只会拒绝,除了那几次违心的勾引。


    要是他知道昨晚神志不清的时候做了什么,又会是什么反应?


    想想就觉得精彩。


    虞白回过神的时候,燕昭已经拿了软帕在擦手,慢条斯理。


    对上他视线,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修长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很干净,做得很好。”


    好半晌,虞白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本就红热的脸颊一下烧得滚烫。


    这是……在夸他吗。


    那他是不是该道谢。


    唇上隐约还带着点温度,他低头抿了抿,突然想起燕昭之前说的话。


    “殿下……为什么问昨晚?昨晚,殿下回来过吗?”


    他忽地有些心虚,“我……是做了什么事吗?”


    问他有没有做梦……


    上次他半梦半醒抱住她,她好像很生气。


    难道这次又……


    怕什么来什么,迎着他的目光,燕昭慢慢颔首。


    “你想知道?”


    虞白一下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还是该先道歉。


    明明她眼睛笑着,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他莫名更紧张了。


    “我……”


    “可是,还有人在等我。”


    燕昭打断他,倾身靠近撑在桌沿,几乎像是拥抱的姿势,“书云她们要守岁,请过好几次了,我得过去。”


    他做的事太过分,三言两语说不完。


    面前,他愣愣地「哦」了声,神情忐忑,“那……殿下先去忙吧。”


    “你想自己待着?想得美。”


    燕昭抄起桌角的油纸包,掂了掂,塞进他怀里。


    物资匮乏,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些。


    “你不是想让我陪你放焰火么?有得必有失,阿玉,你也得付出点什么才行。”


    昏暗里,她找到他纤细的手腕,攥住。


    “走吧,陪我一起过年。”-


    街头,裴卓明刚结束一轮巡逻,握着佩刀走在回太守府的路上。


    明日启程,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亲自值守。


    耳边是热闹的。修缮或重建好的民居里,百姓欢庆新岁,说笑声此起彼伏,汇成安泰的雏形。


    没人料想这个年还过得成。灾后一切捉襟见肘,光是吃用上就紧巴巴的,没有年味。


    是燕昭早早和京中敲定,又运来一批。也不白送,打着皇商赈灾的名义低价卖了,若有实在买不起的,再想办法接济。


    「不过年没有盼头,大包大揽没有骨头」,当时她这样说。


    她说得没错。刚才他听见一间宅子里,滞留城中的农户已经在商议明年改换稻麦复种,干劲十足。


    这个点子也是她提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


    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对什么都游刃有余。


    除了涉及到那个人的时候。


    太守府快到了,他把佩刀挂回腰间,却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


    “裴大人?是裴大人吗?”


    裴卓明循声回头,看清之后,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


    “李大夫。”


    他认得这位老先生,先前芜洲送来的药材出问题,是他及时发现立了大功。


    “李大夫,什么事?”


    李义听说长公主仪仗明日启程,年夜饭吃到一半从家里跑出来。


    这个年,是他李家过得最欢喜的一年。平安熬过寒灾不说,光是得长公主嘉赏一事,就足以给他们家世代增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功劳是冒领的。


    只可惜,他几乎找遍了淮南城,也没找到那日提醒他的年轻人。


    当时他也只是模糊地扫了一眼,描述起来都吃力。


    他至今心虚,不仅愧对那个好眼力的年轻人,长公主这边,他更是良心难安。


    人还可以慢慢找,但长公主明日就要回京了。


    “草民……”


    李义吞咽了一口,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敢交代实情。


    “草民感念殿下辛劳,想回报殿下,但也没什么好的,就想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油纸包裹,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本手记,原是出自名医之手,我一个民间大夫,留着有些暴殄天物了。”


    “我就想着……若能转交殿下,带回京给太医院众前辈研习,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心里的愧疚,但愿能稍稍弥补。


    裴卓明见惯不怪,不止今日,数日前就有百姓提着篮子抱着包袱要送东西。


    规矩是一分不拿,他也吩咐队里的人尽数推拒。只是百姓送的大多是一些简单吃食、手工用具,送书的倒是头一回。


    他有些意外,鬼使神差就接了。


    薄薄一本纸册,纸页泛黄,除了扉页一字落款,再无其他装饰。


    裴卓明却猛*地拧起了眉。


    “哪来的。”


    “我问你是哪来的?”


    李义被他陡然严厉的声音吓了一跳,“我我……草民……前些年的时候,淮南也闹了场寒灾,这位前辈云游经过,留下来义诊,临走前遗落了这个……”


    “还有别的么?”


    “没有了,没有了……”李义颤颤巍巍,“裴、裴大人,这里头没有别的什么,就是些医案,和、和那位前辈抄录的古籍,如有不妥,草民就……”


    话未说完,就看见面前的青年转身离开了。


    黑夜里,他背影紧绷,带着股肃杀之气,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本手记,而是什么严肃至极的罪证。


    李义呆在原地,感觉喉咙像是被冷风攫住。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裴卓明刚踏进太守府大门,旁边就有下属迎上来。


    今晚他带着队里的几个老人值守,这些年纪小的养精蓄锐准备明日赶路,也可以好好过个年,他们都很感激。


    迎上来的这个叫高敏,他一脸喜气,一看就是准备了一肚子的吉祥话。可还没开口,视线先触及裴卓明手中拿着的,表情一下凝住。


    “裴哥,你怎么……你怎么有这个?”


    高敏压低了声音,“这些……当年不是全烧了吗?”


    裴卓明低头看着手中纸册,一时无言。


    昏暗中,扉页白纸黑字分明,写着一个瘦长的「虞」字。


    是。出于法度,他该把它烧了。


    风吹纸页颤抖,那个瘦字也颤抖。但裴卓明看着,脑海浮现的却是另一道颀长身影。


    出于私心,他也想把它烧了。


    裴卓明沉默地垂着眼睛,片刻,按紧封面,遮住了那个字。


    “殿下在哪?”


    高敏一愣,“哥,你不会是要……”


    “在哪。”


    【作者有话说】


    尽量肥厚中…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


    第39章 心头砂5


    ◎“小鱼。”◎


    暖阁里热闹非常,炭盆烧得很热,甜栗蜜薯还没煨好,就已经香气扑鼻。


    小炉上温着的酒不知已经添了第几遍,见燕昭又给自己倒了杯,书云在一旁忍不住担忧。


    “殿下……别喝了吧。下午宴上就饮了酒,明日还要赶路,若是宿醉,可又要……”


    书云想说「头疼」,可一想到最近许久没听她抱怨这事,反而有些不敢提了。


    燕昭抬眉瞭她一眼,端起酒盏在鼻前过了过,又伸长了手臂让她闻。期聆灸肆6衫栖三临


    “很淡,真的很淡,不碍事的。”


    刚要举杯,她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身后一直安静的少年。


    “阿玉。”


    他抬眼看过来,灯火映着,一双黑眸水亮。


    “尝尝吗?”燕昭晃晃手腕,“甜的。”


    听见这话,他忙不迭摇头,眼睛都微微睁大。


    “不、不用了,我……不喝酒。”


    燕昭挑了挑眉,酒杯收回自己唇边。


    视线却没移开。


    唇上胭脂被她糟蹋得一塌糊涂,身上倒还整齐。


    穿得与之前不同,她刚才都没发现。


    还是一身素色,烛火光亮落在他身上,白得莹润。衣裳浅,人也浅,脖颈上那枚玉佩落在胸前,几乎融为一色。


    除了一处。


    腰上,他挂了串红玉珠链。


    素白衬得红玉浓郁,暖光照着,明晃晃地勾她眼神。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么瘦,腰细细的一把,什么都挂不住,一动就快要掉下来。


    颜色也太艳,刺得她眼睛都痒。


    但是……


    燕昭很慢地转开视线,杯中酒一饮而尽。


    但是,发抖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


    刚才他说什么来着……不喝酒?反应那么激烈,想必酒量相当之差。


    那她可得试试。


    改天。或者晚点。


    她从小炉上拎了酒壶又要倒,暖阁门被人敲响了。


    坐得近的女官去开门,隐约听见叫裴小将军。


    燕昭抬了下眼又瞥开,温热薄酒倒进杯里,甜香四溢。


    秋日果子酿的酒,喝下去不太醉,只觉得迷离。


    刚递到唇边,开门的女官回来了。


    “殿下。”


    “裴小将军有事求见。”


    燕昭动作一顿,脑海先把次日种种安排跑了一遍,随即起身。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正对上身后朝她投来的目光。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眼底带着点不安。


    “阿玉,帮我看着酒。”


    她折返回去,俯身把酒盏塞进他手里,“我一会就回来。”


    比起里头,暖阁外冷得突兀。


    一出来,燕昭才发现酒壶还拎在手里忘了放。她轻笑了声,换了尾指勾着,问面前的青年:“什么事?不都已经定好了么,哪里有纰漏?”


    裴卓明垂着眼睛,摇头。


    “返程事宜卑职已经再三确认,殿下放心。”


    说完,他沉默片刻,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这个,还请殿下过目。”


    燕昭抬手,接过来之前先笑着扫了他一眼。


    “什么了不得的?不过一本……”


    裴卓明没听见「书」字,取而代之一阵沉寂。


    安静中,翻页声很慢,一下,一下,像风在回溯。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很轻,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哪来的?”


    裴卓明一一转述。


    “只这一本么。”


    “是。”


    他听见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又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没看他,手上翻页也没停,“好了,你先下去吧。都早些休息,明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裴卓明抬眸,昏暗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垂着,一眨不眨,睫毛却又在微颤。


    顺着视线,他看向那本手记正翻开的一页。


    纸页泛黄,肆意笔迹凌乱。边角,挤着几行小字,字迹稚嫩,显然出自少年人之手。


    视野忽地一空。


    面前的人一言不发离开,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脚步很快,甚至仓促,他很少见到她这样的匆忙,除了涉及到那个人的时候。


    “殿下。”


    她没回头-


    暖阁坐落在太守府一角,小径走出去,左右两个岔道。


    其中一条燕昭很熟了,最近这段日子频频往返。哪怕深夜里也熟悉无比,但她停也不停地踏上另一条岔路。


    走得很快,迎面有凌冽寒风吹来,又从她耳畔向后倒流。


    太守府里最华贵的一间院子,却因为被空置太久,冷暗得像是与人世隔离。有守夜的侍女跟上来,似乎在问热水或是别的什么,她点头又摇头,摆手打发下去。


    脚步慢了,可耳边风声还在鼓噪,眼前一切都像慢动作。


    推门,点灯,打开刚收拾好的箱笼。一层层翻开,衣物,用具,箱笼最底下的暗层。


    一个木匣。


    老旧的、边角脱漆的木匣,和面前的箱笼以及周围的一切比起来,朴素得堪称简陋。


    但捧起来的时候,她用的是两只手。


    燕昭在桌边坐下,嫌手边酒壶碍事,就揭了盖子一口饮尽,怕烛台歪了走水,就推到最远。


    或许是因为光线暗了,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心跳得很快,快得手指都微微颤抖。


    昏暗里,机关转动一声轻响,匣盖弹开,被她试图锁住的时光扑面而来。


    一样、一样,都已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若是往常,她一定会再虚虚轻抚一遍,给快要消逝的过往再添一层毛边。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顾不上看,一样一样动作轻轻往外取。直到匣子最底下,仔细叠好的一块绸布。


    雪白上模糊地写着几个字,她慢慢展开,摆在摊开的手记边上。清瘦字体有些歪斜,笔画末尾习惯性拉长,带着些稚嫩的飘逸。


    同一个人的笔迹。


    燕昭蓦地轻笑了声。


    多神奇。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被下旨烧了个干净,那天她在宣政殿外求了整日。直到中暑昏过去,也没能留下半点。


    现在,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眼前。


    笑意尽了,她才把手记翻回扉页,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看。


    第十六页,大字写着几行药材药性,小字在边上标注:“此物极苦”


    第二十四页,满纸医案潦草,小字在底下写:“祖父字略丑”


    第四十一页,抄录了几行古籍,用词晦涩,小字歪歪扭扭:“绝非人言也”


    又翻一页,小字带着点苦闷:“难道这医非学不”


    最末一笔猛地一歪,应该是是乱写乱画的行为被抓了个现行,正在挨教训。


    燕昭看着,一下笑出声来。


    她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小时候那么恭谨拘束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胡闹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这样肆意无保留地说话?


    在祖父的手记上胡乱写画,挨手板子了吗?


    可笑着笑着,她唇角一颤,缓缓僵住。


    她想象不出来。


    写下这几行字时他的表情,她想象不出来。


    被祖父责罚时他的模样,她想象不出来。


    想在脑海描绘那个影子,却只有一片空白。白骨的白,苍白的白,无措无力的白,像茫茫大雾前后左右笼罩,一片空白。


    燕昭慢慢闭了闭眼睛,合上纸册,摸索着把面前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匣中。


    不能再看了,也不能再碰了。


    他留下的痕迹少得吝啬,最先收走的就是她的记忆。现在,就连这些辅以回忆的凭证都已经老化,干枯发黄。


    下次再打开的时候,会不会只剩一匣齑粉?


    那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酒意恍恍惚惚上涌,灯火都是重影的,有些醉了。


    一回头,屏风后不知何时多了个浴桶,她眯着眼睛看着,才想起刚才有侍女来过,送了热水,又被她全赶走。


    刚才……多久之前?不记得了。浴桶里冒着的白汽已经微弱,水都凉了。


    正好,燕昭想,正好,她现在需要一点凉的。


    温凉包裹身体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个柔软的东西。


    密织经纬抗住了时光,再入手仍然柔滑。她摊开绸布举在眼前,再次慢慢读上面的字。


    清瘦的字体,末尾轻轻拉长的笔迹,又因为写在柔滑面料上,而有些狼狈的歪斜。


    醉意朦胧的视野里,墨黑被晕成一团,好久,她才看清。


    “我心昭昭至死不”


    末尾一字空缺,画上了一条鱼。


    简笔鱼画得又胖又笨,燕昭看着觉得滑稽,在昏暗里轻笑了声。


    “小鱼。”


    她慢慢攥紧了绸布,手腕搭在浴桶外,把自己整个浸入水中。


    温水漫过头顶,五感隔绝,耳边只剩沉闷水声,像血在流。


    “要写的呀。定情信物嘛,都是要立字为证的。香囊?只有香囊可不够。虞小公子不肯写,是不是糊弄本公主?”


    “好,现在就写。你看,多巧,我正好带了炭笔绸布。提前准备好的?不是,当然不是。本公主说了凑巧!”


    “我、心、昭、昭……哎呀。我看一眼怎么了?最后不还是要送给我?怎么脸红啦。真好看。”


    “小鱼,你怕死吗?不怕?我不信。那等我死了,我就让你陪葬。不对,不行。你那么爱哭,把我的陵寝哭塌了怎么办?”


    “你?想得美。没有本公主的允许,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纳一堆男宠带到你坟前,让你死都不安宁。”


    “但是,这里,我改改……不为什么呀。书房里的师傅总说要避谶、避谶,这样应该可以的吧?画一条……”


    水声哗然褪去,燕昭睁开眼,直视空茫茫的黑暗。


    “小鱼。”


    “我还……”


    “没允许你死呢。”


    暖阁里热闹得截然相反。


    一群女官们都很年轻,连续忙碌半月终于闲下来,豪情壮志说要通宵守夜。喝着温酒,分享着滚烫的蜜薯和甜栗,行酒令从一开始的字字斟酌,到最后胡言乱语。


    虞白待在暖阁一角,和谁也说不上话,热情递来的酒也全都摇头拒绝。唯一一次喝酒的后果还历历在目,他再也不想露出那样的一面。


    怀里抱着那包烟火,他不敢离暖炉太近,就把蒲团拖到安静的角落。


    笑闹声都离他很远,身体被寒意慢慢攫住,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发凉。


    眼里,只能看见面前不远的酒杯。


    酒液已经冷透了。


    她出去很久了。


    暖阁里蓦地爆发一阵笑声,杯中酒也跟着泛起波纹。


    她说让他看着的。


    虞白盯着波纹,直到震颤慢慢消散。


    她会回来喝的。


    笑声从热烈到困倦,喧闹逐渐变得朦胧。


    众人终究还是没撑住,连轴转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得闲,困得一个比一个快。再者,次日还要启程返京,没人想出纰漏。


    暖阁里渐渐安静下来,等虞白回过神来抬头,只剩两三个女官,正在收拾酒具。


    对上他视线,几人有些惊讶,像是才发现他似的。


    “玉公子怎么还在?”一个眼熟他的开口招呼,“都子时了,公子早些歇息吧。”


    他迟钝地张了张唇,缄默整晚,他嗓音都有些发干。


    “我……在等殿下回来。”


    女官一愣,“殿下早就回房了呀。”


    虞白微微怔住。


    话音落进耳中有些模糊,还没等他听懂,就先响起自己的声音,轻轻问了句,是吗。


    “是啊,早就走了。或许临时有急事吧,常有的。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女官说完,转身去忙了。


    他愣在原处,许久,垂下眼睛,看面前的那杯酒。


    有片灰尘落进去了,不能喝了。


    不用等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跪坐整晚,他双膝酸软得厉害,一挪动就踉跄。


    旁边有人伸手要扶,他退了下躲开,先说多谢,又说抱歉,然后一步步慢吞吞走出暖阁。


    深夜寒冷,风吹在身上像挟着刀刃。他抬起头,入目一片空茫黑暗。


    看吧。


    他不该期待的。


    浅色的影沿着小径走远,黑夜归于平静。


    又过许久,遥遥亮起两盏提灯。


    太守府守夜的侍女拎着灯笼走过来,在岔道转弯,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殿下明日就要回京了。”其中一个说。


    “是呢,咱们也总算得闲了,”另一个轻声接话,“不过……还真有些不习惯。”


    远远望见亮着微弱灯影的厢房,两人身形微顿。


    “殿下今晚回来住了?”


    “看样子是。但怎么没人服侍?好像,殿下今晚还饮了酒……”声音带着点担忧,“独自一人待着,能行吗?”


    “要不……去看看,若实在不妥,就通报给那位随侍殿下的云女官。”


    灯笼里烛火轻晃着,脚步轻轻靠近,又在门外定住。


    黑暗里,她们听见带着醉意的呼唤,含糊,执着,一遍遍重复。


    “殿下在叫谁?”


    “小鱼……什么小鱼?”


    两人对视一眼。


    “是那位玉公子吧?”


    “应该就是玉公子了。”


    “快去传。”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三十个小包包…【可怜】


    第40章 溺水1


    ◎他泣声哀告说,别停。◎


    虞白走到门前,犹豫片刻,先吹熄了手中提灯。


    灯灭,他眼中的黯淡变得更明显。


    刚回到房中就被叫过来,他身上的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精心挑选的装饰在他视野边缘晃,一步一轻响,像在笑他可怜。


    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他沉默很久,才推开房门。


    扑面而来淡淡酒气,水渍从屏风后一直延伸到里间,淋漓满地,无人清理。


    他垂着眼睛,有些委屈。


    叫他来做杂务吗。


    太守府里那么多侍女下人,哪个不比他做得好。


    也是。都这么晚了,除了值夜的应该都歇下了,谁会像他一样傻等。


    他沿着水迹一路走进去,拾起随意丢在地上的衣袍,合上大敞着的箱笼盖,扶正歪了的酒壶。


    然后才看见伏倒在榻上的人。


    看清了,他心口就又涌上一股委屈。


    寝衣是胡乱披裹的,有一半垂在地上,还在滴水的头发也垂在地上。


    随意,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酒气浓郁,燕昭醉得昏昏沉沉,就这样浑身湿透地睡着了。


    她怎么这样。


    怎么不留人服侍?


    这样湿着睡觉,明日起来得风寒怎么办。醉成这样,也不找人煮醒酒汤,整夜宿醉,明天头疼怎么办?


    还是说,她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日夜不休地忙,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才折腾到生病。


    可回想起来,她好像一直以来就都是这样。


    明明几乎至高无上,却总把自己搞得到处是伤,习武骑射、摸爬滚打,一双手几乎没有不挂红的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眼眶发酸。


    被冷落整晚的难过和见她不在意身体的埋怨一齐上涌,视野都有些模糊。


    厢房里有些冷,他抹了抹眼睛,先搬来炭盆到床边,又抱了厚的毯子给人盖上。


    长发湿得滴水,他小心翼翼拎起发尾拧干,接着在榻下跪坐,细细擦拭起来。


    可醉酒又睡着的人比平时更顽劣。


    没擦两下,她就转过身要往榻里去,又被他轻手轻脚拉回来。


    但很快又翻身向里。


    不知第几次发梢从手中溜走后,虞白有些无奈地出声,“殿下……别动。”


    原本他说这句,是抱着近乎许愿的心情。


    毕竟之前,从他嘴里说的和拒绝沾边的话,她一概不听。


    可没想到,一听见他的声音,燕昭一下就不动了,躺好了任他擦拭头发,意外地配合。


    ——但也只配合了一小会。


    片刻,她又动了,但这次不是向里,而是朝外,闭着眼睛挪到榻沿,摸索着抓他的手。


    虞白躲不开,只好由她抓着,姿势别扭地继续。


    好不容易把头发擦到半干,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放下帕子后他缓了半晌,准备起身出去找人熬醒酒汤。


    醉成这样若不醒酒,明天一定会难受的。


    可刚站起身,他衣袖一紧,险些被拽了个趔趄。


    “殿下,”虞白轻声开口,“松一松……”


    没撒手。


    明明睡得那么沉,对他的靠近和接触没有半点反应。但手上的力气却又堪称固执,快要把他的衣袖拽破。


    “殿下……”


    “我要去找人煮醒酒汤。”


    虞白再次蹲下了身,俯在床沿轻声开口。


    还是没反应。


    燕昭攥着他的袖角,像是在跟谁较劲,怎么也不放开。


    他有些无奈了,只好去掰她的手。


    衣料柔滑,很快成功从她指尖流走,昏暗中,她空了的手蜷了蜷,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重复了几遍,虞白才听清。


    她说,别走。


    他蓦地感觉胸口一酸。


    “我不走……我只是去一趟厨房。”


    “殿下,我不走,好吗?”


    这次换他重复了好几遍。见她闭着眼睛点头,他这才放心起身。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她的固执。


    刚迈出一步,脚腕一紧。


    垂在榻沿的手一把攥住了他,虞白毫无防备,被拽着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连带着旁边的小桌都被他撞得移位。


    黑夜很静,桌角擦过地面的噪声异常明显,还有什么东西歪倒的声音。


    他愣住了。


    撞在地上的膝盖很疼,但不是因为这个。脚腕上那只手还攥着,很烫,但也不是因为这个。


    他顾不上,都顾不上。


    桌上烛台倒了,蜡油淹灭火苗,眼前彻底昏暗,只有一块雪白分明。


    熟悉的质地,熟悉的色泽,仿佛昨天还被他捧在手里,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描写。


    虞白慢慢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拾起了那块绸布。


    炭笔扛住了岁月,字迹仍然清楚,但看在他眼里,却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半晌,他若有所觉抬头,看向桌上翻倒了的木匣。


    棕褐色。


    干枯了的草花散落一片,白色花瓣缩成皱巴巴的小点。但他只是看着,就能回想起鼻尖那股辛香。


    铁锈色。


    包扎过伤口的手帕上,还留着洗不掉的血痕。那次她受伤在手背,好久才止住血,费了他一条簇新的帕子。


    浅蓝色。


    他亲手绣的香囊,刺绣那么拙劣,他甚至还记得在哪一处他刺破了指腹,哪一处他勾错了针脚,拆了缝缝了拆多少遍。


    小小的香囊承受了太多次摩挲,边角都有些脱线,变得半透明。


    但这意味着什么,虞白突然有些看不懂。


    身后隐约响起一声呼唤,他也有些听不懂,唯一能做的,是顺着声音转过身,看向伏在榻上的人。


    意识从这一瞬起与身体隔离。


    视野晃了一下,是他朝床边靠近,膝上忽地一僵,是磕在了脚踏边沿。


    掌心一热,是牵住了那只空垂着的手。


    眼前出现了陌生的指尖,微颤着、缓慢地捧住面前人的脸。


    还听见陌生的声音问,殿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陌生的、颤栗的声线祈求一般追问,殿下,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想听。


    嗡鸣。


    炽风一样的嗡鸣,蝉鸣一样的嗡鸣,轰烈锐响在他耳边奔涌,嘴唇在昏暗里张合,一遍遍重复着那两个字。咾阿咦整礼’柒O就斯陆37山邻意识轰然回笼,安静里是他险些没忍住的泣声。


    “怎么哭了……”


    有只手托住他的脸。


    燕昭摸索着贴上他的脸颊,比记忆中还要烫的温度,“还是这么爱哭啊……小鱼。”


    幻想了六年的呼唤终于真实地响在他耳边,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一下砸落下来。


    他想去牵那只温热的手,手指却是颤的,好几下才抓住。又想说话,喉咙也是颤的,几次哽咽,才终于开口。


    “殿下……”


    “为什么……”


    她还记得。


    “我就在这……”


    她明明一样难忘。


    她明明一样难忘,可他就在她面前,她为什么不认得?


    太多混乱的、困惑的、不敢相信的东西冲入他脑海,成千上万句想说的话全部滞在喉间,最后只溢出一声几乎崩碎的哽咽,“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殿下……”


    一点温热落在他眼角。


    “小鱼……别哭了。”


    温热又蹭过他脸颊。


    “怎么擦不尽啊……”


    指腹离开,更软的温热贴上来。


    燕昭托着他捧高了脸,像从前每次惹哭了又哄不好的时候一样,用嘴唇轻轻吻去他的眼泪。


    一下、一下,几乎虔诚地安抚泪水流淌的每一寸。


    但闭着眼睛。


    固执地、紧紧地闭着眼睛,像是被骗太多次再也不肯相信,一次也没有睁开过。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的温热。


    从干燥到湿润,从眼尾到脸颊到泪水汇聚的唇角,他终于忍不住,哭着吻了回去。


    虔诚仅限单方面。


    有了他的参与,安抚一下变了味道。


    黑暗升温,空气狭窄,温热烧成滚烫。柔软中短暂地混入一瞬坚硬,是他的脊背撞上床榻。但接着他又仰头,索求更多的柔软。


    哭得气短,虞白很快有些缺氧,但还是一个劲索吻。平日蛮横无理的爱人在这时温柔得不行,放开他让他喘气,他却停也不停地再次贴上去。


    胸腔都在胀痛,没关系。眼泪落进唇间苦咸,也没关系。


    空气里甜香的酒味太浓,他想他或许也醉了,那就当这是个醉酒的梦。


    身体一点点向下。


    梦里不需要有远见。


    醉酒的梦里,就应当涸泽而渔。


    由上探来的手一把攥紧他头发。


    醉酒的梦。


    燕昭迷迷糊糊想。


    醉酒的梦里,出现什么都不稀奇。


    但为什么会是……


    一条鱼。


    假山下池塘里那条,不怕生地含她的手的小鱼。


    是多久没人喂养了,她在梦里浑浑噩噩,还是因为太过瘦小,抢不到食?


    不然怎么就这么贪吃。


    小鱼缠着她讨食,一刻不停地啜饮吞吃。饱餐得愉悦,鱼尾逆着水流摇曳拍打,池水满溢,一片狼藉。


    溺水好几次了,恍惚不停沉浮。


    最后只好和那晚戏鱼一样,把那一尾艳色捉住。


    一样,又不太一样。


    很烫。


    但他好像才是被灼到的那个,在触碰的一瞬间僵直。


    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池水泡得湿软,颤栗着粘人到极致。但又似乎因为离水而缺氧,呜咽着又抖又挣扎。一声呼痛破碎,她有一瞬的清醒。


    怎么在欺负一条鱼。


    不行,她想,更何况是这样一条小小的可怜的鱼。


    可刚要留情的手却突然被捉住。


    碎乱水声中她仿佛听到有谁在说话,泣声像哀告又像请求,说,别停。


    颤抖的手指圈着她的手腕一送。


    由此陷落水底。


    池水皱乱至微明,晨昏之间半明半暗的薄光里,有双脚从榻沿垂落,四下探了探,像是第一次承重。


    可踩上地面的第一下,纤细脚踝还是不堪重负般晃了晃。


    有点……腿软。


    还有点口渴。


    感知和羞赧都后知后觉,虞白趴在床边缓了会才起身,可刚一动就牵扯到哪里,又轻轻「嘶」了声。


    有点疼。但又不像疼。


    全身上下都在雀跃,仿佛连胸腔都被占满,心跳都是饱胀的。


    他就再次回到床边,蜷进人怀里趴了一会。


    但也只能很短的一会。


    还有很多清理的事要做。


    酸软,潮湿,自己,她。


    一边清理,一边心口酥酥麻麻地想,等她醒来,该怎么告诉她呢。


    换新的寝衣。


    ——殿下,是我。


    画面一浮现,他就立马摇头。


    不行,不行有点怪。像在叩门做客。


    换干燥的枕席。


    ——殿下,我还活着。


    不对,不对,更怪了。


    像志怪故事和悬疑命案的集合。


    理再次乱了的头发。


    ——殿下,我……


    他手指突然顿住了。


    微弱光线里,虞白慢慢俯身靠近,看向燕昭额前,被碎发遮掩的几点绯红。


    新的,错落凌乱,弯的,月牙一样。


    很熟悉,月余前才刚见过。


    指尖掐过皮肤的印痕。


    思绪终于从酸软中脱身,艰难地开始梳理。


    今晚,她显然是在试图回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刚回到她身边那天,她叫他抬头的那一眼,毫无征兆发作的头痛。


    有没有可能,当时她就在记起他的边缘?


    而当她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他的时候……


    滚烫的余波已经消退,他抬手抚上那片浅淡印痕,指腹冰凉。


    当一切与他有关的时候,她会痛苦。


    虞白慢慢俯下了身,尽管哪里都还酸痛,但还是靠近了仔细端详面前的人。


    一边端详,一边回想——


    紧锁的眉头,眼下的淡青,绷了太久而不自觉微颤的额角。


    重逢时她的模样,居然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了。


    现在,哪怕沉沉睡着,眉心也是舒展的,眼睫没有丝毫颤动。


    近来每一天,她都是这样舒展又愉悦的。


    阿玉会让她开心。


    虞白只会让她痛苦。


    他想让她开心。


    那他就是阿玉。


    但很可惜,阿玉不能留下。


    最后一点皱乱抚平后,他悄无声息起身,朝外走去。


    脚步在门边顿住,他再一次回头,借着天际绽放的第一缕明光,看向床榻上熟睡的人,还有桌上恢复了原样的木匣。


    然后踏入清晨。


    安静中,阳光缓缓爬动。


    爬过窗棱,爬过青砖,爬过榻沿,爬上精绣龙纹的袍角。


    燕昭看了眼室外天光,又看了眼身前正给她抚衣襟的女官,有些恍惚。


    抚到袖口,她顺着看向自己的手,又一阵恍惚。


    “昨晚谁服侍的?”


    一个女官答话:“殿下,昨晚您把人都打发走了,没叫陪着。”


    燕昭「哦」了一声。


    “那你们玩到了什么时候?”


    “暖阁里很早就散了,怕今日起迟了耽误事。”


    “那……”


    燕昭再次开口,带着难得的欲言又止。


    旁边的人却听懂了,“殿下是说玉公子吗?他倒是留得很晚,回房的时候都快子时了。”


    她又「哦」了声,不再说话。衣装整理到腰上,她随着动作转过身,由女官整理衣带。


    看见平整的床铺,她更恍惚了。


    怎么回事啊。


    这样的恍惚一直持续到出城的马车上。


    路旁热闹非常,百姓夹道相送,告别这位解救他们于危难中的长公主。新年元日,冬阳明媚,最难捱的时刻已经度过,等待他们的是即将到来的春天。


    马车外一片喜气,马车里,空气却有些凝滞。


    燕昭坐在车厢里侧,面朝着挑开的车帘,许久才转回视线,朝车厢另一边的少年看了眼。


    然后若无其事收回。


    然后又看了一眼。


    “睡得不好?”


    眼下一圈乌青。


    他垂着眼睛开口:“没有,殿下。就……收拾东西,晚了些。”


    “着凉了?”


    声音有点哑。


    “没有。”


    气氛好微妙。


    “听说你在暖阁待到很晚。都玩什么了?”


    “没有玩。就……一直在等殿下回去。”


    燕昭轻轻「噢」了声,“我忘了。烟火还留着吗?改日吧。”


    他点点头。


    车厢里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


    “还做什么了?回去之后……”


    “睡了。”答完他又顿了下,“休息了,殿下。”


    “噢。”


    安静中,她的视线从他眼下淡青离开,慢慢向下。


    这张脸。


    她还记得这张脸上湿漉漉一片,挂满了泪水,入目晶莹。


    应该就是泪水,尝起来是咸的。


    再往下,这张嘴。


    这张嘴很不听话,让他缓缓他不听,让他噤声,他也不听。


    身上,裘氅在坐下时散开一线,露出被衣带束得纤细的腰。


    今日他装扮素净,一身浅色轻盈,腰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但看在她眼里,那圈鲜艳的红玉腰链还在。


    从冰凉到滚烫,赤红越来越浓郁,最后和他的身体一起颤栗,在黑暗中划出艳丽的弧线。


    她视线走到底又回去,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别开了脸。


    不开心了?因为她的爽约吗。


    她都还没说什么呢。


    她再次打量起坐在车厢另一边的人,带着某种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荒谬到甚至有点好笑的心情。


    好。


    好得很。


    居然做了他的春梦。


    【作者有话说】


    鱼一招鱼型走位避开甜宠路线,回到强取豪夺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