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句话，萧瑶彻底懵了，这是……他竟没有在开玩笑。


    外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着的人，萧瑶分明没有让这个时候外边有人侍奉，但此刻外头就是立着三五个小侍婢。


    那几个看起来还都是二门里头，院里经常侍奉的熟悉面孔，萧瑶看着他们神色有异。面上虽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拗商说的意思，当即躬了躬身。


    随后商说让他们都下去，她们也都听吩咐下去了。


    “你……！”


    萧瑶总感觉自己被算计了一样，语塞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手下一紧几乎要撕碎袖角。


    商说转过身，随即一甩袖子重重带上门。


    他才抬起头来，脸色依然不好，像方才一样深沉，眉宇间沉着，像是怒气，又像是不像，但总不是什么好颜色。


    院里人这么听他的，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商说才是这里的主子，她一个寡妇，如今虽承了李氏的意思，在这里管家，但终究不是他们正头主子。


    见人下菜碟谁都会。


    更何况李氏这些日子反对她改嫁，而商说却是同意的，府里人要么站在李氏那一头，要么站在商说这一头，她们总觉得同意改嫁，她也就是商说这边的了。所以眼下吩咐，他们更是听从。


    她不知如何又惹了这位，但眼下看来，他又是要与自己作对了。


    “谢家那边反正已经同意了，三日后花轿就会上门，虽然改嫁之礼简单，不与头次娶妻那般盛大，但消息也放出去了……”萧瑶眸子也暗了下来，她恶狠狠盯着商说，“你如今这般做，谢家那边肯定有意见，我看你官场上如何收拾得起这摊子。”


    “我如何收拾得起这个摊子？”商说一步一顿的往前走，话不明情绪，“这么看来，我收拾不起这事，嫂嫂甚为高兴啊。”


    “你不敢。”


    她道。


    她觉得商说不会这么做的，这么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况且过几日曹家女郎上门来，二人也是要成亲，如果到时候谢家因此激怒了，闹僵起来，曹女郎与他的婚事也得罢休。


    商说凝望着她，望着她圆润幽暗的眸子，好像看穿了她如何想的。良久，他咧嘴轻轻一笑：“我，不娶曹宁了。”


    此言一出，商月，感觉眼前人的眸子立刻一缩，随后神色都凝住，里头除了震惊，还有不解。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愤怒之后，是兜头盖面的疑惑。


    难道为了为难她，为了改嫁不成给她使些绊子，这么重要，值得他把他自己的亲事也搭上？


    “我没有胡说，我说我不会娶她，曹家世代在外行商，如今冷不丁的回来了，她回来我就要娶吗？”


    萧瑶紧蹙着眉盯着他，听着他这话出口，这人还在笑，这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们家在外头做生意赔了钱，如今回来是想要巴结我商家，曹宁是个好姑娘，但他爹妈都不是什么省事的，无非就是想卖女儿，过来得我的帮衬。我如何能遂了他们的意？”


    商说盯着她久了，随即收了笑，垂目抬手看了看指上的玉扳指，他抖了抖上头的灰，复又道：“娶她是不可能了，至少近两年不可能。”


    她听入耳，依旧觉得荒唐，但对这个理由，却像是突然从心口翻起来了一阵什么东西，跟其牢牢契合上了。她随即从心里，却是十分赞同商说这个举动。


    目光也不如方才那般凌厉，她低了低眼皮，但抬眸的时候却又想到自己的事情。她道：“你不娶可以，但人家姑娘又没做错什么，你与人家有婚约在先，如今就算是退婚，也得等人家回来之后慢慢商议一下呀。”


    “……”


    这话出口，商说有一瞬间的垂头，但微不可查，随即又抬起头来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对于我娶别人，一丁点的意见都没有吗？”


    “好笑。”这话出口，萧瑶本能回了这两个字。她再盯着他看，仔细凝视着他的脸上每一寸地儿，就好像要从里头看出些什么门道来。


    她觉得他怪异，从昨晚喝酒开始便是，眼下更是喜怒无常，来她面前讨这不着边际且无根据的话。


    不应该呀，按理说。


    以前就算是闹，就算是跟他作对，也总有个尽头，有个缘由，如今这无理取闹是怎么回事？


    “你在任上又遇到什么事了？你受什么刺激了？”萧瑶冷静下来，她口气稳稳的，但带着一丝轻蔑，“你如何为难我耍什么鬼脾气我不管，但人家姑娘没有得罪你，你如今骤然退婚，她若回来了，秦州人岂不是都要耻笑她，你为她想过吗？”


    “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为她想？！”


    萧瑶说着话，不知道为什么商说就突然恼了，声调都高了三度，但屋里门窗紧闭着，外头人听不到。


    她恍惚了一下，眼前人立刻扑了上来，他头脑发懵一刻，就觉得手腕狠狠一疼。她定睛一瞧，见她手腕已被狠狠捉起，牵制在商说手中。商说盯着他，怒目而视。


    但也不对，好像也并不是怒。


    他做动作极大，萧瑶心头的所有情绪一时全都散了。她只愣愣的瞅着眼前这人，他眸子一层暗色，但紧上头似又蒙着一层水汽，看来又凶又闷，但又不像是单纯的与人怄气，反倒是像有好多话，无处可诉，无人理解一般。


    但转瞬即逝，萧瑶被他吼的发懵，他自己也懵了。他冲她吼完，立即合了眼，喉结滚动一下，却没再说出什么来。


    萧瑶趁势猛的一甩，甩开他的手。


    商说瞅着她，总觉得两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般，震的他头脑发麻，思绪散乱。


    他今天来不是来为难人的，他确实不想让萧瑶改嫁，固然有他自己的情绪在，可更多的是他让归成去查，按那个死人说的那些，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竟真查到了一些不可与外人道的东西。


    萧瑶是被卖给商语的，从与商语生意做生意的那些老伙计，以及商语从前府上那些还没有被完全抹杀干净的人，连萧瑶在那边都接触不到的、那些手上沾了脏与外头私通赚烂钱的人们，再加上他如今仅一个刺史才能动用到的权力，顺藤摸瓜，按照姜王二人从前的那些旧物扒过去……


    几乎是让手下人查疯了，才从各种边边角角里扒出来些蛛丝马迹，即便这些东西都是被抹杀过的，但东拼西凑凑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当年那个陷害二皇子被匈族阴阳派利用的老男人，姓萧的那个，确实与萧瑶有联系。


    而当年救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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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个女子，应是手段了得，查了许久，只查到那个人最后在洛阳消失之后，再没了踪迹。


    他不敢想，查出这些东西就已致命了，如若洛阳司徒府那边真的帮谢家查，那查出些什么有用的，他们是告诉萧瑶，还是会自己拿着那东西去天子面前邀功？


    所以他要阻止她改嫁。


    他觉得自己摁死了对她的情，杀灭了这种感觉，从入门前，他觉得他自己是能控制得住的。


    “你……怎么就一点也不，对我有点……”


    他思绪渐渐回来，心头却像被剜下一块，被他摁死多日的东西，从那个缺口处全涌了上来。


    他开口，哑声道：“有点别的话说呢？”


    为什么要说喜欢谢砚，他觉得她不是爱他，也没见过几面，怎么就谈得上爱呢？


    可是就算不是爱，那为了交换，这人竟然能张口就把“中意”说出来，她的感情是有多么廉价……他看上的人，就这么可以特别轻贱的把自己的情付给他人吗？


    “我有什么话要说？”萧瑶看着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眼皮都不抬。


    那块缺口处的涌上来的，渐渐化成酸涩和疼。


    这么多天，连归成都提醒他，提醒他不能这样，他行于官场，既到了刺史的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商家又不是什么豪门望族，洛阳那边就算天子有提拔寒门之意，但鞭长莫及，他在秦州这头随时被有可能被人弄下去。


    他也可以过来和人讲明利害，好生劝说，他知道萧瑶不一定听不进去。


    但道理一万条，他懂，他知道不对，但偏偏见了她，终是忍不住，终是要试探，终是予取予求……


    他忍了这么多天，眼下彻底败了。


    他就是想，他想从她口中听出半分不一样的情绪，哪怕一丝不悦和别扭也好……


    但眼前人根本没这意思，偏不遂他的意：“商郎君，我虽为后宅妇人，但也是四肢健全、有鼻子有眼的正常人，我也有自己的情绪，我还需要有自己的日子过，你在外头受了气，家里头有娘有妹妹，你不去讨他们的嫌，反而整日来为难我一个外姓人，我欠你多少东西？”


    她不别扭。


    从开始进屋到现在，他反复去说，她干净坦然地把他推开，他是谁，要娶谁，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眉目舒展，神色淡然，若不是口气里带着刺，跟他说话，分明就和其余人无二。


    “我要嫁谢砚，这事既定了，就没有反悔了道理，你闹够了，就滚吧。”


    她无悲无喜，像之前每一次。


    商说忽然晃神一下。


    “好。”


    失望过后，是涌上来一阵的妒意。


    他皱了皱眉，应下之后，走出两步，最后又折返回来。他抬首望了望屋顶角落，随后再收回视线，冲萧瑶笑了笑，换上之前每一次的混账相。


    “不过，嫂嫂……”


    再喊出口，萧瑶心头猛地一跳，骤然觉出不对劲，但未及细思，只觉他长臂一伸，再次狠狠钳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打横抱起。


    她立即觉得头重脚轻，随后身子一倾，背上骤然一疼。


    商说竟把她重重摔在了身后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