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凝裹在西装外套里，眼神空洞。


    昂贵的手工西装垂坠而下，将她整个人包在其中，过分宽大的衣料衬得她愈发单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碎掉。


    那一瞬间，傅承骁心口忽然一紧。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像有什么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


    机灵的代驾小哥，把车开了过来。


    烈焰红的法拉利停在眼前时，颜凝像是才反应过来，她猛地回神，下意识就要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


    动作急得有些慌乱。


    傅承骁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怎么？”他嗤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爽，“怕我吃了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话一出口，傅承骁自己先愣了下。这语气，酸得有点过头了。


    像是在……跟人闹别扭。


    颜凝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她垂下眼，长睫颤了颤，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得几乎要散进风里，却还在倔强地重复那句话：


    “我……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傅承骁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局促。


    她在怕什么，他清楚得很。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他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堪？


    “放心。”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不吃你，也没兴趣拿五十万包养你。”


    话说得又快又密，语气生硬。


    “钱你要还就还，没人逼你！”


    颜凝明显被吓了一跳，指尖僵在原地，眼圈迅速泛红，却硬生生忍着没掉眼泪。


    那副模样，像是被人无端凶了一句，却还在努力站直。


    傅承骁心里一堵。


    一股说不清的罪恶感，莫名其妙地就涌了上来。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抬手看了眼腕表，像是关心，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正当理由：


    “这么晚了，学校寝室早关门了吧？你住哪，我送你。”


    语气刻意放缓，却还是显得有点生硬。


    颜凝报了个老旧小区的名字，离这里不远。


    傅承骁皱眉，眼里带着狐疑：


    “你平时不住学校宿舍？别是跟你那前男友一起住的吧？”


    “前男友”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他都想好了，只要颜凝敢回一句“是”，他就敢连夜叫来搬家公司，直接给她搬干净！


    颜凝指尖轻轻蜷起，低声道：“不是。是导师借给我的房子，我一个人住。”


    傅承骁没再追问。


    他替她拉开后座车门，看着她坐进去，才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车门合上，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代驾小哥一路目不斜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傅承骁靠着椅背，目光却不受控制的，一次又一次瞟向后视镜。


    后座的颜凝安静地坐着，像是被夜色固定住了，脸色苍白，带着明显的疲倦。


    那份疲倦，让傅承骁胸口发紧。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迫切地，把颜凝从所有糟糕的状态里拽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傅承骁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才认识一天。


    一天而已。


    傅承骁烦躁地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递到后座：“喝点水。”


    声音不算温和，却没了刚才的生硬。


    颜凝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小声说了句“谢谢”，她伸手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像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没拧开喝，只是握着瓶子，像是握着点支撑。


    傅承骁收回手，视线仍没从后视镜里移开，看着她安静的侧影，胸口那点烦躁的闷意渐渐平息，缠上了点说不清的柔软。


    到了小区，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单元楼下。


    颜凝握着那瓶水下车，小声道：“谢谢傅少……衣服我洗好后还给你。”


    “傅少”两个字，明明是他自己让她这么喊的。


    可这会儿落进耳朵里，却莫名地不顺。


    傅承骁站在车旁，抬手摆了下，语气敷衍：“随便。”


    颜凝点点头，转身向楼洞里走去。


    傅承骁站在原地，思绪乱糟糟的。


    夜风吹过，方才打架时的戾气还没散尽，此刻心里却又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脑子懵懵的。


    从未有过的感受。


    仿佛失了神。


    他正想着，颜凝忽然又折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的抬头，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敢开口：“您……能不能等我两分钟？”


    傅承骁莫名其妙。


    但他原本也是准备站在这里，见颜凝上了楼亮了灯才能放心。


    于是他下意识的点头。


    下一秒，他就看见颜凝小跑了起来，纤细的身影很快就跑回了楼梯间。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


    傅承骁倚着车门站在楼下，看着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一亮起，昏黄的灯光一层一层往上跳，直到四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暖色的光。


    不一会儿，颜凝气喘吁吁的又跑了回来，身上仍披着他的西装。


    她有些气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身上的西装外套因为动作太急，歪歪扭扭地挂着，反倒显得人更单薄。


    “傅少。”


    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傅承骁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回神。


    他的目光盯着她额间汗湿的碎发，心口突然就，生出点又酸又痒的情绪，像被一根细软的羽毛反复拨弄。


    她真得……很好看。


    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的好看。


    颜凝站在灯下，呼吸还没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着。


    夜色把她整个人衬得很软。


    连那点急促，都显得乖巧。


    傅承骁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颜凝看。


    而且，看得有点久。


    久到他心里那点向来游刃有余的从容，都被磨出了一丝陌生的滞涩。


    “你……能不能弯一下腰？”


    颜凝抿了抿唇，指尖捏着一张粉色创可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承骁这才回神。


    目光落在那片粉色上，怔了一瞬，下一秒，却已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颜凝踮起脚，指尖捏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角凑。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长睫上沾着的细碎汗珠，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不是甜腻的，是很干净、很清雅的那种。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温软的触感一闪而过，像电流一样顺着皮肤窜上来。


    “嘶！”


    傅承骁低低倒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傅承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和陈野动手时，嘴角确实挨了一下。


    颜凝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指尖立刻顿住，以为自己碰疼了他的伤口，慌张道歉道：“对不起，我——”


    “没事。”他打断她，嗓音却莫名哑了几分。


    根本不是疼。


    是那一下的触碰太轻，太软，像羽毛扫过心尖，实在让人遭不住。


    颜凝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踮起脚尖，更专注地把创可贴抚平，指腹沿着边缘轻轻压了一圈，动作认真得过分。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下颌，带着点淡淡的水汽。


    傅承骁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忽然意识到，只要自己稍微再低一点头，就能碰到，颜凝的唇。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弦，在脑子里猛地绷住。


    夜色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看见她眼底映着的、细碎的灯光。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唇的触感。应该和她的指尖一样软，带着点刚跑过步的微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重过一下，带着点不受控的麻意。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始终落在她微抿的唇上，生不出半点舍得移开的念头，身子竟不受控地微微前倾。


    “可以了。”颜凝终于收回了手。


    “什么？”傅承骁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直起来了。”颜凝说。


    傅承骁猛地一惊，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像是被烫到一样。


    看着他这副略显呆愣的模样，颜凝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是傅承骁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意浅浅的，落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把整个夜色都点亮了一角。


    傅承骁心口猛地一滞，刚才那点“想亲她”的冲动还没散去，又被这笑容勾得更乱。


    夜风吹过，卷着潮湿的凉意。颜凝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他的西装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肩线松垮，衣料顺着她单薄的背脊垂下来，把整个人都包住了。


    那画面落进眼里，傅承骁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她被他护在了怀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傅承骁自己就先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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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种不受控的慌乱，简直该死。


    “那傅少……再见。”颜凝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什么。


    说完，她转身朝单元楼走去。


    傅承骁站在原地没动。


    “再见。”他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


    看着男士西装披在她肩头，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轮廓，生出一种奇怪的暧昧感。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洞阴影里的那一瞬间——


    “颜凝！”


    名字脱口而出。


    傅承骁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时，脚步已经快了一步，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扣住了颜凝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热得惊人。


    颜凝回过头，眼睛还红着，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带着明显的意外。


    傅承骁看着她，胸腔里那股从刚才就没散干净的躁意，忽然一股脑儿地全都翻了上来。


    没有权衡。


    没有犹豫。


    没有深思熟虑。


    有的全部都是那向来被他压得死死的、本能式的冲动！


    想靠近她，想亲吻她，想把刚才没说出口的心动，全部都告诉她！


    “做我女朋友吧。”


    傅承骁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瞬间，傅承骁自己都怔住了。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过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颜凝愣住了，像被夜风一下子冻住，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里又带着迷茫和慌乱。


    她张了张唇，声音小得像要被吞掉：“我……我……”


    她说不下去。


    傅承骁盯着她，心口先是被提了起来，紧得发疼。


    可下一秒，看见她明显无措的样子，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操。


    他在干什么？


    傅家养他二十多年，教他权衡利弊，教他谋定后动，教他任何时候都要守住身段、留住底盘。


    却从没教过他，该怎么面对一个刚刚破碎、眼里还含着惊惶的女人，又该怎么收拾自己这团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心动。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傅承骁觉得……有点丢脸。


    颜凝刚从一场烂到骨子里的关系里被拽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带着惊魂未定。


    可他倒好，站在这里，一句没经过脑子的混账话，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砸了过去。


    傅承骁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即又迅速松开，后知后觉地退了半步。


    那点刚越过的分寸感，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拽得又急又狠。


    “……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压低，“我开玩笑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莫名烦躁。


    既烦自己方才的失控，也烦颜凝那副明显被吓到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在她头顶随意揉了一把。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做完之后，傅承骁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个体贴的人，更别提这种带点亲昵的安抚。


    指尖却还是没忍住，顺着她柔滑的发丝往下，替她理了理肩上那件被她穿得松垮暧昧的西装。


    “别当真。”他补了一句，偏过头不去看颜凝，语气刻意放松，却更像在说服自己，“就当我今晚打架打上头了，说话不过脑子。”


    把他今晚所有反常的行为，归结为一场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意外。这是傅承骁能找到的、对自己也是对颜凝，最体面的解释。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语气刻意放松，“上楼吧。”


    颜凝站在原地，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贴在西装外套的袖口，像是在努力整理自己乱掉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傅承骁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是那种，好像被戳中了什么、带着自嘲，又觉得荒唐的笑。


    “也是。”他低低应了一声，喉结滚了滚，语气慢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傅承骁。”


    他说。


    “单人傅，承泽承，骁勇骁。”


    颜凝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指尖依旧轻贴在袖口，轻声说道：“我叫颜凝。颜真卿的颜，凝神的凝。”


    “嗯。”傅承骁应了一声，停了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