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上弦月(八)

作品:《拜月桃花

    南诏国祚共计三百二十四年,自望帝以来,历经二十八位王,直至南诏三百二十四年的暮夏,令四海皆闻风丧胆的穆国铁骑终是兵临城下,攻破王都,在王廷间烧杀劫掠。被染红的香水河上,飘满断剑残尸。


    南诏五公主南玉秋神色惊惶,与宫女匆忙收拾行装,打算趁乱逃走。


    她的母妃,已经被南诏王逼迫殉国,若再不跑,要不了多久便轮到她南玉秋了。


    五公主心急如焚,并未换下华丽的宫装,而是直接提起裙角,在一片腥风血雨间躲着那些寒刀冷箭,鬓发散乱,眼角含泪。


    一路上全是被砍倒的尸体。天气太过湿热,从死人身上流出的大片鲜血不多久便开始发乌、变稠,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五公主已经被城中惨烈惊得晕头转向,她跨过了无数个转角宫门,盲目地向前奔去,只盼能快些摆脱这些骇人的景象。


    “唔!”


    “是谁敢撞老子!看老子不——诶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


    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五公主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额头疼痛。她控制不住地后退两了步,最终摔倒在地。


    待缓过神抬眼,只见一貌似牛魔的汉子,像一座山般屹立在她面前,身上还穿着穆国铁骑玄黑色的铁甲。


    这便是她噩梦的开始。


    南玉秋从南诏国高高在上的五公主,一下子沦为敌国铁骑中低等副官的随行妇。


    “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劳什子公主?好好给老子听话!”


    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哪里懂什么温柔,不管是平时还是在床榻上,都是一味地强来。


    南玉秋反抗过多次,可每次都会被扯着头发往床榻上去,继而又是一番折辱。


    渐渐地,她眼中那怨恨至极的火苗熄灭了。她开始学会讨好他,而这个鼻孔巨大、喷着粗气的副官,也对她也越来越好。


    有一天,他和她说,他还没有媳妇,等跟着祁东王爷班师回朝后,他便娶了她。


    之后,他给了她一支纯金簪子,其上是江南最大的首饰铺的刻印,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


    南玉秋盯着面前笑得粗傻的汉子,眼中晶莹,好似被感动了。


    第二天清晨,副官的下属来营帐叫汉子起身,赫然发现他的脖颈上插着一根金簪,尸体已经凉透了。


    就算这汉子只是一小小副官,但也是军中的人,而且是那个凶名在外的祁东王之部下。


    因此,南玉秋早就做好了杀人逃跑的打算。趁着月黑风高,她收拾了全部细软,偷偷溜出营帐,唯独留下了那根看着价值不菲的金簪。


    她要让那个畜生死了也记着,即使南诏国亡了,她曾经也是公主,哪里是他一介莽夫能肖想的。


    南玉秋围着兜帽,悄悄在军营中潜行。


    一装潢华贵的营帐屹立在路中央,从中透出明亮的火光,她怕身形暴露,立刻隐在黑暗中。


    “不,不要……王爷,求您,我不要涂这个。”


    一道怯怯的女声响起,南玉秋顿时停下脚步。


    她没顾得上这女子语气中的可怜,只觉这声音异常耳熟。


    “怎么,还需本王亲自动手吗?”


    “不,不用您来。只是这药涂完后,会变得奇怪……”


    不知帐内又发生了什么,那女子惊呼起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娇意。


    南玉秋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包袱,指尖泛白。


    这里是主帅营帐,那道藏娇的女声,是属于她最瞧不起、最讨厌的七妹妹南汐月。


    帐外黑暗中的女子,眼中像燃着幽火,亮得可怕。只见她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满面怨恨,犹如厉鬼。


    为什么会是这个小贱人?为什么这个从小到大在她面前摇尾乞怜、被她当狗一样欺负的小贱人,会这样好命?


    南玉秋在黑暗中站立许久,直到一旁树间寒鸦惊起,她才趁着黎明前夕成功逃走。


    这穆国祁东王凶名在外,听闻他还会食人血、啖人肉。她坚信,南汐月早晚会沦落得比她还要凄惨。


    南玉秋一路漂泊到了江南,凭姿容在扬州春风坊落了脚。她化名秋娘,因怕被人发现自己的逃犯身份,数年间以妆粉敷面,兼服一些偏门秘方,容貌终是比从前变化了些。


    她身陷教坊,苦苦等待。哪成想没等到南汐月身死的消息,反而等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男子将南玉秋引至老迈的郑国公面前,此时她才知,南汐月竟就是那宠冠六宫的昭仪娘娘。


    她脸色涨红,眼中神色恶劣至极。


    一如此刻在御花园中,淑妃提到南汐月时,她的反应。


    “娘娘也讨厌南汐月吗?”


    淑妃惊骇于她的眼神,随即又狐疑道:


    “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娘娘不用管了。”如今已是秋夫人的女人妩媚一笑,轻轻挣开淑妃的钳制。


    “您只要明白,对付南汐月这个狐媚子,我们是站在一边的。”


    ===


    乾元三年二月下旬,千官正肃,万国朝宗。凡西出都护府门之外、东至瀛海诸岛,林林总总,共计七十二国,于西华东端门外,皇城建安门内,绵亘八里。


    四夷异人,灵猴彩象,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朝贡珍奇不知凡几,均列其中。


    端坐龙台的大穆天子头戴十二旒珠帝冕,傲然接受诸国使臣的拜贺。


    “诸使节平身。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然尔等仰贺圣明主,朕自是独爱之如一。”


    气势浑厚的低沉之音自殿上传至每个使臣耳中,其下无不附身贴耳,恭敬有加。


    “叩谢穆国天子之恩,我等自当顺服为臣,皆依您为亲善!”


    阶下跪倒一片,环佩叮当间,显出各色异族面孔。


    “钦此——传鸿胪寺!”


    随着天子近身内常侍的唱喝,泱泱八里列队终是退下,暂居京中鸿胪寺。


    前殿万国来朝的山呼声却并未传至后宫,此处依旧春色宁静。


    紫宸宫内,一扇窗棂被推开,屋外新种的垂丝海棠将花枝伸向窗间,其上缠着一株盛开的紫藤萝。辉煌的淡紫色,犹如一道道小瀑布,从花枝上垂下。


    重重花影映,却犹不及窗前女子的仙容玉貌。


    “阿月,你来着月事,还是不宜在此久坐。”


    又一男子伫立窗前,面容秾丽似桃花,与那女子交相辉映。


    夏长生眼中带着担忧,将浅紫花萝织锦袄披在南汐月身上,并塞给她一个暖烫的汤婆子。


    “肚子还是不舒服吗?”


    南汐月摇了摇头,嘴边挂着清浅的笑,但怕血流如注,身子却是不敢怎么动。


    “长生,你抱我。”南汐月附在夏长生耳边悄声道。


    一贯处变不惊的男子脸色微红,但却没有迟疑,他伸出手,绕过女子的肩膀与腿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中。


    春阳照入窗中,撒下一地金黄。青衣的内侍后背挺直,脖颈间缠过一双白玉臂。他缓缓走过一重又一重帏幔,将明媚的春阳落在身后。


    行至榻间,夏长生将南汐月的身子轻轻放下,可女子柔软的手臂仍紧紧贴住他脖颈间的肌肤。


    “长生,不要走。”


    见南汐月这副缠人的模样,夏长生勾起唇角,温柔唤道:


    “不走,只是给你脱鞋袜,不要乱动。”


    “嗯。”


    女子缓缓放下缠绕脖颈的手臂,躺在榻上,全身都松懈下来,美眸微微眯起,透着些许睡意。


    青衣内侍跪坐于榻前,轻轻握住女子纤细的脚腕,将罗袜褪下。


    身后传来一阵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由远及近。夏长生将褪下的罗袜捧在手上,躬身退出缠枝海棠纹床帐。


    “圣上金安。”


    夏长生转身跪下,从始至终未曾抬头。


    他怕自己一旦见到仇人的脸,会忍不住甩出袖刀。


    不能冲动,此刻时机未到。夏长生心中默念,极力压下眼中的猩红。


    霍峰昭原本径直走向榻间,此刻才发现脚边跪着个青衣内侍。


    他眼中深沉未改,却堪堪放慢了些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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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瞥见这内侍手中的女子罗袜,皱着眉头。


    “南昭仪可安睡着?”


    “是,娘娘刚刚睡下。”温柔谦逊的声音响起。


    霍峰昭并未理会,他仍旧上前几步,撩开帘幔,赫然是一幅海棠春睡图。


    “圣上,娘娘刚刚睡下。”身后又响起那内侍的声音,依旧谦逊,却少了些温柔,多了丝阴冷。


    只一瞬怪异,霍峰昭撩帘的手微顿,看着南汐月睡梦中仍微蹙的秀眉,最终还是放下了床幔。


    “怎这个时候还在昏睡?”


    诸国朝拜的仪式都已结束三刻有余,南汐月仍未醒,甚是怪异。


    “回圣上,如今春日,娘娘身子困乏,且她今日刚来月事,更是不适,故仍在休息。”


    夏长生心中甚恨。南汐月今晨因月事痛得死去活来,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些前朝秘药与避孕冰片。


    换言之,都是霍峰昭,令阿月承受了诸多未曾有过的苦楚。


    霍峰昭自是知晓南汐月这个症状,倒也没再多言语。


    只是,面前这陌生的内侍,竟如此堂而皇之地与他道出南汐月的隐症,这令霍峰昭心中泛着些异样的不适感。


    “抬起头来。”


    帝王威严沉声,青衣内侍身形一顿,缓缓抬起脖颈,露出秾丽的面庞与那双清浅的桃花眼。


    霍峰昭眼色一怔,没料想到这内侍竟生得如此俊俏,而他此前却未曾注意。


    他哪里知道,这是因夏长生刻意隐藏的缘故。


    乍一照面,夏长生脑中倏然一痛,眼神泛着空洞,血腥的画面逐一闪现,最终停在一道寒光森然的利刃上。


    身着玄狮铠甲的将领睥睨自傲,将这利刃劈砍在他的背上,从左肩贯穿至右腰,深可见骨。


    此刻那将领声音又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朕此前未见过你,是何时来伺候昭仪的?”


    他肩上的玄铁狮首已变成了九龙纹样。


    “回皇上,刚开春时,皇后娘娘便派奴婢来伺候昭仪了。”


    许是面见帝王的慌张,这内侍回话有些迟钝,声音也有些发紧。


    霍峰昭仔细思忖一番,近来南汐月身边确实总跟着道躬身垂头的青色身影。


    “既是皇后派来的,那便好好伺候着。”


    生得再俊俏,也是个没根的阉人,霍峰昭自是不将这区区蝼蚁放在眼中。


    “等下便将她唤醒,别误了今日的晚宴。”


    “是,恭送圣上。”


    待帝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夏长生才缓缓直起腰板。身后的榻上,床幔扬起,南汐月从中钻出,扑到他身旁。


    原来她在皇帝掀帘的那一刻,便已然睡意全无。


    “长生,他走了,快起来。”


    南汐月望着夏长生通红的双眸,心像是被纠在一块似的疼。


    “阿月,我——”


    许是胸中积藏的恨意过于浓烈,稍一克制,那方蛊便穿心过肺,啃噬得他再难忍耐。


    夏长生自喉间涌出大片乌稠的血,南汐月愣愣地盯着。其中几滴血滚落于地后,竟在跳动,好似中有活物。


    “长生!”


    身旁男子呕过血后,骤然晕倒在地。南汐月心下大乱,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直接将比她高上许多的夏长生扶起,半抱半拖,终是将他安置在榻上。


    南汐月颤抖着将手指放于夏长生鼻下,又摸了摸他的胸膛,暂且平稳。


    她松了口气,拢好帘子,不顾自己赤裸的双足,立刻跑去用茶水浸湿棉布,将夏长生唇边的血迹擦净。


    做完一切,南汐月定定地望着夏长生的脸。只见他眉眼松懈,好似只是睡着了。


    可南汐月心中却怕极了,她不管不顾地爬上床塌,与夏长生并肩躺于榻间。只有肌肤相贴,她才能彻底安心。


    “夏长生,等你醒来之后,能不能告诉我。”


    她侧身轻轻搂住他,将脸颊埋进他的颈间,喃喃自语:


    “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